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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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把奇特的兵器。

深紫色的透明材質,非金非玉。整體看起來像個圓形的“日”字,中間是把手,四周向外的一圈利刃吹毛斷發,削鐵如泥,鋒利無比。

李遠雖然早就在師父所留的血書中看到過“紫陽精輪”這個名字,但如今第一次親眼目睹它時,還是不免為它的神奇絢麗心醉神迷。

耳邊,冷夜輕輕嘆道:“這本是天下第一神兵利器,然而義父當年用它殺人無數,成就了一方霸業,也使它成了天下第一兇器。多少年來,練武之人對它的貪婪妄念從來也未曾斷過,如今完璧歸趙,你以後行走江湖時可要小心留意。”

李遠明了,點頭道:“你放心,我輕易不會用它,否則不是自找麻煩麽?”

冷夜點點頭,道:“我怕義父醒來看見你會……你不如就此去吧。”

李遠道:“小沈……”

冷夜道:“我竹爺爺說他能治好就應該沒問題,你放心吧。”

李遠神色一動,想起那三位老人的裝束形象和絕世武功,忍不住脫口問道:“莫非他們是當年人稱‘歲寒三友’的松癡子、竹瘋子和梅呆子三位前輩?”

聽了這話,冷夜也不禁看他一眼,點頭微笑道:“你倒真有些見識。”

李遠本也只是猜測,聽到確認後不禁驚的眼睛都似要掉出眼眶了,張口結舌的道:“他們……他們還……活著?”突然發覺此言似乎不妥,連忙改口道:“他們成名已在百年前,如今居然還如此健在,真正是……”話未說完又覺得還是說的不大對頭,臉上發熱,期期艾艾的再也說不出話來了。

冷夜只是微微一笑,道:“他們游戲風塵,此事你知道也無妨,但需得替他們保密才行,否則三人的徒子徒孫不知道有多少,到時候一個個來叩拜,還不得嚇掉他們的老命去?”

李遠癡呆呆的點頭,好一會兒才嘆道:“前輩高人,果然不同俗流。李遠今天算是開了眼界了!城主放心,李遠自然理會得!”

冷夜知道他是個明白人,遂也不再多言,只拿眼神示意他可以走了。

李遠也知道已難再留,暗嘆一聲,勉強笑道:“那等小沈醒來,請代我……”

冷夜道:“我自會替你向他說明。”轉望窗外碧海藍天,緩緩道:“去吧。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將來你們也總有見面之期。”

李遠點頭,沈吸一口氣,向冷夜抱拳拱手,道:“冷城主請多保重,李遠去了!”

冷夜耳聽著腳步聲越來越遠,然後馬蹄聲響起,又漸漸消失於無,才轉過身來,慢慢踱了出去。來到竹瘋子的門前,見房門緊閉,裏面靜寂無聲,想來仍在給沈有懷療傷,皺皺眉頭,才又轉身去找義父。

紫魔周身束縛已解,如今正躺在床上昏睡未醒。白發淩亂,容顏衰敗,像是一下子蒼老了十歲,冷夜見到這樣的情景,又是不免一陣傷感。

冷夜坐下來向梅呆子簡單說明事情的經過,忽然只聽外面“轟”的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所處的房子“咯咯”一陣輕晃,吃驚之下再一看,旁邊的梅呆子早已不見了,也連忙站起來跑出去,一見之下,任憑他平時的鎮定功夫如何了得,也不禁看的怔住了。

竹瘋子的房間幾乎已成廢墟,墻壁坍塌,屋頂更是不知去向,兩個灰頭土臉的老人正目瞪口呆的望著半空,其中松癡子嘴裏喃喃道:“……成……成仙了……”

但見陽光下,半空中,沈有懷猶在閉目打坐,面色紅潤,寶相俊美,全身上下流動著肉眼可視的白色毫光,奕奕生輝,如同佛坐蓮臺一般,仿佛已經脫胎換骨,再也不是塵世中人!

上面的人還未醒來,下面的人早已呆如木雞。幸好此地方圓百裏之內杳無人煙,否則被村夫愚民看見這一奇景,豈不是要驚天動地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沈有懷眉間微動,緩緩睜開雙眼,看了看,似乎微微一呆,趕緊閉上,再小心翼翼的慢慢睜開一線,然後越睜越大,最後兩顆眼珠子左右前後上下……只聽“哇”的一聲慘叫,身上光芒一隱,如同再次脫胎換骨一般,從仙人又變回凡人,整個身子從半空中一頭栽下。

所以,沈大公子第一次在人前真真正正的完美亮相,最終是以摔成豆沙包落下帷幕的。

本來這裏有三位可算得上是當今武林最最頂峰的絕世高手,完全可以在他落地前將他接住,然而,既便他們三個都已一百多歲,見過世間萬千風雲,看到如此詭異現象,也不免有些反應不及。唉,到底還是年紀大了……

沈有懷哼唧哼唧的從地上爬起來,再次茫然四顧,一眼看到立在那邊門口的冷夜,興沖沖的向他跑去,然而悲劇再次發生,他才剛一舉步,人已“嗖”的一聲出現在了冷夜的面前。冷夜吃驚之下不覺後退一步,腳下被門檻絆倒,站立不穩一跤跌了下去。

三位老人再次呆若木雞。沈有懷剛剛的身形之快以他們三人的百餘年功力居然都未能看清?!沒有搞錯吧???

這種速度已無可形容,已不是人類能夠擁有的速度了!

沈有懷自己也是驚嚇連連,一楞之後見冷夜摔倒在地,立刻將諸般問題疑惑全都忘了,連忙伸手將他攙起。

冷夜站定後,定定神,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道:“你……可覺得身上有何不妥?”

沈有懷閉上眼睛,細細感受了一下,再睜開眼睛時已滿是驚異之色,指著自己腹下三寸丹田處,道:“這裏,好像沒感覺了。你知道本來一直是冰冷冰冷的。”

冷夜點點頭,想起那夜山中“一線天”下的奇遇,心中已有所悟,道:“那其他呢?有沒有什麽變化?”

沈有懷道:“精神飽滿,渾身輕飄飄,好像全身有用不完的力氣似的。”

冷夜略一沈吟,忽然拉起他跑出門去,一直跑到一處礁石上才站定,望著面前一望無垠的大海,道:“你用力打一掌試試看。”

沈有懷楞了楞,道:“對著大海?”

冷夜道:“嗯,用力。”

沈有懷點點頭,手上使力,一掌朝前面海水拍去,只聽“轟”的一聲震天巨響,遠處平靜的海面登時如同蛟龍出海一般,沖起一股滔天巨浪……

後面跟來的三位老人臉上齊齊變色,這驚天動地的一掌……是人幹的嗎?!

冷夜也是瞧的呆了,好半晌才回頭望著身邊俊美若仙的友人,嘴角輕揚,含笑道:“你小子運氣不錯,每回都能因禍得福。”

沈有懷慢慢回過神來,看著他讚許的表情,聽著他帶笑的語氣,心裏暖洋洋的不知道有多舒服,也不由傻呵呵的咧嘴笑了。

冷夜卻不再理會他,轉身朝屋子走去。

沈有懷剛想跟上去,已被那三位老人攔住,非逼著他說明原因方可。沈有懷哪裏說得明白?那三老不依不饒,纏住沈有懷一會兒讓他跳高,一會兒叫他奔跑,一會兒摸他腦袋,一會兒抓他手腳。期間,沈有懷有一絲推卻,三個老人立即互相使了個顏色,竟三頭六臂一齊圍攻過來,拳打腳踢,毫不容情。看那兇狠的樣子,就像沈有懷是那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似的令人憎厭。

三位老人都是百餘年的功力,而且個個招式精妙,無以倫比,饒是沈有懷如今身輕如燕,來去如風,也是難以抵擋,很快胸口已被重重的挨了一拳,屁股上又被狠狠的踹了一腳,然後又聽“哧啦”一聲,左邊袖子已被整只扯去。

沈有懷暗中叫苦不疊,但他一向好脾氣,面對的又是如此三位充滿童趣的老人,身上被打的雖痛,卻也沒有大礙,知道三位老人對自己並無惡意,又想起他們很可能還是冷夜的長輩,哪裏還敢怠慢,只得定下心來打起十二分精神與之周旋,希望能夠盡早滿足他們的好奇心而早早放過自己。

三位老人分別出自儒、釋、道三家,武功風格迥異,經過百餘年的修煉,都無疑已達到各派武學的顛峰。此時打的興起,只見漫天掌影腿影中,“般若掌”、“千葉手”、“太極拳”、“太乙五行拳”、“兼濟天下”和“梅花三十六式”等等各種絕技五花八門,不一而足。就算在其他人手中平平無奇的武功,在他們三老手下使來卻是揮灑自如,信手拈來,而且無一不妙到毫顛,威力無窮。

沈有懷闖蕩江湖至今為止已將近一年,直到今天才總算是第一次真正見識到了中原武學的博大精深,浩瀚如海。從一開始被打的抱頭鼠竄,到慢慢的開始閃避自如,然後在騰挪跳縱間還能有餘裕的仔細觀察三老層出不窮的各種招式,最後在細細揣摩了一番出招軌跡後,居然就能夠似模似樣,現學現賣的開始“以牙還牙”,將臨時學來的一招半式,偶爾的予三老以“還擊”,當然是不帶絲毫力道的了。

三位老人雖然今天已是受驚不少,但眼看這年輕人居然這麽快就能偷學了自己的招術,並且開始反擊回來,又不免再一次為世上竟有如此聰明悟性之人驚異不已。驚異之外更是歡天喜地,互相對視一眼,唯恐落於人後般的一個個竭盡全力,各盡所能,但出手間已是忽快忽慢,忽緊忽松,張馳有致,開闔有度,好讓他看個仔細清楚,從而能夠更深的領會體悟。用意已不再是剛開始想逼出他的潛能,現在已是在看他到底能悟出多少。

沈有懷早已深深的沈浸其中。在學習上他本來就是過目不忘絕頂聰明之人,如今在三位前輩高人的刻意引導下,再加上他自身已經具備的絕好條件,進步之神速已非言語所能形容。

三老一少這一打也不知打了多久,已完全忘了時辰,但覺周圍漸漸變黑又漸漸變亮,終於,沈有懷忽然身子一提跳到二十餘丈的空中,望著地上三個氣喘籲籲的老人道:“不要打了吧……”

老和尚松癡子很想跟著跳上去,卻知道自己怎麽也跳不到沈有懷這樣的高度,只得在地上跺腳吼道:“你給我下來!你有種給我下來!”

沈有懷好言勸道:“我看三位老人家也累了,不如……”

老道士竹瘋子叫道:“不累不累,繼續繼續!”

老儒生梅呆子張開了嘴還未及說出一個字,就聽一個淡淡的聲音道:“繼續什麽?再繼續我現在就把他帶走!”

三老早已聽到腳步聲,此刻都回頭沖慢慢走來的少年嘿嘿幹笑,一個個往沙灘上一屁股坐下,好半天喘息不止。

沈有懷緩緩自空中降下,雖然他頭發淩亂,衣服破損,玉面上還有一個腳印,但俗話說的好,腹有詩書氣自華,此刻在海風吹拂下,襯著背後的碧海籃天飄飄落地,真有如謫仙一般,只看的下面的三老又是一陣眼睛發直。

冷夜望著沈有懷問道:“你是掉下來的?”

沈有懷點點頭,有點不好意思的道:“嗯,不過我註意了,沒有像上次一樣直接就摔下來。”

冷夜道:“也就是說你可以在空中停住,也可以說話,但並不能持續很久,是嗎?”

沈有懷道:“是,只能一會兒。”

冷夜皺眉沈思了一陣,忽然道:“你想象一下身體如同輕微的羽毛般被風吹飛的感覺,就像你以前用過的那些‘武功’一樣去感念。”

沈有懷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當下聚精凝神,片刻後,頎長的身體竟然輕輕浮起,越升越高,一陣西北風吹來,竟將他的身子吹向了東南面的海上!

三位老人已決定不再為他吃驚,只是按耐住砰砰亂跳的心臟看某人作怪。

那邊沈有懷由於太過聚精會神,結果被風吹的越飄越遠,等到發現不對時,已在老遠的海面上了,下方是萬頃碧波,登時駭了個半死,他可是個半折不扣的旱鴨子啊!

好在此時他已經能夠大概摸到自己身體的感覺狀態,驚駭中身子只是微微一沈,趕緊穩住,於是又繼續隨風向東南方向海上飄去,心中驚懼交集,又不敢分神,已是完全不知所措。

忽然耳邊傳來梅呆子清晰的聲音道:“你主子要你想象自己是風,吹回來!”一頓又接道:“你主子說你要是回不來就自己去爪哇國安身立命吧!”

第六十?

梅呆子話還未說完,遠處已經小如一點的沈有懷身子突然放大,轉瞬間已可看清他雙臂微展,遠遠看來有如巨大的海鳥般在海面上飛翔而過,很快已經近在眼前。

沈有懷再次腳踏實地,驚懼之心久久未能落下,只聽冷夜道:“你現在明白了嗎?別想著被風吹,只想著你自己就是風即可迅緩隨心,來去自如。”

沈有懷連連點頭,看著冷夜,暗想:我剛才要是真的一去不回,不知落到何處,從此以後將再也見不到此人……

一念未轉完已是渾身冷汗淋漓。

旁邊松癡子忽然搖頭道:“我知道了,他不是人!”

竹瘋子點頭道:“是怪胎!”

梅呆子讚同道:“是妖怪!”

聽到他們的話,冷夜又提醒沈有懷道:“聽到了吧?你若還想當個正常人,以後在人前要多註意,就算和人動武也要適可而止,不可太過驚世駭俗了。”

沈有懷又是連連點頭,心中一陣感動,暗想:還是只有他對我最好。他表面雖然冷淡,但我自己都還未想到的事他都幫我想到了。這樣的話世上也只有他一個人會對我說,因為只有他才最知道我的心。

梅呆子看著冷夜,嘆道:“小寶越來越像個大人了,唉!”

竹瘋子道:“他從小就喜歡充大人,你難道忘了他以前什麽樣子?”

梅呆子道:“他以前雖然喜歡冒充大人,但看起來粉嘟嘟,抱起來軟綿綿,不知道有可愛!哪像現在這麽冷冰冰的?”說著又是一聲嘆息。

松癡子道:“不會呀,我看他還是滿可愛的嘛。小小子,來,讓大爺爺抱抱!”話音未落人已一躍而起,肥胖的身子整個往冷夜身上一撲,冷夜躲閃不及,已被他抱了滿懷,連忙往外推,卻又哪裏推的開。

梅呆子起身幫他把粘在身上的胖和尚剝掉,拉著他坐在自己身邊,道:“小寶啊,告訴梅爺爺,你是打哪裏找來這麽個妖怪的?”

冷夜一邊整理被松癡子揉的皺皺巴巴的衣服,一邊瞥了沈有懷一眼,道:“有懷,回答梅爺爺的問話。”

沈有懷剛才聽見他們說冷夜小時候粉嘟嘟軟綿綿的,不覺好生羨慕,只恨自己未能親眼見到,不禁開始想象冷夜小的時候到底是個什麽模樣,正神往間,忽然聽到叫他,楞了一下,才將如何認識冷夜的經過大概說了一遍。

三位老人邊聽邊不斷的提出新的問題,說到那“一線天”時,看冷夜並無阻止之意,知道他們關系非同一般,便也如倒豆子一般全部倒出來了。三老聽了雖然滿臉驚異之色,卻也沒有他想象中的失態。也許是歷經滄桑,見多識廣了。也許是已經親眼目睹了某人的古怪之處,因此也比較能夠接受了吧。

冷夜忽然伸出左手,道:“這個指環就是那天那個白衣人送的。雖然感覺也沒有箍的很緊,但我卻怎麽也取不下來,你們幫我看看能不能把它拿下。”

三老一聽三顆腦袋一齊湊了上去。細看之下見是一枚銀色的戒指,式樣看起來十分簡單,就是一個細細的圓圈,也看不出什麽材質,但應該是某種不知名的礦石打造而成,閃光的圈面上似刻有精細的花紋,再一看,卻又有點像是某種未知的語言文字。

竹瘋子問冷夜道:“小寶,你戴了以後有沒有什麽異常的發現?有沒有什麽異樣的感覺?”

冷夜搖頭道:“什麽也沒有。當時他也只說是給我留作紀念,我戴著嫌煩,你們看能取下來不?”

松癡子摸了摸光頭,道:“拿下來幹嗎?說不定將來有用,我看你還是戴著好。”

梅呆子也摸了摸雪白的胡子,道:“我看也是。小寶你還是耐心戴著吧,雖然咱們不識,但看來應該是仙家之物。人家既然將它送你,這其中說不定另有玄機。”

冷夜是從來不耐煩戴些珠寶首飾一類丁丁掛掛的東西,不過這戒指看來是無法取下的了,無奈之下也只得作罷。

沈有懷跟著冷夜在這無人的海邊一住多日,天天被三老逼著苦學武藝。他們三個反正是輪流上,沈有懷卻只一個身子,若非好像真的已不是普通人,哪禁得起他們這般沒日沒夜的折騰?他心中其實對自己為什麽會變成這樣也是有很大的疑惑,詢問後才得知自己那時身受重傷是松癡子和竹瘋子兩位老人一前一後替他運功療傷的。他們兩老當時並沒有發現任何異狀,所以這其中到底是什麽原因,至今仍是一個未解之謎。

三老雖然嘴上沒說,但他們的心思很明顯,沈有懷這個怪胎,恐怕是天底下最適合繼承他們衣缽的人選了。沈有懷因為機緣巧合,盡管沒有傳統武學意義上的內力,但其一身體能素質便是如他們這等百年功力的人都望塵莫及,沈有懷所差者只有招式和臨敵經驗而已。所以三老在教導他的時候,直接跳過內功這一環,而選擇自己最拿手最精妙的招式來教,考慮到要他多增長些實戰經驗,仍然用打鬥之法,教的同時也時不時的出言提點,倒也不怕他會貪多嚼不爛,反正一股腦的將畢生所學給他硬塞進去。

紫魔冷心自第二天醒來後就一直癡癡傻傻的,好像傷了腦子,除了三老外,其他人一個也不認識,包括義子冷夜在內,好像都已忘的一幹二凈,連他自己姓什麽叫什麽也記不清了。看到如此情景,冷夜在一開始幾天的傷感後,也只得慢慢接受這個事實。

這天晚飯時,三位老人告訴冷夜他們決定帶上冷心,渡海去東瀛等國一游,聽的冷夜好一陣默默無語。松癡子拍著他的肩膀道:“放心放心,咱們幾個不會死在外面的,臨死前總會回來見見我的寶貝乖孫兒的。”

冷夜眼圈也紅了,瘋道子瞪了松癡子一眼,道:“你別聽那肥和尚亂說,我們就是趁著還走的動,再出去玩個兩年,在這裏住的都悶死了,也許明年後年就回來了也不一定。”

梅呆子也道:“是啊,中原各地咱們也算是都走遍了,但海外那些異域藩國可是從來只有聽說沒有見識過,反正你也已經大了,我們幾個老不死的閑著也是閑著,你就讓我們去吧。不過你自己身體也得註意,別再又病倒……”忽然像醒起什麽似的看看旁邊的冷心,止住了語聲。

冷夜過了好久才道:“那我義父……”

松癡子忙道:“你放心,有我們仨在,保準少不了他一根頭發就是!”

另外兩人也是連連保證說絕對不會有問題,冷夜暗暗嘆息,知道他們隨性慣了的不好強求,也只得隨他們去了。

晚飯後,冷夜慢慢的出門,踱到沈有懷這幾日天天練功的沙灘上。還在老遠,就看見前面一個白色身影上下翻飛,翩若驚鴻,矯若游龍,大概是已經聽出自己的腳步聲,那修長的身子淩空一個回折,向自己立身之地飛掠而來,然後一個熟悉親切的聲音在耳邊溫柔的道:“海邊風大,你不好好在屋裏呆著又跑出來做什麽?”

冷夜一言不發,轉身沿著海邊慢慢踱步。沈有懷已覺出他情緒不佳,解下身上的袍子給他披上,也不敢再說話,只靜靜的跟在他身後。兩條身影漫步在月夜下的海邊,聽著海浪滔滔,漸漸的越走越遠。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冷夜終於覺得腳酸腿乏,停了下來,沈有懷忙扶著他揀了處背風的礁巖後坐下,碰到他的手覺的一陣冰涼,心中一疼,就直抱了他的身子一起坐著,再也不肯松開。冷夜可能也覺得寒冷,又正在黯然神傷之際,潛意識裏也希望有個溫暖的去處,是以也沒有想到推拒,任由他將自己輕輕的擁在那寬厚火熱的懷抱中。

這樣的情景對沈有懷來說是做夢也不敢想的,所以就算此刻懷中正抱著心中最珍愛的少年,卻也不敢胡思亂想,唯一的念頭就是盡快讓他暖和起來,除此以外是半點雜念也未敢有。

許久,才聽到少年那優美悅耳的聲音道:“對了,你不吃飯不餓嗎?”

沈有懷道:“還好。剛剛練功忘了,一會兒就回去吃。對了,等下該松爺爺來教了……”他如今也跟著冷夜學,稱呼那三位老人家為“爺爺”了。

冷夜道:“不會了,他們都走了。”

沈有懷沒聽明白,道:“什麽走了?上哪去了?”

冷夜道:“東瀛,海外,能多遠有多遠,總之就是天涯海角。”

沈有懷不是不相信冷夜的話,但還是不免疑惑道:“不會吧,剛剛他們不是還在的?”

冷夜嘆道:“剛剛雖然還在,一會兒我們回去的時候就必定已經不在了。”

沈有懷楞了半天,才訝然道:“怎麽會這樣?”

過了半晌,冷夜幽幽道:“義父是不想聽到別人安慰他,不想看到別人可憐他的眼光,不想看到我為他傷心難過,更不願意跟我回去接受供養。他一生驕傲自負,雖然失去武功,但天性不會改變,因此他寧可選擇和三位爺爺一起遠走天邊。”

沈有懷又是怔了半天,好不容易才反應過來,吃驚道:“你的意思是說,你義父根本就沒有傷了腦子,他是假裝不認識你的?可是……你又是怎麽知道的?”

冷夜輕輕的道:“我知道。”

沈有懷明白他之所以這麽斷定必定有他的理由,當下更無懷疑,想了想,又道:“那三位爺爺就這麽聽他的?”

冷夜嘆道:“他們三位本是游戲風塵四海為家慣了的,為了我才忍著性子經年累月的住在這荒僻之地幫忙看護義父。如今義父武功已失再不會傷人傷己,他們當然也就沒有必要繼續留在這裏了。遠游海外,本是他們生平夙願,如今義父也和他們一個心思,四個人肯定是一拍即合,早就商量好了才會跟我說的。”

沈有懷身體微微動了動,雖然好生舍不得讓懷中少年離開,但還是說:“我們要不要回去送送他們?”

冷夜慢慢道:“他們以前每回出行,都是在跟我說過後的當天夜裏就無聲無息的離開了,我都已經習慣了。這次想來也不會例外。”停了會兒,幽幽嘆道:“其實,離愁別緒,我也是怕的……”

聽著那熟悉悅耳的聲音,在自己耳邊感傷的輕輕喟嘆,沈有懷只覺得心臟一下子抽的好緊,緊的生疼,只想對他呼喊“即使別人都走了也還有我!我會永遠在你身邊永遠也不會離開!”但這話無論如何也不能宣之於口,只得緊緊擁住了懷中顯得瘦弱單薄的少年身軀,好一會兒才輕輕松開,盡量用最平穩最溫柔的聲音安慰他道:“三位老人家武藝高強,身體健康,有他們在身邊,冷老城主想必也是安全無虞的。等他們玩膩了自然會回來,也許也就幾年時光而已,你就別多想了,啊?”

冷夜低聲輕嘆,道:“但願如此吧。”

沈有懷立即糾正他道:“肯定如此!”

冷夜不語,良久之後,忽然無限感慨似的緩緩吟道:“感性命之不永,懼雕落之無期……”

這是石崇《金谷詩序》裏面的一句話,沈有懷一聽之下立時悚然變色,道:“你,你小小年紀,怎會說這等不祥之語?你……快快休要胡思亂想!”

冷夜聽他說話聲音都顫了,知道把他嚇的不輕,便道:“你別著急,我只是一時心有所感罷了。”隨即仰頭微微一笑,道:“我確實還未到年紀,現在就傷春悲秋起來,倒是讓你見笑了。”

沈有懷呆呆望著他,也不知道心裏什麽感受。

以往的冷夜無論是清淡冷漠拒人千裏,還是高高再上威嚴冷峻,給人的感覺從內到外都是堅如金石的,所以當初自己才會以“鈺”字相贈。今天可是認識他以來,第一次看到他露出些微柔弱,明明知道他是因為傷感於親人的遠離,但心中之震動仍是久久不能平息。

這個如寶似玉堅如金石的少年,在他心底的最最深處卻是細膩如水的啊!

又忽而想起他有近兩年的時間一直纏綿病榻,掙紮在生死之間,出來後遭遇的就是刺殺背叛陰謀詭計,幾次三番死裏逃生。這些遭遇還都是自己知道的,自己不知道又有多少呢?

他年紀雖小卻聰明洞徹慧眼獨具,他本不該是喜歡嗟籲短嘆故作悲言之人,他究竟感覺到了什麽才會說出這等悲涼不祥之語呢?

想到這裏,沈有懷只覺得滿心裏一陣酸疼又一陣驚慌,好半天不知該如何是好,忽聽少年又道:“對了,我有樣東西給你。”從懷中掏出一物遞給沈有懷。

沈有懷勉強定了定神,伸手接過,見是一個小匣子,打開一看,卻又是一枚戒指,心頭不由疑惑,取出細看,雖然夜色黑暗,但天上自有皓月繁星,他此時目力已非常人所能想象,就著那星月之光竟能將手中戒指看了個微毫畢現。

只見簡單的黑色發光金屬戒圈上有雕刻精致的四個小字,再仔細一看,赫然竟是“穎州西湖”!

沈有懷完全給震住了,腦子裏亂哄哄的,只聽冷夜笑道:“你戴上試試,看合不合適。”

沈有懷茫然的看了看戒圈,套在自己左手中指上,不大不小正巧適合。擡頭呆呆的望著少年,說不出一句話來。心想:為什麽不是別的字?為什麽是穎州西湖?他想告訴我什麽,還是想留住什麽?

冷夜很快就給出了答案,道:“給你作個紀念。”

沈有懷全身不可抑止的一震。

這話,什麽意思?

冷夜輕輕推開他的懷抱,慢慢站起身來,道:“你作為天尊使者,總是與我在一起,旁人看到了也是不好。……既然事情都已了結,你離家多日不用回去看看嗎?”

沈有懷只覺得剛剛還如火般的胸膛,瞬間凍結成冰。不禁有些懷疑那股陰寒之氣其實並未消散,而是從丹田轉移到了心口來了!

冷夜看著他,緩緩的道:“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將來總有見面之時。”頓了頓,又笑道:“李遠走時我以此言送他,如今也拿來送你。……有懷,你和別人不同,可以說是蒙上天眷愛之人,一身奇技天下無敵,離了我你可以隨心所欲的做任何想做的事。以你的聰明才智,無論從文從武,都必定會有一番舉世矚目的功績。望你……好自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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