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曾曦，鄭飛昂回到飯店等時希然。沒過一會兒, 時希然跟田淑儀一前一後從裏頭走出來, 表情神色都很自然, 看樣子是談得不錯。鄭飛昂這才放下心來，迎了上去。

若是他自己的事，他一向是很放飛自我，不強求。成就成，不成就不成。可是沾了時希然, 他總患得患失的。他怕田淑儀當著曾曦是一個樣，等曾曦走了，又是一個樣。

總歸是他想得太多了。他家時希然人見人愛，又是個冉冉升起的搖錢樹, 田淑儀不會虧待她的。

實際上, 方才在談話的最後, 田淑儀告訴時希然，她本來想見完了曾曦就回去了, 但王世其的事兒還沒了, 她得過去看看。

時希然自然是撿好聽的話說，說王世其好歹是個新人，別一下子把人家的路全堵死了, 總要給口飯吃。

反正白臉是曾曦唱了，她賣個順水人情，再好不過。

時希然想著，前前後後的事情經過這一天的發酵, 她也該是時候回酒店去塔裏看一眼了。辭退的消息，還得她親自去告訴老季一聲。老狐貍吵吵嚷嚷的非要跟她一塊去，讓她嚴詞拒絕了——有的事兒，得她親自出面，單獨解決。

用門卡開了門，房間裏頭還是老樣子，只是被保潔阿姨收拾得更幹凈利索了。玲瓏塔讓她收在衣櫃的大行李箱裏。她打開櫃門，默念口訣，旋身進塔。

玲瓏寶塔第七層，季寧雲一身白衣白袍，是仙判真身的模樣。他垂頭坐在門口的臺階上，滿眼都是落寞。時希然一眼瞧過去，他眼眶兩旁本來殺意凜凜的墨紋靜靜流淌著，不知怎的，看上去有點像淚痕。

雖說現在的結果全然是他自找的，然而這一副成王敗寇的慘狀，還是叫時希然心裏隱隱的不舒服。

這一切，本沒什麽成敗。

“回來了。”季寧雲首先開口。他擡起眼簾，眸子裏是一片漆黑，平靜得如一汪死水。

“是。”時希然點點頭，在他身邊坐下，把上次阿喪丟在她車上的判官筆從懷裏掏了出來，遞到他面前：“這大概是我最後一次進這個地方了。”

季寧雲唇角勾起一抹苦笑。他伸出右手，動作卻僵在空中許久，最後才猛地用力握住那桿筆，在手裏轉了一轉：“都已經數不清楚是多少千秋了，這大概也是我最後一次握這桿筆了。”

“你是仙判，是非曲直自然都在你胸中。”時希然望著他念出口訣，喚醒了災劫簿。那本無形的書飄飄浮浮在空氣中，書頁快速翻卷著，每一頁都不知承載了多少他所謂的因果。“沒什麽好傷感的。”

“時希然。”季寧雲快速拂袖，災劫簿瞬間不見，判官筆亦掉在地上，咣當當地順著坡度滾出去好遠。“你不知道，那日我跟他追到鬼界，發現你已經喝了孟婆湯，過了奈何橋，我心裏是個什麽滋味兒。好不容易尋到的人手，盯了快二十年。眼看著，拯救整個仙界的重任忽然就能讓我輕而易舉地迎刃而解了，那些比我早成仙的、比我資歷高的，每天帶著大大的官帽冠冕堂皇的人，他們都做不了的事情，我一個管妖怪渡劫的小仙，居然做到了。你說，這是個什麽滋味兒。”

時希然啞然。

季寧雲深吸了一口氣，淺淺呼出：“而你，一眼沒搭住，就仰起頭，咕咚咕咚，把那碗孟婆湯全喝了。時希然，厲害了你。我又花了一千多年，從一個管妖怪渡劫的小仙，升到了現在這個位置。”

他用力點著自己的胸膛，話語間已有些激動：“是我，讓仙判這個官職提升到了現在這個地位。所有神仙妖怪，都要求著我。我想著總算，又等到這一天了。無論你有沒有喝孟婆湯，有些東西，應是刻在三魂七魄裏的，再怎麽投輪回井也是投不幹凈的。我再次提請啟動原先的計劃，把三界當鋪給你。一開始，簡直是一團糟。且不說跟專門受過當鋪訓練的夥計相比。時希然，就你的經商頭腦，估計都不如全中國平均水平呢。也奇了怪了，在娛樂圈這種全是人精的地兒你能吃開，怎麽算個賬那麽費勁呢？我手把手的教你，甚至編出了一本書來。這當鋪，我還不如自己開呢。可就這麽推著走，你還就入門道了，還想出來了什麽，開直播的法子來規避天規天條。你跟我提出要開直播的那天，真的，我打心底兒覺得你是這世界上最聰明的人。”

時希然苦笑兩聲，依舊沒有答話。

“原來上頭老叫我跟他互補。可我看不慣他那副俠骨柔腸的樣。今天同情這個，明天同情那個，誰來同情我們？總算，我在你身上看到了點希望。你說一不二，很有我的作風。可除此之外，又在規避天條、走旁門左道方面特有頭腦。我覺得跟你這樣的人才能互補。我死板，你變通。這樣才能把活兒幹明白了。”季寧雲轉過身來，眉頭蹙在了一處：“時希然，連封你做仙判的詔書，我都替上頭寫好了。真的，不逗，我老早就寫好了。可誰又能想到，半路殺出個鄭飛昂，他投胎轉世成了個老狐貍，為了攢真心，又跟你混進了一個圈子。這不是狗皮膏藥麽？”

語調鏗鏘至此，他糾結了半晌，終是洩下一口氣來：“罷了，罷了。寫進三魂七魄的哪裏是什麽開當鋪的本事。而是他天天掛在嘴邊的什麽情啊愛啊的。”

言罷，他朝她伸出手來：“拿來吧。”

時希然一怔：“什麽？”

“辭退聲明啊。”季寧雲指了指腳下：“依你的性子，這裏的一團亂七八糟肯定是當屎盆子全扣在我腦袋上了。說我吃了原告吃被告，黑了網站的錢又逼你做苦工。對吧？來日你微博發聲明，肯定是要把我掛在墻頭的。我心裏有數。”

時希然淺淺一笑，從包裏掏出那一張蓋了公司章的紙來：“我就說，你是仙判啊，是非曲直，都在你心裏呢。不過……這不叫是非曲直。這叫人情世故。老季，你還是懂點人情世故的。”

“人情世故……呵。”季寧雲笑了笑，站起身來，向前邁出了一步。頃刻間，他身上的白衣白袍盡數退去，化作一陣煙塵，逐漸消散在空氣中。他轉過身來，面容已經恢覆了凡人模樣：“通人情世故，因為我已經不是仙判了。”他提起時希然給他的那一張紙：“你以為我今天就收到了你這一份辭退通知麽？”

時希然預料到了會有這樣的結果，卻沒想到來得那麽快。至少，也應該有個時間跟新來的仙判交接吧？老狐貍做妖怪閑散慣了，肯定不會再接這差事。時希然是個沒出師就打算辭職的半吊子，還有誰能接下這一大攤子事兒呢？她跟在他身後，替他撿起那判官筆：“那麽誰……”

“成康。”季寧雲望著塔內的無極乾坤，一派瑰麗景色：“新來的仙判，做人很講究中庸之道，也很具有判斷力。從前，一向是我低估他了。他比我強，沒那麽多的報覆心，只說將我貶為凡人，倒比我對他，公正很多。我再待會兒就去鬼界領罰。再呆一會兒就走。”

時希然看著他單薄落寞的背影，忽地又不覺得有多淒涼了。

有要等的人，也挺好的。

樓外，也有個人在等她呢。

“老季，上輩子的事兒，我原諒你了。”時希然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也許是真的很喜歡老狐貍，所以知道他害了我，我特別特別特別的生氣。可後來，阿喪給我看了災劫簿，知道當時殺了整個鎮子的人是你，不是他。我松了一大口氣。因為不是他就好。而對你，我倒不那麽生氣了。你看，你在我心裏就是那麽壞的人，襯得上變態殺人狂的角色。”

時希然擡手想要拈決出塔，半路又停下動作：“老季，這輩子的事兒，我也原諒你。也希望你能原諒我。”

她離開當鋪，把玲瓏塔擺在桌子正中最顯眼的位置，出門後，把請勿打擾的牌子掛在了門把手上。

電梯間，鄭飛昂百無聊賴地靠在墻邊，雙手插著口袋，漫不經心地看著電梯上顯示樓層的數字。

“餵。”時希然走到他身旁，在他肱二頭肌上掐了一把，卻掐不起什麽肉來：“在這擺什麽造型呢？”

“不是說好了在這等你。來來往往的人太多了，不擺造型不行啊。”鄭飛昂習慣性地朝她彎起了右臂，示意她跨上來。

時希然心領神會，從他臂彎裏穿過胳膊的同時，活潑得跳了起來：“我們上哪啊？”

“約會啊。”鄭飛昂擡手在她腦頂揉了一把：“你這麽半天不出來，我以為你臨時起意又看上他了，不願意跟我走了。”

“怎麽可能啊。”時希然推著他進了電梯，踮起腳尖在他下巴上啄了一下：“你看，蓋了戳了，是我的了。”

鄭飛昂微微訝異地張開嘴，感受著她濕乎乎的小嘴留在他肌膚上的柔柔的觸感，只覺得自己的心都化成了一汪春水似的。

他把手從口袋裏抽出來，握緊她的小手。電梯到二層的時候，他偏過身子，把她大衣的最上面一顆扣子扣好，圍巾往上提了提。

電梯門打開，他才放心地拉著她邁步出來。

一陣風吹過，帶著春日裏獨有的暖意，和植物即將竄出嫩芽的清香。

“時希希，你是個金口玉言的啊。”鄭飛昂勾起唇角，笑得比春日更暖。

還記得那天，她蹦蹦跳跳地消失在消防通道的拐角，回頭跟他說，明年開春吧。

作者有話要說： 大概六十九章正文完結 五章番外 隔壁新坑《霸總福利派送中》已開，無縫連接，求轉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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