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二章

關燈
詞遇被轉移到一間設施齊全的單人病房。

護士推車進來,在他床邊忙碌一陣,整理好各種儀器設備。不多久,神經外科主任和其他幾位醫生也走進來,其中甚至還有個穿白大褂的西方人。他們對慕詞遇的身體進行一番仔細檢查後,神經外科主任與那個西方人交頭接耳幾句,示意詞遇的母親凱瑟琳隨他們出去一趟。

凱瑟琳返回病房,已是半個鐘頭之後了。

她倚在窗旁,扭頭望向窗外。

開春之後,天氣一日暖過一日,嫩綠樹芽從枝頭竄出,迸發新鮮蓬勃的生機。正是下午時分,陽光溫暖明媚,許多病人都走到醫院的小公園裏,愜意地散步曬太陽。

外面的生機卻滲不進這間沈寂的病房來。

消毒水的氣味蔓延,測心儀發出持續不斷的滴鳴,病房裏氣氛凝固,盤旋陰風一般的寒意。

時間緩慢地流逝,凱瑟琳待得無聊,有些犯煙癮,手摸到煙盒,猶豫片刻,還是忍不住拉開窗玻璃,抽出一根煙叼在嘴裏。

詞遇盯著天花板,幽然出聲:“醫生跟你說了什麽?”

“唔,”凱瑟琳聳肩,“他們說,建議我把你轉到德國進行治療。”

“轉到德國治我的腿是麽?”

段溫禾聞言,心中一痛,輕聲說:“詞遇,你別太擔心,因為碎骨壓迫神經,短時間失去知覺是有可能的……”

“你若是Simon的朋友,就別用這種假話安慰他。”凱瑟琳一擡手,不屑地打斷,把煙灰在窗臺上點了點,“是這樣,雖然之前的手術很順利,把壓迫你脊柱神經的碎骨都給取了出來,但對神經系統的傷害已經造成,因此,即使轉院德國,請世界最頂尖的醫生給你做進一步手術,你的雙腿仍然可能站不起來。這一點,你必須盡快接受現實。

詞遇臉色微變,手在被子裏悄然攥緊。

“別急著難受,”凱瑟琳冷酷地抽一口煙,“你能從死神手裏撿下一條命,就該感謝上帝。要知道,在我們家族,死亡是一件常有的事情。”

“我不是你們家族的人。”詞遇咬牙。

“Simon,你十七歲了,別再像個小鬼一樣說任性的話。慕正海決意跟你脫離關系,你現在已經是孤單一人,即使洛奇家族再該死再混蛋,從今以後,你也只能依靠它了。”

“生我的男人是誰?”突然間,詞遇問。

“嗯?”凱瑟琳一楞,抽著煙,扭頭面向窗外,“一個年輕的東方男人,一邊流浪一邊作畫。我曾經愛過他,還跟他一起流浪過。”

“哼,你這種女人也會愛上誰?”

凱瑟琳並未理會詞遇的諷刺,懶散說:“我當時的確愛過他,不過,我跟他流浪一段時間後,發現他在帶我流浪之前,還跟其他女人發生過關系。我很憤怒,跟他吵了一架,買機票準備去非洲散心,剛到機場,就被慕正海抓回了慕家。慕正海大概為我將近四個月的失蹤感到憤怒,強迫我與他發生了一次性行為。那之後沒多久我發現自己懷孕了,我當時——我當時真的以為你是慕正海的兒子。我憎恨慕正海,自然對你也沒有感情。因此,生下你後,就毫不猶豫地回了到歐洲。”

詞遇雙眸裏一片蕭索。

他攥緊拳頭,緩緩擠出聲音:“那個男人叫什麽?”

“你說你的親生父親?”凱瑟琳一笑,“他沒什麽特別的,是個孤兒,癡迷繪畫,但畫作一直不被認可,倒是在迷倒女人方面很有一套。不過你不必再找他了,他早在你出生之前就因為抑郁癥而自殺……如果你問我他長什麽樣,說實話,過了這麽多年,我早就忘了。唯一記得的,就是他是左撇子,用左手繪畫。當然這也沒什麽稀奇的,畢竟十個人就有一個左撇子嘛。”

詞遇陷入沈默。

他沈默很久,說:“溫禾,你去幫我看看,陳葉盡還在不在外頭。”

段溫禾楞了楞:“這麽久了,他怎麽可能還在……”

“你去看看。”語氣一重。

“好好,我知道了。”

段溫禾無奈起身,走出病房。

出乎他意料的,陳葉盡真的等候在外。

只是不敢太靠近病房,遠遠地獨自一人站在角落裏。

段溫禾又恢覆了他平時柔和的神色,走過去,對陳葉盡輕輕說:“那天是我情緒失控了,我很抱歉——你頭上的傷不要緊吧?”

“不,我沒關系!”陳葉盡哪還有功夫管那些?迫切地問:“詞遇呢?詞遇怎麽樣了?”

“他手術很成功……腿部……腿部有幾處骨折,慢慢養就行。”

“那就好!”陳葉盡如釋重負地長出一口氣,“那,能不能麻煩你進去跟詞遇說一聲,我還是想再見見他,可以嗎?”

“嗯?”段溫禾似乎有些沒反應過來。

“至少當面跟他說聲對不起!”陳葉盡懇求地望著段溫禾,“我不敢貿然闖進去,怕惹他生氣。你是他最好的朋友,請你幫忙轉告一句,如果他現在不想見我,我可以等的。他什麽時候願意見我,就給我打電話,他給我的手機會一直開著,什麽時候都可以!我一定過來!”

“他給你的手機……”段溫禾喃喃。

“拜托你!”陳葉盡焦急地說。

段溫禾回過神,望向頭發淩亂、滿臉倦容的陳葉盡,眸子裏的光晃了晃:“好,我去幫你跟詞遇說,你在這兒等我。”

他轉身,走到病房門口,一頓,推門進去,把房門悄然合上。

“他人呢?”詞遇問。

段溫禾走到詞遇面前,神色寧靜地坐下:“他讓我轉告你兩句話。”

“轉告什麽,讓他自己進來!”詞遇煩悶地說。

那時在電梯口,他意識到自己的雙腿不能動這件事不久,煩躁得無以覆加,冷不丁看見陳葉盡,一股火全灑在了陳葉盡頭上……但其實他……

“他已經走了。”

段溫禾輕輕說,看向床上的詞遇。

“他離開之前,讓我轉告你,他對你受傷的事情感到很抱歉,希望你能盡快好起來。不過,整件事情也並非他的責任,他不想能因為這個影響到他的生活。他以後不會再見你,也請你不要再找他。”

聽見段溫禾的話,詞遇臉色陡寒,難以置信、無法接受似的,攥緊的拳頭往床單上狠狠一砸,嗓音都發出顫抖:“——他真是這樣說的?”

“詞遇你別激動,”段溫禾按住他肩膀,“為他那種人,不值得……”

“床頭櫃的座機,幫我按一個電話。”

段溫禾楞住,神色裏掠過慌張:“你還打什麽電話啊?他都說出那種話了,你就別再理會他了……”

“給我按電話!”

段溫禾頭皮一麻,只好拿起話筒,按照詞遇說出的數字,遲疑地按下號碼。

短暫的沈寂後,話筒裏傳出“嘟”的長音,電話被接通了。

段溫禾把話筒放到慕詞遇耳邊。

雖然沒開免提,但從話筒裏擴出的聲音,在幽閉的病房裏依然清晰可聞。

嘟——嘟——嘟——

連接音響過到多次後,段溫禾匆匆拿開話筒:“沒人接,大概沒帶在身上吧。”便要把話筒扣回座機。

就在這時,話筒裏卻忽然傳出一聲輕響,有人接通了這個電話。

段溫禾只得把話筒遞到詞遇耳邊。

詞遇吸一口氣,正準備說話,那邊不期然響起一個中年女音:

“……你是詞遇嗎?”

詞遇聲音一頓。

“請你不要再纏著我兒子了,求求你。你跟他不行的,不能在一起的,你別找他了!”

“……”詞遇一靜,慢慢問,“陳葉盡呢?”

陳心枝望向空蕩蕩的房間,一咬牙,向電話那頭狠狠大喊:“他在我身邊,他意識到自己的錯誤,已經跟我發誓,絕不再跟你有任何牽扯!我們很快就會搬家,離開這兒,搬到別的城市去。對於你現在的狀況,我很抱歉,但整件事情不是我兒子的責任,他還小,我不希望因為這件事影響到他的將來!這通電話是他讓我接的,他說他跟你已經無話可講,你不要再糾纏他了!”

說罷,不待對方開口,一把掛斷電話。

陳心枝急促地喘息,後背直冒冷汗,胸膛劇烈起伏。氣喘籲籲地扶欄站了片刻,一甩手,把手機從陽臺上用力地拋擲出去。完成這個動作後,她就像耗盡身體所有的力氣般,雙腿一軟,虛脫地跪坐在地,目光呆滯、神色木然地望向虛空。

陳葉盡等候許久,終於等到段溫禾出來。

“對不起,”段溫禾歉意地看他,“詞遇不想再跟你見面。”

陳葉盡默然。

“他沒有怪你的意思,只是覺得沒必要再見面而已。”段溫禾拍拍他肩膀,“你回去吧,別再等詞遇的電話了,他應該不會再聯系你。”

目送陳葉盡清瘦的背影在走道盡頭消失,段溫禾轉過身,回到病房。

窗臺上已經積壓了不少煙頭,凱瑟琳又從煙盒裏抽出一根,夾在手裏。

正要拿打火機點燃,缺乏情感的聲音忽自床頭冷冷響起:“把你的煙扔掉。”

“Oh,Sorry。”凱瑟琳一聳肩,“我以為你不介意呢,那我出去抽。”踩著高跟鞋離開。

她走的時候連窗戶都沒有關。冷風灌入,晃動蕪雜如荊棘的輸液管。

詞遇畏冷似地一顫。

段溫禾連忙起身把窗關嚴,輕輕問:“還冷麽?我讓護士給你加床毯子吧。”

床上之人沒有作答。

段溫禾不再說其他,喊護士過來,給他加了一床毯子,然後安靜地守候在他旁邊。

不知何時,他突然聞到一股血腥。

他蹙眉,抽抽鼻子,只覺得那血腥氣味越來越濃。臉色霎時一變,急忙掀開詞遇身上的被子,赫然見到那只被詞遇攥緊成拳的手,從每條指縫裏,都溢出粘稠殷虹的鮮血來!不斷往下滴落,把白色床單也濡染成一團刺目的暗紅!

“詞遇你做什麽!你松手、快松手啊!”

段溫禾焦急喊道,撲到床邊跪下,去掰詞遇手指。

段溫禾費了好大力氣,才終於把詞遇鮮血淋漓的手掰開。

“我馬上喊醫生過來!”

段溫禾伸手按動床頭的響鈴。身體傾去時,視線掃到他面龐,驀地定住。

那雙眸子——那雙總是驕傲又鋒利的眸子,此時,孤獨而脆弱地緊閉著。

一顆透明的淚水,從眼角處,悄然滑落。

陳葉盡回到家時,陳心枝已經醒來。

大概心知肚明他去了哪裏,看到他回來,陳心枝並沒有太大反應,只是轉過身,淡淡說:“我把你的手機扔了。”

“什麽?”陳葉盡面色一詫。

“行李我收拾得差不多了,你也去把你需要的東西收拾好。火車票我已經定好,後天一早,我們就離開這兒,搬去K城。”

“媽媽你在說什麽?”陳葉盡愕然。他不明白,一向通情達理的陳心枝,為什麽會在這一系列的事件中如此決絕,以至於要到這種程度:跟慕正海分手,禁止他去醫院,甚至……甚至要帶自己離開這座從小生活到大的城市!

陳葉盡迷惘地問:“我不懂,媽媽,這到底為了什麽?”

“——因為我不希望你跟那個人再有任何牽扯!”

陳心枝猝然轉身,沖陳葉盡爆發一聲神經質地尖吼。

她雙眼布滿血絲,胸膛劇烈起伏地粗喘幾下,突然撲通一聲,在陳葉盡面前跪下來!

陳葉盡大駭。

“算媽媽求你,算媽媽求你!”陳心枝跪在地上,抱住陳葉盡雙腿,淚流滿面哀求,“小盡,忘記那個人吧,你們倆不能在一起的!你們在一起是一種罪惡、會被詛咒的罪惡!你聽話,跟媽媽離開這兒,重新開始好不好?”

陳葉盡大腦一片空白:“你別這樣,你快起來……”

“你答應媽媽!”

“——媽!”

陳葉盡無措地喊道,也朝她重重跪了下來!

連日來的苦悶、抑郁、痛苦、愧疚、自責……種種情緒翻滾雜陳,鋪天蓋地如洪水猛獸,徹底淹沒胸膛。他整夜整夜睡不著覺,胃部似刀割一般疼痛,努力忍耐這麽多天,打落牙活血吞。但是,就算他如此忍耐,終於還是要被他的母親,他自己的母親,逼入窮途末路!

淚水從他眼中奪眶而出。

雖然身旁就是他的母親,他卻被強烈得噬骨焚心的寂滅籠罩。他跪在地上,畏冷地抱住雙臂,孤獨而脆弱地慟哭失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