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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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塵離宮——孤矗於群山之中，高懸於絕壁之上，滿目千峰萬壑，霧霭雲嵐，擡手就似能將日月星辰盡攬懷中……
“留塵……留塵……”沈有懷口中喃喃的念著這兩字，觸手輕輕撫過白玉雕欄，眼望那銀白色月光下的萬座山峰，目光迷離，不由神醉。
耳邊那熟悉的悅耳的聲音悠悠傳來：“天地萬物，造化之功。上天，或者該說是神明，他究竟憑著怎樣的愛心，才能創造出這世上萬千姿態？……我想，他肯定是永壽而寂寞的。他必定是不快樂的。所以，他以天地之心，五行之端創造了人，並讓人有七苦：生、老、病、死、憎怨會、愛離別、求不得。他想讓人去體會，去感懷，去珍惜，去愉悅。生命匆促，有得有失。無論最後是滿足還是遺憾，一切都如白駒過隙，轉眼歸於寂滅。可若非寂滅，又何以長寧？我們的創世神明，我想他必定是太愛他所創造的這個人間，所以才把他未能獲得的一切，都賜予我們。”
……
這……這真的是從一個十七歲的少年口中說出來的話嗎？
這到底是個怎樣的少年啊？
他到底是以怎樣的思想和情懷，來思考這些亙古以來，多少先賢智者們都無法明白的問題？
冷夜對著沈有懷震驚莫名的臉，微微一笑，道：“嚇著你了？其實只是我個人胡思亂想罷了。……以前年紀小，總有許多想不通……”
一語未盡，他眉頭微蹙，天人般的面上已帶了一絲淒楚，看的沈有懷驚心動魄。這本該是一個無所不能的少年啊，為何竟也會有凡夫俗子般的憂傷？忍不住就想去幫他撫掉那抹憂愁，手剛伸到一半，突然驚醒，微微一頓，轉而放到嘴邊呵了兩口氣，道：“進去吧……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
進入室內，滿目望去，不見綺麗之色，唯有古雅之韻。
兩人在鋪著緞縟的榻上分左右坐了。侍兒送上香茗，冷夜接過喝了一口，笑著問沈有懷道：“你說我這裏好麽？”
沈有懷道：“好是好，只是……”停了片刻，深深嘆息，接道：“太過孤高絕世，確該留塵了！”
冷夜微微一笑，輕輕將茶碗交給丫鬟，又從倚月手中接過手爐放在膝上取暖，對他道：“你們都下去吧，讓我們聊會兒。”
倚月點頭，看了沈有懷一眼，又柔聲對冷夜道：“您也別太晚了，我一會兒再過來。”
看著倚月出去後，冷夜才接著前言，慢慢道：“是啊。境由心生，只要心情好，在哪裏都一樣的。我現在倒其實滿喜歡你家裏，樸而不拙，暖適恬靜。”
沈有懷手上茶杯中的水都差點潑出來了，趕緊放在一旁桌上，頓了半天才道：“你前年種下的山茶，長的很好，你不想去瞧瞧麽？”
冷夜點點頭，忽然露齒一笑，道：“若非你要與我恩斷義絕，我本想去年就去的。”
沈有懷登時顯得有些窘迫，趕緊岔開話題，道：“那個……山谷，這等隱秘的山谷腹地，可真虧了你能夠找到。”
冷夜含笑瞟了他一眼，眼若秋波，光澤瀲灩，隨口問道：“美麽？”
沈有懷不覺有些心跳，暗中鎮定，點點頭，非常老實的道：“美極！天然春、秋、冬三時具備，萬分難得。各色建築景致立意自然，灑脫流暢，巧奪天工，足見主人胸中丘壑。想來那什麽瑤池仙境也不過如此了！”
冷夜微笑道：“你若是想誇我卻是誇錯了，我不過是坐享其成罷了。若非無數代人的精心營建修繕，也不可能成為如今這個樣子。”
沈有懷過了會兒才慢慢道：“即便如此，但想來也同那武夷山上瀚海城一般，經由靈臺慧思，妙手一轉，已到山下武夷城中，已是另一番全新氣象。”
冷夜忍不住笑了起來，道：“可那了無軒，傲梅館，綴珠樓等真不是我建的。我連碰都沒碰過。”
沈有懷道：“但以墨賞齋，涵虛閣，九秋居等景情韻既迥，格調更高，必是出自冷谷主手筆。還有……蒼黃……其境界之廣闊，寓意之深邃，若非涵蓋千宇，胸羅萬象，焉能有此？”
冷夜聽得不禁轉過臉來，直直的望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沈有懷只覺的他神目如電，晶亮明澈，竟似能將自己整個身心全部洞透一般，不由一陣驚虛，再也不敢與之對視，緩緩垂下視線。
半晌，方聽冷夜輕輕嘆道：“梅爺爺總說我愛胡思亂想，卻原來這世上愛胡想的人，並非我一個。”
沈有懷微微一怔，道：“梅爺爺？”腦中浮現起那位相貌清臒的老人來。
冷夜點頭道：“他本是這裏的谷主。他年輕時離開谷中闖蕩江湖，碰上了松爺爺和竹爺爺，三人結為好友。當時江湖上稱他們三人為歲寒三友。”
沈有懷不由回憶起那三位老人，隱隱中忽似想起了什麽，仔細一尋思，想起當日在黃河邊，那譚正帶來少林寺方丈被害的消息時，花杏他們不是提起過一位少林前輩麽？不也是叫松什麽來的？便道：“莫非，松爺爺就是那出身少林的前輩高僧不戒大師嗎？”
冷夜點點頭。沈有懷怔了會兒，這才有點明白，為何當初冷夜能從靜慧大師那裏得知柳眉兒曾約他之事。冷夜只要擡出不戒大師的名號，靜慧大師還不立刻什麽都說了嘛。想了想，忍不住問道：“既然是少林高僧，又為何對紫魔……會看護冷老城主？我以為他們本該……對立……”
冷夜默然片刻，才緩緩道：“歲寒三友輩分極高，當年義父縱橫天下之時，他們早已不問江湖事，跟著梅爺爺在此地隱居多年。可是，再美的景色，也背不住看上幾十年，等他們住的不耐煩了重出江湖時，才知道這世間出了一位武功絕世的高手，那就是我義父。三位爺爺雖不願管江湖中事，但卻都是愛武成癡，於是一起來找我義父，要求同他比武一論高低。三位爺爺都是出身正統宗派，講究根基紮實寧緩不速，經過幾十年一起潛心修煉，自認為已合三人經驗智慧，創出一套全新的精妙絕學足以獨步天下。然而你知道我義父修的乃是無上神功，急進速成，雖然有害無益但卻真是霸道無匹，以三老之功力，竟未能贏得一招半式。”
沈有懷想起那日在海邊地底密室，當時自己一看紫魔情形不對，立即一個瞬移過去護住了冷夜，而且同時已在背後凝成一堵厚實的冰墻掩護，然而仍被那爆發出的威猛罡氣一下摧毀，自己兩人也被震飛了出去，震的自己重傷垂危。這“霸道無匹”四字，真是半點無虛。
只聽冷夜接道：“三位爺爺遇到我義父這樣的敵手，不怒反喜，天天盯著我義父比武，非要分出個高下不可。他們三位輩分既尊，武功又高，義父也對他們頗為敬重，而手下也無人能夠攔阻他們。我見義父被他們擾的不厭其煩，就自告奮勇的出面想說服他們，結果……”微微一笑，停止不語。
沈有懷聽的入神，忍不住追問道：“結果他們被你說服了？”
冷夜搖頭笑道：“哪能呢。我那時才八歲，那三個都是老成了精的，怎可能三言兩語就被我說服？結果我反而被他們抓來了這裏，不放我回去瀚海城了。”
沈有懷呆了呆，隨即明白過來，冷夜小時候想必如同天上金童一般，是人見人愛。可是，也不至於就此把人都給抓來吧。再一想，以那三位恣意率性的性子，也是很有可能會做出此等離譜的事。
哪知冷夜卻道：“他們說若放我在義父身邊，難保十年後江湖上不會出現一個比義父更兇惡十倍的大魔頭，還是留在他們身邊教養比較安全。”
沈有懷聽的怔住了，不由想到，以此人的曠世奇才，若真是如紫魔那般野心殘酷，這世上還有誰人能敵？真要那樣，世間不知會有多少人將永淪苦海了！可見三位爺爺雖說是不理紅塵俗事，但到底仁愛厚德。他們此舉，真不知解救了多少腥風血雨災難噩果！
冷夜接道：“這一下可把我義父氣壞了，放話給他們，如果他們不放我回去，就每天殺十人，殺的他們放人不可。我又天天和他們吵，無論他們怎麽軟硬兼施想盡一切辦法哄我都沒用，最後沒辦法了，只好提出要我先答應他們的條件，才肯將我送回義父身邊。否則寧可將我殺了，也不會放我回去。”
沈有懷聽的暗中吃了一驚，前因後果一想，也就大概明白了，不由輕輕籲了口氣。果然聽冷夜笑著續道：“他們要求我每年必須有一半的時間回來這裏和他們在一起。我見這山谷這麽美，也很喜歡，他們三位其實對我也真的很好，所以也就答應了。”
沈有懷點頭，對三位老人的一番苦心好生感激，心想，若不是他們三位，還有如今的鈺嗎？口中道：“那，冷老城主能同意？他不會攔著你嗎？”
冷夜笑道：“他當然是想攔著我不讓我來，可是最後拗不過我，也只好同意了，但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立我為瀚海城少城主。三位爺爺一看不妙，一合計之後，就把我定為此谷的繼承人，好像生怕我被義父搶走了似的。義父給我選紫帶鐵衛保護我安全，他們就滿天下的給我找來八個年齡和我差不多的小男孩，陪我玩耍解悶。就是傅日倚月他們，你都見過了的。”
沈有懷點首不語，暗中感嘆，難怪這些少年看起來都如此不凡，原來是三位爺爺替他們珍愛的孫子慧眼選中的。隨即又想到他們三位老人家之所以會將一身武藝傳授給自己，會不會也是含了此意呢？
冷夜自行接道：“他們雙方比來比去，沒完沒了。見我幫義父在武夷城另建據地，被他們知道了，居然也不甘心，命人找來能工巧匠，讓我也盡管按自己的喜好隨意改建。總之是千方百計，不肯叫我被義父收買了去。”說到這裏，大概是想起了當時的情形，不由輕輕笑出聲來……
玉殿華堂，古色古香，燈燭明彩，奕奕煌煌。少年這展顏一笑之美，竟是世間任何言語都無法形容，直看的沈有懷蕩魂動魄，迷迷糊糊中想，三位爺爺會如此竭盡全力的討好他，若說他們的內心深處不是真的疼愛鈺，就是打死自己也不信。神智不清下夢囈似的吐出一句：“三千寵愛在一身……”話音未落，猛然驚覺，自知失言，登時漲的滿臉通紅。
冷夜也是聽的一呆，笑叱道：“你小子瞎比什麽呢？不許胡說！”
沈有懷紅著臉趕緊點頭，又連忙接著剛才的話題問道：“那後來呢？”
冷夜道：“後來義父……他的情況你也是知道的，他一旦發起狂來，喪失神智，除了三位爺爺，我也實在難以找得出人來制服他。我又不想讓太多人知道此事，於是只好請他們幫忙。他們經不住我一求，也就只好答應了。”
沈有懷聽了好半天不言語。冷夜悠悠感嘆道：“你們只當我如何如何厲害，其實我根本算不得什麽，他們三位才是真正的世外高人。經歷歲月，看盡百態，大智若愚，大巧若拙，參通大道，反樸歸真，從不去尋無謂的煩惱，順應心意，消遙一生。”
不尋無謂的煩惱，順應心意，消遙一生。
這短短一句話說來容易，但從古到今，世上又有幾人能夠真正做到？
便是如冷夜這般聰慧明透的少年，聽過他前番話語，又見他如今眉宇間帶了一絲輕愁，可見他心中也有難解之結。
而自己呢？
本來是少年不識愁滋味，為賦新詞強說愁。到如今……萬千煩惱，也只能欲說還休！
正無限感慨之時，忽見冷夜轉頭對自己笑道：“其實，以你的天性，本來也許可以無憂無慮過一生，只是被我帶入江湖，白帛汙色，再也休想像從前那般消遙自在了。唉，這其實也是當初我不要你跟著我的原因，奈何你偏偏不聽。”
沈有懷胸口一陣氣血翻湧，道：“我從未後悔跟你……我從未後悔過此事，我只是……對有些事情……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冷夜卻不知道他此話是一語雙關，只以為他仍然是因為湯文之事耿耿於懷，便嘆道：“你連我義父都能容得，為何獨獨容不下他？”
沈有懷片刻後才緩緩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老城主已是放下屠刀之人。而湯文……非我不能容他，實在是，冰炭不同器，日月不同明。”微微嘆了口氣，接道：“不過你放心，我既已答應了你，自然不會再去追究前事，但他以後若再恣肆妄為，你又當如何？”
冷夜笑了笑，道：“那時我必已死了，眼不見為凈，你愛怎麽收拾他隨你好了。”
沈有懷噎了噎，一時接不上話，好半天才沈聲道：“是，百年之後的事，我那時必也早已死了，何必現在就開始杞人憂天！”
冷夜含笑望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兩人各想心事，一時俱都沈默，沒人再開口。
不知過了多久，沈有懷忽然想起一事，道：“對了，你送的賀禮我已收到，我還沒向你道謝呢。你……那也太貴重了，我都不知道……”
冷夜不以為然的道：“什麽貴重不貴重的？那種東西不就是給人玩的嘛。……對你可真沒有什麽舍不得的，你多次舍生救我，真當我是那不知好歹的人麽？”
沈有懷只覺得喉嚨一哽，鼻子又有些發酸，趕緊將目光移向金猊爐火，耳邊他那天籟般禁欲的磁性嗓音又輕輕的道：“其實我就覺得意思好。戲水鴛鴦，萬神之光。……神光護佑你沈家世代昌隆繁盛，喜歡嗎？”
……
……
沈有懷起身告辭，緩緩步出室外，臨風憑欄，但見夜色沈沈，峰影重重。擡頭仰望，金波已淡，玉繩低轉……
滿腔熱血如潮，欲抑難抑，情不自禁，低聲傾訴：讓我為他死了吧……
不敢高聲語，恐驚天上人。
只緣感君一回顧，使我思君暮與朝。
魂隨君去終不悔……終不悔……
下篇完
第一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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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塵……留塵……”沈有懷口中喃喃的念著這兩字，觸手輕輕撫過白玉雕欄，眼望那銀白色月光下的萬座山峰，目光迷離，不由神醉。
耳邊那熟悉的悅耳的聲音悠悠傳來：“天地萬物，造化之功。上天，或者該說是神明，他究竟憑著怎樣的愛心，才能創造出這世上萬千姿態？……我想，他肯定是永壽而寂寞的。他必定是不快樂的。所以，他以天地之心，五行之端創造了人，並讓人有七苦：生、老、病、死、憎怨會、愛離別、求不得。他想讓人去體會，去感懷，去珍惜，去愉悅。生命匆促，有得有失。無論最後是滿足還是遺憾，一切都如白駒過隙，轉眼歸於寂滅。可若非寂滅，又何以長寧？我們的創世神明，我想他必定是太愛他所創造的這個人間，所以才把他未能獲得的一切，都賜予我們。”
……
這……這真的是從一個十七歲的少年口中說出來的話嗎？
這到底是個怎樣的少年啊？
他到底是以怎樣的思想和情懷，來思考這些亙古以來，多少先賢智者們都無法明白的問題？
冷夜對著沈有懷震驚莫名的臉，微微一笑，道：“嚇著你了？其實只是我個人胡思亂想罷了。……以前年紀小，總有許多想不通……”
一語未盡，他眉頭微蹙，天人般的面上已帶了一絲淒楚，看的沈有懷驚心動魄。這本該是一個無所不能的少年啊，為何竟也會有凡夫俗子般的憂傷？忍不住就想去幫他撫掉那抹憂愁，手剛伸到一半，突然驚醒，微微一頓，轉而放到嘴邊呵了兩口氣，道：“進去吧……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
進入室內，滿目望去，不見綺麗之色，唯有古雅之韻。
兩人在鋪著緞縟的榻上分左右坐了。侍兒送上香茗，冷夜接過喝了一口，笑著問沈有懷道：“你說我這裏好麽？”
沈有懷道：“好是好，只是……”停了片刻，深深嘆息，接道：“太過孤高絕世，確該留塵了！”
冷夜微微一笑，輕輕將茶碗交給丫鬟，又從倚月手中接過手爐放在膝上取暖，對他道：“你們都下去吧，讓我們聊會兒。”
倚月點頭，看了沈有懷一眼，又柔聲對冷夜道：“您也別太晚了，我一會兒再過來。”
看著倚月出去後，冷夜才接著前言，慢慢道：“是啊。境由心生，只要心情好，在哪裏都一樣的。我現在倒其實滿喜歡你家裏，樸而不拙，暖適恬靜。”
沈有懷手上茶杯中的水都差點潑出來了，趕緊放在一旁桌上，頓了半天才道：“你前年種下的山茶，長的很好，你不想去瞧瞧麽？”
冷夜點點頭，忽然露齒一笑，道：“若非你要與我恩斷義絕，我本想去年就去的。”
沈有懷登時顯得有些窘迫，趕緊岔開話題，道：“那個……山谷，這等隱秘的山谷腹地，可真虧了你能夠找到。”
冷夜含笑瞟了他一眼，眼若秋波，光澤瀲灩，隨口問道：“美麽？”
沈有懷不覺有些心跳，暗中鎮定，點點頭，非常老實的道：“美極！天然春、秋、冬三時具備，萬分難得。各色建築景致立意自然，灑脫流暢，巧奪天工，足見主人胸中丘壑。想來那什麽瑤池仙境也不過如此了！”
冷夜微笑道：“你若是想誇我卻是誇錯了，我不過是坐享其成罷了。若非無數代人的精心營建修繕，也不可能成為如今這個樣子。”
沈有懷過了會兒才慢慢道：“即便如此，但想來也同那武夷山上瀚海城一般，經由靈臺慧思，妙手一轉，已到山下武夷城中，已是另一番全新氣象。”
冷夜忍不住笑了起來，道：“可那了無軒，傲梅館，綴珠樓等真不是我建的。我連碰都沒碰過。”
沈有懷道：“但以墨賞齋，涵虛閣，九秋居等景情韻既迥，格調更高，必是出自冷谷主手筆。還有……蒼黃……其境界之廣闊，寓意之深邃，若非涵蓋千宇，胸羅萬象，焉能有此？”
冷夜聽得不禁轉過臉來，直直的望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沈有懷只覺的他神目如電，晶亮明澈，竟似能將自己整個身心全部洞透一般，不由一陣驚虛，再也不敢與之對視，緩緩垂下視線。
半晌，方聽冷夜輕輕嘆道：“梅爺爺總說我愛胡思亂想，卻原來這世上愛胡想的人，並非我一個。”
沈有懷微微一怔，道：“梅爺爺？”腦中浮現起那位相貌清臒的老人來。
冷夜點頭道：“他本是這裏的谷主。他年輕時離開谷中闖蕩江湖，碰上了松爺爺和竹爺爺，三人結為好友。當時江湖上稱他們三人為歲寒三友。”
沈有懷不由回憶起那三位老人，隱隱中忽似想起了什麽，仔細一尋思，想起當日在黃河邊，那譚正帶來少林寺方丈被害的消息時，花杏他們不是提起過一位少林前輩麽？不也是叫松什麽來的？便道：“莫非，松爺爺就是那出身少林的前輩高僧不戒大師嗎？”
冷夜點點頭。沈有懷怔了會兒，這才有點明白，為何當初冷夜能從靜慧大師那裏得知柳眉兒曾約他之事。冷夜只要擡出不戒大師的名號，靜慧大師還不立刻什麽都說了嘛。想了想，忍不住問道：“既然是少林高僧，又為何對紫魔……會看護冷老城主？我以為他們本該……對立……”
冷夜默然片刻，才緩緩道：“歲寒三友輩分極高，當年義父縱橫天下之時，他們早已不問江湖事，跟著梅爺爺在此地隱居多年。可是，再美的景色，也背不住看上幾十年，等他們住的不耐煩了重出江湖時，才知道這世間出了一位武功絕世的高手，那就是我義父。三位爺爺雖不願管江湖中事，但卻都是愛武成癡，於是一起來找我義父，要求同他比武一論高低。三位爺爺都是出身正統宗派，講究根基紮實寧緩不速，經過幾十年一起潛心修煉，自認為已合三人經驗智慧，創出一套全新的精妙絕學足以獨步天下。然而你知道我義父修的乃是無上神功，急進速成，雖然有害無益但卻真是霸道無匹，以三老之功力，竟未能贏得一招半式。”
沈有懷想起那日在海邊地底密室，當時自己一看紫魔情形不對，立即一個瞬移過去護住了冷夜，而且同時已在背後凝成一堵厚實的冰墻掩護，然而仍被那爆發出的威猛罡氣一下摧毀，自己兩人也被震飛了出去，震的自己重傷垂危。這“霸道無匹”四字，真是半點無虛。
只聽冷夜接道：“三位爺爺遇到我義父這樣的敵手，不怒反喜，天天盯著我義父比武，非要分出個高下不可。他們三位輩分既尊，武功又高，義父也對他們頗為敬重，而手下也無人能夠攔阻他們。我見義父被他們擾的不厭其煩，就自告奮勇的出面想說服他們，結果……”微微一笑，停止不語。
沈有懷聽的入神，忍不住追問道：“結果他們被你說服了？”
冷夜搖頭笑道：“哪能呢。我那時才八歲，那三個都是老成了精的，怎可能三言兩語就被我說服？結果我反而被他們抓來了這裏，不放我回去瀚海城了。”
沈有懷呆了呆，隨即明白過來，冷夜小時候想必如同天上金童一般，是人見人愛。可是，也不至於就此把人都給抓來吧。再一想，以那三位恣意率性的性子，也是很有可能會做出此等離譜的事。
哪知冷夜卻道：“他們說若放我在義父身邊，難保十年後江湖上不會出現一個比義父更兇惡十倍的大魔頭，還是留在他們身邊教養比較安全。”
沈有懷聽的怔住了，不由想到，以此人的曠世奇才，若真是如紫魔那般野心殘酷，這世上還有誰人能敵？真要那樣，世間不知會有多少人將永淪苦海了！可見三位爺爺雖說是不理紅塵俗事，但到底仁愛厚德。他們此舉，真不知解救了多少腥風血雨災難噩果！
冷夜接道：“這一下可把我義父氣壞了，放話給他們，如果他們不放我回去，就每天殺十人，殺的他們放人不可。我又天天和他們吵，無論他們怎麽軟硬兼施想盡一切辦法哄我都沒用，最後沒辦法了，只好提出要我先答應他們的條件，才肯將我送回義父身邊。否則寧可將我殺了，也不會放我回去。”
沈有懷聽的暗中吃了一驚，前因後果一想，也就大概明白了，不由輕輕籲了口氣。果然聽冷夜笑著續道：“他們要求我每年必須有一半的時間回來這裏和他們在一起。我見這山谷這麽美，也很喜歡，他們三位其實對我也真的很好，所以也就答應了。”
沈有懷點頭，對三位老人的一番苦心好生感激，心想，若不是他們三位，還有如今的鈺嗎？口中道：“那，冷老城主能同意？他不會攔著你嗎？”
冷夜笑道：“他當然是想攔著我不讓我來，可是最後拗不過我，也只好同意了，但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立我為瀚海城少城主。三位爺爺一看不妙，一合計之後，就把我定為此谷的繼承人，好像生怕我被義父搶走了似的。義父給我選紫帶鐵衛保護我安全，他們就滿天下的給我找來八個年齡和我差不多的小男孩，陪我玩耍解悶。就是傅日倚月他們，你都見過了的。”
沈有懷點首不語，暗中感嘆，難怪這些少年看起來都如此不凡，原來是三位爺爺替他們珍愛的孫子慧眼選中的。隨即又想到他們三位老人家之所以會將一身武藝傳授給自己，會不會也是含了此意呢？
冷夜自行接道：“他們雙方比來比去，沒完沒了。見我幫義父在武夷城另建據地，被他們知道了，居然也不甘心，命人找來能工巧匠，讓我也盡管按自己的喜好隨意改建。總之是千方百計，不肯叫我被義父收買了去。”說到這裏，大概是想起了當時的情形，不由輕輕笑出聲來……
玉殿華堂，古色古香，燈燭明彩，奕奕煌煌。少年這展顏一笑之美，竟是世間任何言語都無法形容，直看的沈有懷蕩魂動魄，迷迷糊糊中想，三位爺爺會如此竭盡全力的討好他，若說他們的內心深處不是真的疼愛鈺，就是打死自己也不信。神智不清下夢囈似的吐出一句：“三千寵愛在一身……”話音未落，猛然驚覺，自知失言，登時漲的滿臉通紅。
冷夜也是聽的一呆，笑叱道：“你小子瞎比什麽呢？不許胡說！”
沈有懷紅著臉趕緊點頭，又連忙接著剛才的話題問道：“那後來呢？”
冷夜道：“後來義父……他的情況你也是知道的，他一旦發起狂來，喪失神智，除了三位爺爺，我也實在難以找得出人來制服他。我又不想讓太多人知道此事，於是只好請他們幫忙。他們經不住我一求，也就只好答應了。”
沈有懷聽了好半天不言語。冷夜悠悠感嘆道：“你們只當我如何如何厲害，其實我根本算不得什麽，他們三位才是真正的世外高人。經歷歲月，看盡百態，大智若愚，大巧若拙，參通大道，反樸歸真，從不去尋無謂的煩惱，順應心意，消遙一生。”
不尋無謂的煩惱，順應心意，消遙一生。
這短短一句話說來容易，但從古到今，世上又有幾人能夠真正做到？
便是如冷夜這般聰慧明透的少年，聽過他前番話語，又見他如今眉宇間帶了一絲輕愁，可見他心中也有難解之結。
而自己呢？
本來是少年不識愁滋味，為賦新詞強說愁。到如今……萬千煩惱，也只能欲說還休！
正無限感慨之時，忽見冷夜轉頭對自己笑道：“其實，以你的天性，本來也許可以無憂無慮過一生，只是被我帶入江湖，白帛汙色，再也休想像從前那般消遙自在了。唉，這其實也是當初我不要你跟著我的原因，奈何你偏偏不聽。”
沈有懷胸口一陣氣血翻湧，道：“我從未後悔跟你……我從未後悔過此事，我只是……對有些事情……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冷夜卻不知道他此話是一語雙關，只以為他仍然是因為湯文之事耿耿於懷，便嘆道：“你連我義父都能容得，為何獨獨容不下他？”
沈有懷片刻後才緩緩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老城主已是放下屠刀之人。而湯文……非我不能容他，實在是，冰炭不同器，日月不同明。”微微嘆了口氣，接道：“不過你放心，我既已答應了你，自然不會再去追究前事，但他以後若再恣肆妄為，你又當如何？”
冷夜笑了笑，道：“那時我必已死了，眼不見為凈，你愛怎麽收拾他隨你好了。”
沈有懷噎了噎，一時接不上話，好半天才沈聲道：“是，百年之後的事，我那時必也早已死了，何必現在就開始杞人憂天！”
冷夜含笑望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兩人各想心事，一時俱都沈默，沒人再開口。
不知過了多久，沈有懷忽然想起一事，道：“對了，你送的賀禮我已收到，我還沒向你道謝呢。你……那也太貴重了，我都不知道……”
冷夜不以為然的道：“什麽貴重不貴重的？那種東西不就是給人玩的嘛。……對你可真沒有什麽舍不得的，你多次舍生救我，真當我是那不知好歹的人麽？”
沈有懷只覺得喉嚨一哽，鼻子又有些發酸，趕緊將目光移向金猊爐火，耳邊他那天籟般禁欲的磁性嗓音又輕輕的道：“其實我就覺得意思好。戲水鴛鴦，萬神之光。……神光護佑你沈家世代昌隆繁盛，喜歡嗎？”
……
……
沈有懷起身告辭，緩緩步出室外，臨風憑欄，但見夜色沈沈，峰影重重。擡頭仰望，金波已淡，玉繩低轉……
滿腔熱血如潮，欲抑難抑，情不自禁，低聲傾訴：讓我為他死了吧……
不敢高聲語，恐驚天上人。
只緣感君一回顧，使我思君暮與朝。
魂隨君去終不悔……終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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