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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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葉盡趕到電話裏所說的餐廳時,天色已經徹底黯淡了。

餐廳的門臉很小,一不留意,很容易當私人住宅錯過。他站在外頭反覆確認幾遍地址,才遲疑地推門進去。

一位頭盤發髻、腳夾木屐的和服女子碎步迎來,雙手往裙上一攏,畢恭畢敬問:“先生您好,請問您有預約嗎?”

她看起來像位東瀛女子,語調裏透著日語獨有的頓挫。

“我找一位叫詞遇……姓詞的客人。”

“啊!”聽見這句話,女子的臉色突然變得鄭重,一側身讓出道路,“陳先生您好,請隨我來。”

雖然餐廳的外觀很不起眼,裏面的景致,卻令陳葉盡著實吃了一驚。

餐廳未設大堂,穿過廊道,便是一片草木扶疏、雅趣禪意的庭院。庭院中央設一“驚鹿”景觀。水流貯在竹筒裏,水滿時,竹子往下一斜,脆脆的敲打一聲被泉水磨得圓滑的石塊。庭院周圍是一間一間被紙門隔開的廂房。歡聲笑語、絲竹管弦從廂房之中隱約傳出,柔和光線在門紙上投落搖曳的人影。

“請隨我來。”

女子並未停步,引他繼續往裏走。

兩人離開廂房區,繞過一段碎石子路,一處芭蕉掩映的清幽和室落入視線。

女子躬身跪在廊上:“老板,您的客人到了。”拉開門,扭頭對陳葉盡說:“陳先生,請您進去吧。”

“好的,”陳葉盡忙往裏走,“多謝。”

“先生……”女子抿唇一笑,輕輕提醒,“鞋子。”

來的路上,陳葉盡一直很忐忑,沒料到目的地是一家如此高級的餐廳,愈發感到不自在。他不是不知道進和室要去鞋,但一想到與自己七年未見的人就在裏頭,緊張不安的心情使他腦子發蒙,一時間什麽都忘記了。

被侍應的女子含笑提醒,陳葉臉上不由微微一熱。

“抱歉。”

他把鞋脫到一旁。

“快請進去吧。”

女子垂著頭,恭敬地退到廊外。

陳葉盡停在門口,握緊拳頭深吸一口氣,擡腿邁進了眼前靜謐無聲的和室。

映入眼簾的,是一張置於疊席的檀木桌,桌上擺一套古拙質樸的茶具,桌側放置繡工精美的坐墊。

以及,桌對面的一個人。

一個年輕男人。

頭發剪得很齊整,清爽的露出額頭,休閑衣褲幹練精致,透出成年男性獨有的沈穩氣質。

陳葉盡佇立原地,有片刻,似乎陷在幻覺裏,不敢確定眼前的這個人,就是自己記憶裏的少年。

“站著做什麽?”詞遇擡眸一笑,“請坐。”

“好、好的。”陳葉盡收起思緒,推過墊子,在他對面坐下。

“料理很快就會上來,先喝杯茶吧。”

詞遇斟一杯茶水,遞到陳葉盡面前。

“謝謝。”陳葉盡低頭接過杯子,卻沒有喝。

他感覺得到,詞遇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臉上。那目光清淡柔和,與記憶裏的驕傲銳利很不相同。

不知為什麽,這清淡柔和的目光,卻令陳葉盡有種難以描繪的陌生。以至於他竟有些不敢擡起頭,迎接對方的視線。

“怎麽不喝?”

“哦,”陳葉盡頓了頓,“來之前喝了一大杯水……現在不渴。”

“這樣。”

詞遇低笑一聲,不再說話。

房間裏一時安靜無聲。

詞遇不緊不慢地舉杯喝茶,陳葉盡捧著杯子盯住桌面。

氣氛突然沈默。

陳葉盡愈發無措。

他渴望再見到這個人,渴望了多久?渴望有強烈?七年來的每一天,白晝與黑夜,思念如幽靈一般盤旋在他身體裏,就算是夢境裏也無法逃脫。可為什麽,等他真正見到他的一顆,竟然是這樣一種無法形容的感覺?

尷尬的沈默,如刀一般淩遲陳葉盡。

他手心出汗,思緒混亂。

一咬牙,擡起頭,看向對面的男人。

詞遇嘴角噙一點了然的笑意,像是已經在那兒等待許久似的,等他先開口說話,打破沈默。

“詞遇,這幾年……你過得好麽?”

他握住茶杯的雙手不由自主地顫抖。

——這個問題,在他心底沈沈壓了七年,束縛了他整整七年。

詞遇雲淡風輕地笑了笑,沒有回答,反問一句:

“你呢?”

問題突然被拋回來,陳葉盡不由一怔:“我?……我就是那樣子,讀大學、然後工作。”

“你成為一名中學老師,倒挺出乎我意料。”

“當老師挺好的。”陳葉盡含糊帶過。

事實上,他本來可以拿到全額獎學金留學深造,也可以去另一個城市從事職業前景好很多的工作,但陳心枝的身體狀況已經不容許他做出那些選擇。

不過,自己這些瑣碎的事情,他認為完全沒必要講給詞遇聽。

他疑惑地問:“你怎麽會有我的電話?”

對面的男人並沒有立即回答。

這時,穿和服的侍應小姐推開門,把精美的菜肴一盤一盤擺放到桌上。

“請慢用。”

侍應小姐抱住托盤,悄然把門合攏。

“這一桌料理出自大師之手,你嘗嘗如何。”

詞遇把袖子挽到肘部,用筷子夾起一片三文魚,蘸一點芥末,擱在陳葉盡面前的碟中。

“你不用管我,我自己來就好。”

陳葉盡對他的客氣周到很不適應,連忙自己拿起筷子夾東西。

“味道怎麽樣?”

“……挺好的。”陳葉盡硬著頭皮把生魚肉吞咽下去。

坦白講,他不喜歡吃生的東西,對於芥末的味道更是難以忍受。或許是吃慣了粗茶淡飯,味覺早就遲鈍,就算是大師料理,他也沒辦法從裏面吃出美味來。

“喜歡吃的話,多吃一點。如果這些不夠,我讓他們再多做幾道菜。”

陳葉盡心中暗暗叫苦。

“不用不用,”他擺手,“我晚上吃得少,這些絕對夠了。”

“你應該多吃點。”詞遇看看他,“這麽多年沒見,你都沒怎麽變。唔,就是比那時好像更瘦了。”

陳葉盡聽他一說,不由停下筷子:“你倒是變得挺多的……”一頓,“不,不是不好的變化。我的意思是,你看起來成長了很多。”

“是麽?”詞遇淡然一笑,“對了,你剛才問我什麽來著?”

“啊?這個……我是想問,你怎麽會有我的手機號?”

詞遇端起茶,輕抿一口,放下杯子,半響沈默後,緩緩開口:

“葉盡,我很想你。”

陳葉盡聞言一怔。

“但是,我等了七年,始終沒有等到你來找我。所以,只能輪到我來找你了。”

詞遇收起笑意,臉上神色很是鄭重。

他擡起雙眸,直視陳葉盡:“你問我這幾年過得怎麽樣?沒有你,你覺得我能過得怎麽樣呢?”

聽他說出這樣一句話,又被他深邃的眼神看牢,陳葉盡只覺一陣呼吸困難。

他匆匆垂頭:“詞遇,對不起,我吃飽了。”

“這就飽了?”

“八點鐘還有一份家教的工作,”他起身,別過臉去穿外套,“我必須得過去了,不好意思。”

他扯外套拉鏈時,因為緊張,鏈鎖一下子卡進衣服裏,怎麽也拉不上。他有點著急,可是越著急,越無法把鏈鎖扯出來。

一雙手從他身後攬過來,把他按進懷中。

“我幫你。”

清冷低沈的嗓音近在耳側。年輕男人緊貼在他身後,慢條斯理地幫他把鏈鎖調整到原位。

“謝謝……”陳葉盡低聲說,正要動手繼續拉,詞遇忽然攥住他的手,“我來吧。”不由分說,幫他把拉鏈從下往上拉至領口。

做完這一切後,他修長的手指卻沒有離開陳葉盡。從衣服上緩緩移動,落到他的脖頸,繞著鎖骨與喉結,有意無意地撫摸。溫熱潮濕的呼吸吹在耳畔,充滿引誘的意味。

陳葉盡的身體有些僵硬。

很多年前他們也有過肌膚相親,可是現在,他卻覺得被詞遇抱住的感覺,是如此遙遠而冰涼。

“詞遇,”他局促地說,“對不起,我真的該走了。”

“我知道。”詞遇的唇就壓在他發隙間,“你的工作地點在哪兒?我開車送你。”

“不用……我騎自行車來的。”

“那真遺憾,本來,我還想跟你再多待一會兒。”

“對不起。”

“何必一遍一遍跟我道歉呢?”詞遇低笑一聲,放開陳葉盡,“你沒做錯什麽,不是麽?”

陳葉盡身子微震,擡起眼皮,似乎是想說什麽,又似乎只是想看他一眼。但在短暫的停頓後,他什麽也沒說、什麽也沒做,沈默地走出和室,坐在廊邊穿鞋。

詞遇斜倚門旁,雙手插在褲子口袋,靜靜註視陳葉盡穿鞋的動作。

“我先走了。”陳葉盡起身說。

“好。”詞遇點頭。

和服女子站在竹筒旁,手中持瓢,正慢慢地舀起泉水倒在石上。她見陳葉盡出來,連忙放下手中活計,躬身一笑,引他往外走去。

雖然陳葉盡沒有再回頭去看身後的男人,但他能夠感覺到,那人正倚在門邊,一動不動、一聲不響地目送自己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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