凡煙小說

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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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葉盡一出門,突然暴雨傾盆,氣溫驟降。

他被詞遇折騰得不輕,肩膀落個血口,腰部以下幾乎失去感覺。狼狽地躲到一處屋檐下,衣衫濕透了,被風一吹,凍得直打哆嗦。難受地等待許久,終於等到雨勢緩和幾分。

寂寥無人的深夜裏,他拖著自己慣鉛般沈重的雙腿,淋著雨,一步一步,緩慢艱難地走回自己家。

推開房門的一瞬,支撐身體的最後一絲力氣戛然繃斷,整個人不受控制地沿門滑倒在地。冷汗沁出冰冷的肌膚,如雨水般大顆大顆滾落。他佝僂背,蜷縮在堅硬的水泥地面上,咬牙忍耐著後處劈裂身體的難言之痛,面色慘白地緊緊閉上眼睛。

深夜的暴雨,將整個K城洗刷一新。

翌日,空氣清冽,陽光通透,繁密枝頭不時傳出鳥兒的嚦嚦啾鳴。

快到正午時分,一個帽檐壓低、臉帶墨鏡的男人出現在陳葉盡家門口。他張手對一遍掌心所寫的地址,確認沒有弄錯,叩響了眼前生銹的防盜門。

房間裏的人用了很長時間才過來把門打開。

男人以為他不在家,轉身都往巷子外走了。聽到背後門響,一轉身折回來,朝陳葉盡笑了笑:

“你在家啊。”

陳葉盡看向他,逆著光,一時沒認出他是誰。

安柏摘下墨鏡:“是我。”

陳葉盡吃了一驚,把門打開。他想問安柏怎麽會找到這兒來,還沒說出話語,先嗆出兩聲刺耳的咳嗽。

安柏皺眉:“你生病了?”視線落到陳葉盡臉上,發現他面色蒼白慘淡,眼眶落著陰影,三十多度的高溫裏,竟然畏冷地捂一件秋天的針織衫。”

“沒……”

陳葉盡勉強發出一字,又啞了音,低頭咳嗽一陣,想接著把話說完,安柏擡手捂住了他嘴巴。

“嗓子不舒服就別說話了,”安柏說,“我知道你想問什麽,我為什麽來這兒,對不對?”

陳葉盡被捂住嘴,只能點頭。

“你昨天那樣走掉,我不是很放心,所以過來看看。地址是我找聞笙要的,沒跟你打招呼就來了,希望你別介意。”

陳葉盡沒料到安柏會特意跑來,搖搖頭,沙啞地說:“安柏,你沒必要……”

“我沒必要專程過來,是嗎?”

安柏又把他打算說的話搶先一步出口。

陳葉盡一楞,見他神色認真,目光湛然,有點迷惘,不知他究竟何意。

安柏拉著陳葉盡坐到沙發上。

葉盡想起什麽,又連忙起身:“我去給你倒杯水……”

“不用了,”安柏拽住他衣袖,把他扯回自己身旁,“好好坐著,聽我把話說完。”

陳葉盡只好不再動彈,等他開口說話。

安柏沒看陳葉盡,手肘搭在膝蓋上,低著頭,似乎在考慮怎麽措辭。他向來說話爽快,這種近似猶豫的姿態倒顯得罕見。

“是這樣的,”他斟酌著說,“我從聞笙那兒聽到一點關於你的事情。”

陳葉盡心中陡然一沈。

——安柏從酒吧老板那兒聽到什麽?他那些恥辱的照片?還是他為錢而主動把身體買給男人的事?

突然間,他渾身寒意更盛,即使在大熱天裏穿著外套,那寒意仍然陰嗖嗖地往骨頭裏鉆。一個喪失尊嚴、骯臟下作的自己……他抿住唇,神經繃緊地想,安柏現在必定是這樣看待他的吧。

果不其然,安柏的話語緩緩響起:“我聽聞笙說,你似乎很缺錢,才會……”

“夠了!”陳葉盡聲調發抖地打斷他,“我的事情跟你沒關系吧!你專門跑過來,就是為了跟我說這些嗎!

安柏臉上掠過訝異,似乎沒想到陳葉盡會突然駁斥自己,轉過臉,有點不解地看著他。

陳葉盡不悅地起身:“我不知道你來這兒到底想做什麽,是想指責我的行為,還是對我表示同情?無論前者還是後者,我都不需要。你的好心還是用在值得的人身上吧,我這種人,沒有任何值得你理睬的地方!”

大概他的神情太過激動,安柏竟露出一點無措的模樣來。他也從沙發上站起,伸出手,想穩住他顫栗的身體:

“不是這樣,葉盡,你冷靜一點……”

手按到陳葉盡肩頭,卻見眼前青年倏地臉色一白,像是遭受某種突然的重創般,嘶一聲,痛苦地彎下腰。

安柏被他過激的反應嚇了一跳。他確定自己沒用多大的力氣,怎麽會弄痛陳葉盡?忙往他肩頭檢查,陳葉盡卻慌張地一把打落他的手,焦躁吼道:“別碰我!”

他越是這樣,安柏越無法放任不管。皺緊眉頭,不顧他的抗拒,按住他身子把他一側衣領扯開,視線落過去,猝不及防地頓住了。

——陳葉盡左肩,有個被牙齒硬生生咬開的觸目血口。

饒是安柏再鎮定,這下子也慌了神。

他慌神的不只是陳葉盡肩頭的血口,還有從肩膀到頸部,大片蒼白肌膚上,很顯然的……因粗暴床事而導致的錯雜瘀傷。

自己的不堪悉數被安柏知曉,陳葉盡心中一空,緊接著,麻木鋪天蓋席卷,他陷入一種異樣的平靜之中。

他推開安柏,靠住墻,擡手把滑落肩頭的衣衫整理好,側過臉冷冷說:“你看夠了嗎?”

陳葉盡過於平淡的反應,反倒令安柏一陣狼狽。他臉色微微一紅,掩飾地低咳一聲:“……抱歉。”

“沒關系,”陳葉盡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反正你也已經都知道了。”

安柏感到疑惑,不太明白他所指什麽。不過他很快就收起自己多餘的思緒,誠懇地說:

“葉盡,你想你可能誤會了,我來這兒並非為了指責你或者同情你什麽。聞笙說你似乎很缺錢,才會到他的酒吧打工,他說你本身並不適合酒吧那種工作環境。我來你這,是想征詢你的意見,我的助理前兩天離職了,現在缺少一個助理,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來做我的助理嗎?”

未料到他說出這樣一番話,陳葉盡不由睜大眼,楞了一楞。

安柏接著說:“聞笙說你做事很細致,很利落,他是個挑剔的人,能給你這樣的評價,可見你一定比他說得還要好很多。”輕輕一笑,“就是不知道我有沒有這個運氣。”

陳葉盡聞言,抿緊唇,帶著些許不解,沈默地看向安柏。

兩人沒有再說話。

天地靜止無風,知了在濃密樹枝間鳴叫,晌午的太陽高懸藍天,光線如瀑布穿過窗棱,把房間照得通明透亮。

安柏註視著陳葉盡,腦海裏突然擦過一個想法——這麽灼熱的陽光,竟不能使眼前這人暖和一點。

他看起來很不舒服,或許在自己叩門時,還疲憊地躺在床上。為了應門,才勉強打起精神起床。短發有點亂,巴掌大的臉蛋毫無血色,一雙黑黑的眸子,本來可以閃動明亮動人的光澤,現在卻覆滿難以形容的沈悶抑郁。背倚住墻,單薄的身子攏在秋天才該穿的針織衫裏,竟還畏冷似地細細顫抖。

他是男人。

雖然瘦削,但身段筆直、修長的男人。

就算此刻身體狀況很差,他的每個舉動仍然屬於男性,沒有任何一點會使他跟女性混同的氣息。

可是……撞邪一般,安柏心中突然湧起一種強烈難控的沖動。

陳葉盡發聲打破了房中沈默:“安柏你……很奇怪。”

安柏盯著他,沒有說話。

“上次離開KTV,還有剛才,我兩次朝你發火,你為什麽不生氣?為什麽還如此好脾氣地跟我說話?你對每個人都這樣照顧嗎?”

陳葉盡停兩秒,又說:“酒吧老板曾經告訴我,他讀大學時,對你很不客氣,但你還是對他很好……”

“你跟聞笙不一樣。”安柏突然來了一句。

陳葉盡疑惑地看向安柏。

安柏感覺自己被他看得腦子有點不靈。他頓了頓,說:“上次你離開KTV,沖我無故發一通火,我的確有點失望,不想再管你的。但是,昨天正平發短信告訴我你在酒會的時候,我還是跑了過去。”

陳葉盡想起昨天晚上安柏的姍姍來遲,以及詞遇壓在他耳邊,說出的一些奇怪話語。

他本來認為,詞遇說那些話,只是想令他難堪……

不知怎的,陳葉盡迷惘的眼神有點刺激安柏神經。鬼使神差間,他聽見自己嘴中說出一句:

“你的身體,是被詞遇弄傷的嗎?”

話一出口,就如覆水難收。

陳葉盡猝然改變的神色清晰落入安柏眼中。

安柏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想解釋,卻發現自己根本沒有解釋的理由。他為自己說出這樣一句觸及隱私、很不成熟的話語而感到難為情。

陳葉盡臉色比紙還白,難以置信地打量安柏,不知該怎麽理解安柏這突兀的提問。

又來了。

在這個不該如此的場合,安柏身體裏再次竄起一股異樣的沖動。

狀況實在糟糕。

房間仿佛縈繞混亂心智的邪氣。安柏本能地感覺到,如果他繼續待在這裏,只怕要說出更離譜的話,甚至做出更離譜的舉動。

他強迫地使自己退到門邊,很快地戴好墨鏡:“剛才的話太冒犯了,你忘掉吧。”

說完,不等陳葉盡開口,一轉身拉開門。

房門沒關嚴,虛掩著。他還沒邁出腳,迎頭便與另一個男人目光相撞。

是詞遇。

詞遇穿一件黑色襯衣,手裏拎個紙袋子,靜靜站在門口,也不知在那兒站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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