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7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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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的微笑:“夫人的話永遠是有道理的。”

於是陳夫人滿意了,又回頭去向何其:“蜜期脫何一定是去讀書的,國內的人結婚的早,往往先定婚再求學,帶著夫人一同海外伴讀,我說得可對也無?”她一臉的嬌癡甜嗲,向何其搔首弄姿。

我冷眼旁觀,秀麗的陳夫人別有用意,她的丈夫未必看不出來,但想必早已看開,只見他自取了一張報紙,閑閑地一頁頁翻看,並不去打擾妻子的好戲。

偶爾,他擡起頭來,看我一眼。

“何夫人很沈靜。”他說:“雖然年輕尚輕,卻成熟穩重,頗有氣度。”

這些天,我已明白這是所謂的社交用語,言拙不如不說,我只好微笑點頭,以示謝意。

“不知賢伉儷成婚已有幾年了?”也許見妻子與何其聊得熱鬧,怕冷落了我,他放下報紙,扶正了眼鏡:“看年紀不會超過三年吧。”

“一年。”我胡亂說。

“這可是在婚姻的蜜月期呢。”他略仰起頭,嘆:“猶如人生的童年,光華美滿天真爛漫的時候,光環還未褪色,正是兩情相悅時呀。”

這一對夫妻可算怪異,不同的語調,不一樣的心境。

艙外有人輕敲,開門,是船工進來打招呼,隔壁一位老夫人的艙房整理,先移到這裏過渡一下,她人已在門外,近七八十的年紀,坐在輪騎上被人推了進來。

“歡迎歡迎,原來是劉夫人。”陳夫人一疊聲地叫,才坐下,立刻又嚷空氣太混頭暈,她問何其:“要不要一齊上甲板上走走?”

何其猶豫,看了看我,我微笑:“為什麽不陪夫人去上面坐坐?”我看著何其:“不過千萬要小心,這些日子外頭很不太平,當心不要惹出什麽事來才好。”

“怕什麽。”陳夫人‘咯咯’笑成一團:“到底是新婚夫妻,看不出蜜斯朱管丈夫很有一套呢。”

她還是拉著他從我們身邊擠了出去,臨出門時,我警告地看了何其一眼,他微微點頭,去了。

艙房裏只剩下三個人,那位新進來的劉老夫人衣飾華麗,神情顧盼間極其精明,她看了眼陳先生,又轉頭仔細地打量我。她的目光淩厲專註,我也毫不在意,坦然與她面對。

氣氛有些僵局,陳先生好意地欠身:“劉夫人可要什麽飲料?我們這裏有綠茶。”

“我不喝茶。”她直接道:“有沒有威士忌,或是白蘭地也可以。”

陳先生苦笑:“抱歉,我的艙房裏沒有酒精飲品,只怕要去船上酒吧裏取。”

“威士忌加冰。”劉夫人毫不客氣,立刻接上來:“不用太多,我晚上喝得少些。”

她自己的隨從都在隔壁,房裏沒有別人,陳先生無奈,只好站起身來:“我馬上去取。”

他忍著氣出去了。

劉夫人若無其事轉過頭來,依舊看我,目不專睛。

我微笑:“夫人有什麽事麽?是不是我的臉上有什麽地方不對?”

“的確。”她毫不掩飾:“你看上去不是一般的人。”

果然是上了年紀的人,有些精怪相,居然一眼看出我的異常,恍惚的,記起這樣的事情已經發生過一次,章巖的母親也是這樣曾生出警覺,可惜,我已不再是那時的朱姬,我的年紀要比她老得多。

“夫人大約是在誇獎我。”我笑容不變:“不知夫人眼裏的一般人是怎麽樣的。”

她凝視我半天,並看不出什麽門道,慢慢收回目光,“貴姓?”

“免貴姓朱,外子姓何。”我道

“是去法國找工作的吧?”她淡淡道:“你們兩個看上去已不是讀書人。”

“是。”

說話間她的披肩歪了下來,滑在地上。

我向前探身,替她拾起來,重又搭回她身上。只一近身,便可聞到她的體味,果然是個老人了,肌肉松垮垮的,連血管裏的血液也有股異味。

我對老人沒興趣,他們是最末路的選擇,難以挑起食欲。

我的動作輕柔有禮,她卻用力一把奪過披肩,展開裹在身上,瞇著眼又盯住我。

“這些天外面很亂,船上總是不見了人,何夫人也要小心,據說失蹤的大多是年輕人。”

“是嗎?”我笑:“不要緊,外子陪著我。”

她不再理我,自己不耐煩地向門外張望。

“怎麽還不回來。”她自語道:“真正是沒用的男人。”

是不是年老的婦人通常脾氣尖酸刻薄,挑剔令人難以接受,看著她,我有些失神。

“何夫人莫要討厭我。”她眼光銳利,‘咕咕’地笑:“大多數年輕人不屑同老人共處一室,大約是嫌我們說話無理無趣,人又邋塌,如果何夫人看不慣,隨時可以走開,不用特地的敷衍陪伴我。”

“哪裏。”我也以銳利回視她:“劉夫人快人快語,說話不知有多麻利爽快。”

她緊緊盯住我,半天,忽然松下臉來,嘆:“唉,年輕人。”這一瞬間,她的驕橫神情褪了去,換上些落寞回憶,喃喃道:“時光如流水,走遠了,遠了……。”

我沈默,她是在哀怨死亡將至吧,可是,她永遠不會知道,沒有死亡的日子更難挨。‘唉’,這次卻是我在嘆氣。

艙房裏又一次安靜下來,陳先生果然動作緩慢,到現在仍沒有回來,艙裏燈光昏暗,對面的劉老夫人已完全墮入了自己的思想天地,我看著她臉上刀刻般的皺紋,偶爾眼角一突突地跳動。

忍不住,我問她:“劉夫人是在悵然青春不再麽?如果此刻上天再給夫人一個機會選擇,您會要求什麽?”

“啊。”她驚醒似地擡頭看我,細細考慮,苦笑:“多麽奇怪的問題,我還會要求什麽?”

我靜靜看她,這是個經過了一輩子的人,所有的酸甜苦辣,生活生命曾如逝水一般自她心間流過,我無法體會這樣的時刻,就如她也無法懂得我的環境。

“我知道,自古有許多人會祈求長生。”我故意漫不經心地道:“錢財不過是身外之物,只要有了這條性命,什麽都可以得到,你說是不是,劉夫人?”

她擡眼看我,渾濁的眼球裏有一道精光閃過,老年人是最貼近天地的動物,他們身上有種無形奇異的視覺,可以助他們接觸到人類目光不能達到的地方。

“我只有一個要求。”她瞇起眼,那縷精光縮回瞳仁,竟像是一粒寒星:“我希望自己早點死。”

我頓時一窒,像是走路一腳踏空,她的回答竟是這個,像是在故意玩弄我,“哦”,我壓下怒氣,冷冷道:“多麽奇怪的回答,您希望自己在什麽時候死去?”

“七年前。”她悠悠道:“夏濟生死的時候,我就知道,如果在那一天我死了,才是最大的幸福。”

“哦。”我發現她並不是在說假話,眼裏的光芒散了下去,她是在遙看舊事,念叨曾經的那個人。

“夏濟生是你的丈夫麽?”我問:“看來劉夫人夫妻情深,真是至死不渝。”

“呸。”她忽然怒:“誰說那個老東西了,我說得是夏濟生。”

她的蠻橫又露出頭來,尖刻道:“什麽夫妻白頭偕老至死不渝天長地久,這種話你也相信?怪不得看你雖一臉聰明樣,卻嫁了這麽個粉頭粉臉拆白黨似的男人。”

她又調轉矛頭指責起何其來了,我倒不生氣,這點她並沒有說錯,現在的何其在我眼裏,並不算是什麽,也不過是個任性無理的嬰兒。

“沒有遇到夏濟生之前,男人都是一樣的,日子也是一樣過,可是,在看到他之後,我才知道自己是活的,每一天有二十四小時,須仔細分派,不可虛度。”她不住嘆氣:“現在他死了,我不過是腔子裏多一口氣的怪物,行屍走肉的貨色,這種感覺你是不會明白的。”

“啊。”我震驚,行屍走肉!我怎麽沒有想到過這四個字,一直以來我知道自己不是人,可也算不得鬼,卻原來有這四個字可一筆攬進去,戚戚慘笑在等我入座,實在是量身定做,字字貼切至極。

“一生的確是很短。”她在那廂仍不自覺的喃喃說下去:“如果沒有可以牽掛的人,卻又可以變得很長,何夫人,如果你能到我這個年紀仍記得今天的話,你就會了解的。”

“不用。”我說:“我很了解,這話完全正確。”

“唉,都是為了男人。”她嘆道:“真是沒有了煩惱,有了更煩惱。可是何夫人,若是沒有煩惱,活著又有什麽樂趣,如我現在,手裏有一點錢,身邊沒有半個兒女,不需要相夫教子操勞生活,大把的時間落在抱怨上,可不是浪費時光。”

“不錯。”我完全真心實意,感同身受,這話何其不會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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