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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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葉盡用了兩天時間,終於下定決心打這個電話。

從慕修勵那兒聽來的話如一塊巨石,沈沈壓在他胸口。

他感到焦躁,難以自控的焦躁。夜深人靜,獨自躺在床上,慕修勵的話語便如咒語在他腦海裏盤旋不散,把他推進動彈不得的夢魘,一腳踩空,絕望地往深淵墜落。

他需要見詞遇。

不管詞遇怎麽對待他,他都需要見詞遇。這種被動、無力地等待,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折磨他的神經,他難以忍受。

他跟詞遇說,他需要跟詞遇好好談談。詞遇在那頭不發一語,臨掛斷時才開口說一句,讓他在家等著。態度很模糊,不像答應也不像拒絕。

陳葉盡依言在家中等待。沒過多久,傳來扣門聲。

他跑去開門。

視線裏出現一個魁梧的中年男人。栗發蜷曲,戴副墨鏡,八月的酷暑天,竟還穿著黑色風衣外套。

陳葉盡楞了楞:“你是……”

“SAM。”

男人簡潔地開口,擡腿往外走去。走兩步,發現陳葉盡站在原地沒動,揚揚下巴,示意他跟上自己。

陳葉盡連忙抓起鑰匙,撞上門跟到他身後。

SAM把車停在一所古色古香的私人會所外,帶著陳葉盡穿過假山游魚的中式院落,走進繚繞檀香的安靜走廊。

侍應生顯然得到了通知,恭敬地把兩人一路送到套房門口。

SAM按動門鈴。

很快,有人從裏頭把門打開。開門的是個帶著金絲眼鏡,年過四旬的精瘦男人,他叫梁向成,是時代光線的董事長。

“二位是……”

梁向成客氣開口,隔著茶色鏡片打量SAM,視線移到旁邊的陳葉盡臉上時,略略頓住。

SAM沒理他,徑直跨進房中,用意大利語對坐在角落的詞遇說:

“Simon,我把他帶來了。”說罷,一轉身大步流星地離開。

陳葉盡站在門旁,看清房間裏的狀況,頓時臉色一變,僵在了原地。

——這是間裝潢華美的套房,雕花彩門半敞開,連接一個寬闊的戶外泳池。套房很大,超過百平的客廳裏擺滿娛樂設施。一群衣著光鮮的男女,正在各玩各的游戲。

但游戲的方式……完全在陳葉盡的認知之外。

濃郁的煙酒氣味裏,男男女女或坐或站,玩著賭博的輪盤、桌球或者撲克麻將。他們喝酒聊天,旁若無人地摟抱著懷中年輕人親熱。那些年輕人或男或女,個個眉目出挑,似乎模特兒或明星。他們賣力討好著這些比自己大很多的商人們,搔首弄姿、笑容諂媚,渾然不覺自己的行為有何不妥。

詞遇獨自坐在人群之外的角落,手中端一杯紅酒,漠然旁觀,並未參與其中。

他擡頭,瞥一眼陳葉盡。

很顯然,陳葉盡被房間裏的狀況弄懵了,呆呆杵在門口,一副手足無措的樣子。詞遇心中有點好笑,面上卻未表現出來,只淡淡說:“怎麽不過來?”

陳葉盡聞言,穿過周遭射向自己的紛雜視線,木訥地走到詞遇面前。

詞遇說:“坐吧。”

陳葉盡沒動。

詞遇不再說話,一把扯住他手腕,強行把他拽進了柔軟的皮沙發。

慕之兮挑挑眉,笑問:“怎麽,新來一位朋友,也不給大家介紹介紹?”——這是她今晚第一次主動與詞遇搭話。

詞遇掃向滿屋玩得起興的眾人:“我看大家都很忙了。”

“哪說的,我與梁董很閑呀!”慕之兮笑盈盈反駁。

陳葉盡對那個女人有印象。那次,她與詞遇一起走進的美發沙龍。

就算他對自己置身的場合全無經驗,他用常識也能猜到,套房裏正在上演一場有錢人的派對。他意外地發現,除詞遇外,安柏的經紀人和段溫禾也在場。安柏的經紀人表情古怪地看了看他,沒打招呼,只當作不認識地低頭按動手機。至於段溫禾,在看到他的瞬間,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竟露出一種近似恐懼的神色。

為什麽?

酒杯的碰撞聲、桌球的擊打聲和放縱的調笑聲揉成混亂粘稠的一團。如同一條條蛇,沿陳葉盡肌膚無聲游走。他頭皮發麻,盯住地面的織花地毯,拘謹地交握雙手。

此刻的他,根本顧不得去考慮那個女人、安柏的經紀人或者段溫禾。他整顆心臟被一個更強烈的疑惑揪緊——詞遇為什麽把他喊到這種場合來?

面對慕之兮的提問,詞遇打個太極,沒有給予回答。

慕之兮當即有點惱了。今晚的聚會什麽性質她清清楚楚。男人嘛,權也好、錢也罷,歸根結底是下半身動物。這樣一場聲色犬馬的派對,玩個女人甚至男人,也不是什麽稀罕事。但詞遇連對方名字都不肯說,就真的不太對勁了。

她歪起腦袋,朝倚在臺球桌旁的白衣男人挑眉喊道:“溫禾,你瞧瞧,不曉得是詞遇哪位寶貝兒,連名字都不肯與人分享,好過分!你是他好友,你來給我們介紹!”

慕之兮隨口喊出的話語,聽得陳葉盡心情猛地一沈。

女人雖然笑意盎然,卻句句綿裏藏針。言外之意,似乎把自己當成了詞遇的一個……一個玩物。

他感到血液在身體裏凝固,臉頰發熱,後脊寒意陣陣。

同樣不在狀態的還有段溫禾。段溫禾一向舉止得當,反應圓滑。這次不知怎的,竟心不在焉,慕之兮朝他說好幾句話,他只一味出神喝酒,置若罔聞。

接連被兩個男人無視,慕之兮臉色愈發掛不住,扭頭對一旁的梁向成撒嬌:“梁董,還是你待我好,他們都不理我!”

梁向成被無辜拉下水,舉手做投降的微笑。

他四十三歲,戴一副金絲眼鏡,顯得儒雅紳士,彬彬有禮。但其實這一屋子人中,他私底下的名聲最壞。其他人玩嗨了,頂多雙飛三飛,再加點無傷大雅的道具。他則是一個不折不扣的虐待狂、性變態。他是同性戀,許多知名男星都慘遭過其毒手,若非前段時間參加電視臺慶典時不慎摔傷,至今腰腿不適,他真是迫不及待地想找幾個漂亮男孩好好玩弄一番。

整個晚上,梁向成興致怏怏地與慕之兮閑聊,直到詞遇身邊不知曉名字的青年出現,藏在茶色鏡片下的眼睛才終於挑出一縷興致。

詞遇這人半年前回國,來到K城,如一匹黑馬,年輕輕輕,賺錢的本事令人嘖嘖稱奇。他野心很大,可以說是個工作狂,行事幹脆利落,不擇手段,其中一些做法,甚至讓他這個江湖老手都感到不寒而栗。

梁向成派人調查過詞遇底細,到手的報告令他大吃一驚——詞遇曾作為慕氏財團董事長慕正海之子撫養長大,七年前因傷住院,才被查出非慕正海親生。母親的家族愈發覆雜,明面已經洗白,暗中仍與黑手黨牽連眾多。有這樣的家族做靠山,加之詞遇本人直覺很好,腦子又靈,如此短的時間,迅速在K城財富圈站穩腳跟,他完全可以理解。

讓梁向成不理解的,是詞遇過於幹凈的私生活。

在此之前,梁向成並沒有聽說過任何詞遇的桃色傳聞,幾次碰面,不管其他人玩得怎麽起興,詞遇始終一副置身事外的冷淡姿態。他本身是色鬼,看人也都戴上有“色”眼鏡,詞遇如此舉止,實在讓他匪夷所思。不由惡意揣測,七年前詞遇那次受傷,不止釀成他的多年腿疾,恐怕也對那方面功能造成嚴重損害——否則,二十幾歲欲望最強的年紀,怎麽可能不貪圖享樂?

梁向成眼珠子在陳葉盡臉蛋上滴溜溜一轉,暗道自己還真他媽看走了眼。

詞遇哪是不近色,分明是手頭有好貨,瞧不上那些無趣的次品。這青年乍看也就是清俊,細細打量,氣質簡直無可挑剔。往那兒安靜一坐,端正筆直,立馬就把滿屋庸脂俗粉比了下去。念頭打到這兒,梁向成突然有些邪火燒心——就像慕之兮說的,詞遇從哪兒搞到這麽個寶貝兒?

“依我看,這位先生和詞先生長得還有點像呢。”梁向成一擡鏡架,緩緩開口,“二位怕是親戚?”

詞遇看梁向成一眼:“梁董開玩笑了,他是我一位朋友。”

“喲,多好的朋友呀!”慕之兮一拍巴掌,開玩笑道,“好到帶到這兒來!”

慕之兮笑語裏的諷刺不難聽出。詞遇察覺陳葉盡顫了一下,下意識便把他的手捺住。骨節分明、微濡汗意的觸感過電般導進他指尖,詞遇眸光一暗,捏緊那只手,不容對方掙脫。

他面無表情回答:“慕小姐覺是有多好,那就有多好。”

一時間,三個人的臉色同時變了:慕之兮被詞遇嗆得下不來臺,段溫禾一張臉陰郁得慘白,陳葉盡難堪地緊咬牙關,竭力忍耐。

房間裏陡然盤旋迫人的低氣壓。使得其他各自玩樂的人轉過視線,好奇地張望。

梁向成饒翹起二郎腿,饒有興致觀賞這出好戲。

在他看來,慕之兮是那種自視甚高,處處耍心機,耍過了頭,反而愚不可及的女人。他怎麽看不出來她其實相當在意詞遇?如今詞遇當著她的面,抓起一個男人的手,漫不經心地敷衍她,怎麽可能不把她氣得七竅生煙?

慕之兮轉眸睇著陳葉盡,眼神裏透出分明的鄙夷、輕蔑與敵意。她冷笑兩聲,正要開口說話,房門忽被推開,一個人帶著清爽的氣息踏進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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