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結鴛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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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咎,來。”

謝必安將盛有紅湯的碗朝範無咎那邊推了推,示意他喝下。見範無咎雖很“乖巧”地端起了碗,卻還是忍不住投來了疑惑的眼神,謝必安微微一笑,溫和地告訴他:

“這是用朱砂和丹藥熬制成的湯,有穩魂定魄的作用。”

這麽短短一句話,卻包含了太多的東西。

從來不相信鬼神的謝必安為什麽會知道這些偏方,又是怎樣知道調配方法的...

盡管範無咎心裏翻起驚濤駭浪,表面仍不露聲色地向謝必安點點頭,將那碗湯一飲而盡。

如同白水般,沒有任何味道。

也是,自己現在只是一個魂魄,哪來的的味覺。

但喝下後,自己沒有溫度的魂體似乎也感受到了暖意,有一種說不出的舒適感。

“你呀...知道你對此心裏有很多疑惑。但我沒說,你也不知道問。”

謝必安笑嗔範無咎,拿他也無可奈何。

也不知道範無咎究竟是怎麽成了個這樣的性子,總是自己說什麽,就是什麽,對他言聽計從。可範無咎也並非沒有主見的人,相反,他很有一套自己的做事原則,真要是固執起來更是誰也攔不住。

很久以前,謝必安還曾為此擔心過,無咎老是這樣對他人深信不疑,如果被人欺騙了該怎麽辦。可謝必安發現,自己的擔心其實完全是多餘的。

“這是一個老人家告訴我的方法。夜晚在陰氣重的地方支起一口鴛鴦鍋,就能與同樣思念著自己的逝者在吃完這鴛鴦鍋之前相見。活人喝白湯,逝者喝紅湯。”

謝必安輕嘆一口氣,還是毫無保留地解開了範無咎的疑惑。他端起了自己身前的那碗白湯喝了幾口,眉頭不經意地皺了一下。

也就是說...他們的相見只是短暫的。

看著面前蒼白而單薄的人,範無咎心裏充斥著酸澀。在他眼裏,謝必安是神祗,是不散的雲煙,永遠屹立不會倒下。可誰曾想過,神仙也有被貶入凡間的那一天,更何況謝必安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他無法想象,自己不在的這段時間謝必安究竟是怎麽過來的,待這短暫的相見之後,謝必安又會是怎樣的狀態。

他會重新振作嗎?還是會沈浸在悲哀之中?

範無咎不知道,也不敢想。

但他不後悔。

若是重來一次,範無咎依舊會義無反顧地選擇與謝必安交換。

“原來是這樣...”

範無咎想要平靜地回應謝必安的解釋,然而因為發抖而變了調的聲音已然將他此刻真實的情緒出賣。

明明是沒有肉身的魂體,但範無咎依舊感受到了疼痛。疼得喉間像是哽著一只杜鵑在聲嘶力竭地啼血,疼得身處於所在的環境都如同有無處不在的利刃不斷貫穿著魂魄。

雖然他們相對而坐、相顧而視,可又好像一個遙在天涯,一個遠在海角,中間隔著千山萬水。

生死之距,陰陽之離,難以越逾。

“能夠見到無咎,我已經很高興了。”

謝必安自然也察覺到了範無咎的低落,於是笑著向他輕輕搖了搖頭,柔聲道。然後又起身拿起勺子,給範無咎碗裏盛了些湯:

“多喝點。”

範無咎沈默地接過碗,放置嘴邊,卻沒有喝下。

“...為什麽不照顧好自己?”

是充滿了責怪的語氣,卻又是摻雜著難以察覺的悲哀。

謝必安這個樣子,他哪裏放心得下...

“放心好了,我會的。只是這段時間隊裏事情比較多,睡得太晚而已,不要擔心。”

範無咎這副嗔怪他的模樣倒是讓謝必安不由得失笑出聲。以前自己徹夜處理工作的時候,範無咎也是如此責怪他的。

“快喝吧。若你的魂魄不小心散去,以後我可就真睡不著了。”

雖然是在開玩笑,但謝必安將範無咎的性子掐得恰好到處。聽了他的話,範無咎果然順從地將那碗湯喝下了。

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事情一樣,謝必安突然問:

“對了,還記得我們那次在陽臺種的郁李花嗎?”

“啊...?記得。”

範無咎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不知道謝必安突然提起這個做什麽。

“它已經長出花苞,不久後就要開花了。”謝必安看上去很高興。

“...挺好的。”

“還有你的那株仙人掌,我也救活了。”

“......”

...幹嘛提起這個。

畢竟仙人掌都能被他養得半死不活這種事說出來也太丟人了...

“前幾天,隔壁隊的一只警犬和隊員在巡邏的時候,突然沖到一個人跟前叫個不停。隊員懷疑那個人帶了違禁品,於是讓他開包進行檢查。”

“結果你猜怎麽著?那人包裏放了幾根烤腸。給隊員尷尬的...”

“噗...”

“隔壁的阿婆可想你了。”

“一見我就跟我念叨,以後少了一個幫她搬東西的小夥子啦...”

“是嗎...”

“我在門口掛了盞燈籠,每晚都會點根蠟燭放進去。”

“萬一哪天你突然回來,就不怕會找不到家了...”

......

就這樣,謝必安與範無咎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時不時會端起碗,喝一口湯。而內容什麽都有,從家長裏短到工作、從舊事到時事無話不說,看起來倒像是兄弟日常普通的茶飯間的閑談。

只是唯獨沒有提到他自己。

大多數時間都是謝必安在說話,範無咎默默地聽著,偶爾應答兩句。他的話不多,因為他在謝必安面前幾乎藏不住事,所以沒有刻意地掩飾自己的低落和悲哀。

他不想打斷謝必安。

謝必安平時極少會像這樣和範無咎說如此多的話,所以他也默不作聲地仔細聽著,畢竟他的時間也不多了,想最後再好好聽聽謝必安的聲音,如果能夠將之銘刻入靈魂之中的話再好不過了。

範無咎也很清楚,謝必安絕不會是表面所表現出來的那麽樂觀與輕松。平日裏就是如此,總是用自己的親切與溫和去溫暖他人,卻從不顧及自己的感受,也不願和他傾訴,生怕自己不好的情緒感染了他。

但這些都瞞不過範無咎,因為他們是心有靈犀的兄弟。

紅燭的生命只剩下十分之一不到了,謝必安仍然不知疲憊地同範無咎說著話,不疾不徐。但隨著時間的推移,謝必安臉色的變得更差了,聲音也變得越來越喑啞。眉頭微皺,像是在極力忍耐些什麽。

若是仔細觀察就可以發現,他的瞳孔微微放大,看上去有些空洞。雖然一直都註視著範無咎,可更像是透過了範無咎的身影自顧自地癡譫一般。

“咳...咳咳...”

謝必安的呼吸突然急促不穩,幾下喘息後就止不住地咳嗽起來。他極力想要壓下這劇烈的咳喘,然而多次嘗試都未果,反而咳得越來越厲害,眉目間更顯痛苦。

“好了,別說了,哥...”

謝必安這副隱忍的模樣深深刺痛了範無咎,他再也無法讓自己沈默下去,急急地出言制止道。

“你需要好好休息。”

“咳...再不說的話,恐怕以後就沒有機會了...”

謝必安對範無咎寬慰一笑,卻再也無法掩飾住眼中的疲憊。

“哥...”

是啊,他說的沒錯,恐怕以後在也沒有機會了...

深刻的悲哀與頹敗支配了範無咎整個魂體,再多的話湧至嘴邊也只能這般無力地喚出一聲“哥”。

一個人活著,就必然有另一個人離去。

相生相錯的命運。

“從你喚我第一聲‘哥’的那一刻起啊,便註定成為我生命中無法被割舍的一部分。咳...”

謝必安突然捂住了嘴,眉心鎖出了淺淺的溝壑。範無咎清晰地看到,有殷紅的液體從謝必安的指縫間溢出。

“哥——”

範無咎驚愕地從石凳上猛地起了身。

“那時,咳...那時我就告訴自己,我要一直伴在他身邊,陪著他一起...唔...一起長大、一起成人、一起衰老、直至死去,讓他的笑容能夠永遠像陽光那般燦爛...”

雖說他的話語被源源不斷的鮮血阻得碎不成章,眼中卻流露出了明媚的光彩,像是夏夜的星星一樣明亮。謝必安不停地擦拭著嘴角沾染的血液,可鮮血就如同泉湧一般,怎麽擦都擦不幹凈。

“哥,哥——你究竟怎麽了!?”

“可我...不僅食了言,還沒能夠將他緊緊抓住..”

星星突然被陰抑的烏雲掩埋去了所有的光芒。謝必安此刻好像卸去了平日裏所有親和溫暖的偽裝,沙啞的聲音中儼然帶上了範無咎從未從謝必安口中聽到過的哭腔。他的眼裏溢出了鮮紅的淚滴,順著眼角流出一道曲折的軌跡,與他蒼白的臉龐形成了強烈的對比,直直沖擊著範無咎絕望的眼眶。

“不...”

接連又嘔出幾口血後,謝必安的身體突然失去了所有的力量,從石凳上滑落在了地上。範無咎跪坐在了他的身邊,伸出雙手想要抱住謝必安單薄的身軀,卻又是絕望地看著自己的手從謝必安身體徑直穿過。

相見,卻永遠無法相擁...

謝必安深深地凝望著範無咎絕望而哀慟的眼眸,想要將他的面容鐫刻在心,臉上露出了一個範無咎最熟悉的微笑,還是那樣地溫暖,溫暖得幾乎刺瞎了範無咎的雙眼。似是用盡了所有的力量,謝必安顫抖地擡起一只手,虛撫上範無咎的臉龐。

“知道你沒有後悔...我也是。”

隨著謝必安的聲音戛然而止,他虛撫範無咎臉龐的手無力地垂落在地,眼中也失去了所有的光澤。

“不...哥,哥——!”範無咎嘶吼的聲音幾近崩潰。

都是幻象吧...這只是一場荒誕的噩夢吧...

範無咎在自欺欺人著。

他要如何相信他眼前這一幕?為什麽謝必安好端端的就...?

範無咎木然地凝望著謝必安無神的雙眼,空洞的目光逡巡在謝必安失去生氣的身體上下,似要看透他的一切。

謝必安註視著他失去了呼吸,而自己卻連親手替謝必安合上眼眸的動作也無法實現。

為什麽...

渙散目光無意間觸及到了謝必安左手手腕,他袖口處露出的繃帶突然引起了範無咎的註意。

繃帶露出的部分不多,卻能看到上面暈染著的、已經發黑的血漬。而謝必安那只手不遠處,也就是褲兜旁,掉落出一個裝有白色粉末的透明密封袋,上面貼著一個標簽,寫著“As2O3”。

□□,外觀為白色霜狀粉末,無色無味微溶於水,是最古老的毒物之一——□□,致死量為0.1g-0.2g。

範無咎覺得,或許自己已經找到了答案。

民諺曰,至親之血液乃撫慰逝者魂魄的最佳良藥,可保其魂魄不易散去。

那鴛鴦鍋的紅湯,並非什麽朱砂和丹藥熬制成的湯藥,而是謝必安的血。

所以謝必安今日看上去是那麽地蒼白無血色,所以他在炎熱的夏日卻穿的是長袖。謝必安正是利用了魂魄沒有味覺的這一點而有恃無恐。

而那鴛鴦鍋的白湯,則是面粉和□□與水兌制而成的。同樣為白色無味的粉末,沒人會懷疑它的成分是什麽。

並且鴛鴦鍋陰陽互補這一說法,也全都是謝必安的謊言。生者對應陽者,逝者對應陰者。從謝必安在危樓裏擺上那口鴛鴦鍋起,白湯則早已變為了至陰之物。而活人的身體又哪裏能承受得住如此陰邪的東西?

更何況,白湯裏有足量的□□粉末。

正常人食入□□後,身體會出現本能的排異反應,將毒物嘔吐出來,以保護自身。為此,也為不讓範無咎發現他的異樣,謝必安還提前服下了異丙嗪——一種強效止吐劑。

失血過多、至陰之湯、□□之毒...

謝必安是抱著必死之心而來的。

“哥...你為什麽這麽傻...”

必安必安,願爾必安;

此生平安,餘生欣歡。

他做的那些,只是想讓謝必安能夠像他的名字那樣,一生安康啊...

固然範無咎不願意失去謝必安,所以以己命換取了謝必安的平安。可謝必安又何嘗是願意失去範無咎的呢?

他們誰都不願意失去誰,誰也離不開誰。

生當相息,死當相繼。

範無咎的眼角滑過了點點晶瑩,順著臉龐滴落。

魂魄也是會流淚的嗎?

範無咎此刻卻無心關註這一點。

自長大成人後再沒有流過淚水的範無咎,此刻卻號啕大哭得像個小孩子一樣。淚水如同雨點一般,不斷滴落至謝必安的胸膛上,染灰了他潔白的襯衣。

等等...

染灰了他的襯衣?

正當訝異之餘,範無咎就被一雙手緊緊摟入了懷抱中。

“安...”

範無咎臉上淚痕未幹,茫然而顫抖地伸出手,撫上了謝必安的後背。

並沒有穿過他的身體。

“安兄...?”

範無咎感到擁住自己的手臂又收緊了幾分。

“嗯...是我,無咎。”

原來啊,他們都不知道的是,這鴛鴦鍋還有另一種說法——

活人吃了白湯,便是與死人結了鴛鴦,從此陰陽不分。

他們終於能夠相擁在一起了...

謝必安的指尖輕柔地將範無咎斑駁在臉上的淚痕拭去,卻沒註意到自己臉龐上滑落的晶瑩:

“我一定再不會讓你失去了...”

正如生前,你被毒梟拖入水中那樣;

正如那年南臺橋上...

你決然地縱身一躍那樣...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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