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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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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們再見到幽帝的時候,武夷城已是近在眼前。

他們八騎還在遠處就遙遙望見前方道路上一大群人,看到這個場景後還沒走出兩步就被路邊的瀚海城人攔下,下馬跟隨他們快步走過去,一眼就看見了冷夜。

冷夜一身漆黑長袍,頭戴黑色鬥笠,那鬥笠以細竹精編而成,下周一圈黑色垂紗,將幽帝的臉遮蓋的如雲中霧裏,模糊不清。

他面前黑壓壓的跪了一片,看人數不下二百人。當前一人跪在地上像是正在向冷夜稟告什麽,等到他們走過去時,就只聽到那久違的,熟悉的,帶點磁性和隱約禁欲之色的悅耳聲音淡淡道:“罷了,都起來吧。”

唉,好在還有這個讓大家感到親切的聲音啊!否則真不敢相信那渾身漆黑的人真就是從前的吳明了。

冷夜只不過是個十六歲的少年,雖然比同齡人長的高些,但到底還未完全長成,站在他後面的瀚海城人中很多都是身軀魁偉的彪形大漢,即便如此,一身漆黑無華的冷夜,看起來仍如鶴立雞群一般,全身上下散發著無形的攝人威儀,仿佛便是碧空中的太陽也奪不去他的半點光芒!

遠望著這樣的身影,沈有懷的目光不覺迷離起來。

吳明,那個心目中的清淡少年,不管他們願不願意,都已經破繭成蝶,完完全全的蛻變成了另外一個人。一個註定了高高在上,掌握武林半壁江山的絕頂人物。一個從此以後,他們將只能仰望卻再也難以企及的黑色背影。

幽帝扶著身邊那紮著閃亮紫色腰帶的鐵衛的手,登上了等候在一旁的車輦。車蓋是一色的墨黑,整個車體看起來異常精致堅固,卻全無半點華麗裝飾之處,但那感覺竟是如許莊重高貴,如許威嚴攝人!

黑色的瀚海城主車輦在紫帶鐵衛們的圍護之中,帶著幾百黑衣瀚海城人,井然有序的向前方的武夷城緩緩行去。人馬雖眾,卻但只有馬蹄聲,腳步聲,衣袂之聲在耳畔響起……

武夷城中的氣氛與沈有懷和李遠上次來時已截然不同,城門不見守兵衛卒,路上不見行人商販,顯然都已得到消息先行回避了。整條街道顯得整齊而肅穆。

終於,那座高墻深院的大宅又出現在眼前。

臺階下,大門外,面朝來者的方向,也早已靜悄悄的跪滿了好幾排人。

車輦行到近前,黑色簾幕揭起,露出其中冷夜的身影。

地上跪在最前面的一個少年,突然磕了個頭站起身來,快步走到車輦旁,伸出雪白美麗的雙手去攙扶。冷夜慢慢將自己的手搭在其上,緩緩起身走下,站定後,回頭看著那扶著自己的美少年——保電。

沈有懷和李遠兩人遠遠的看見保電不由大為吃驚。

保電居然也沒死?非但沒死看起來還活的好好的!難道上次他們圍攻武夷山老城之時,他竟沒在那裏不成?除此以外好像也沒別的解釋了。

保電也正望著他那高貴的主人,絕麗的臉上已是滿臉淚痕,看了一會兒,忽然矮下身去,緊緊抱著冷夜的腿,身子顫抖嗚咽起來。前面一地的人也都不由自主的紛紛擡手試淚。

這些人中,很大一部分可都是曾經叱咤風雲,滿手血腥,殺人不眨眼的大魔頭,如今居然個個掩飾不住的真情流露,目中含著激動喜悅的淚光,只看得花杏等人無不驚詫駭異,但心中卻也不禁為這罕見的場面氣氛所染,而感動起來。

冷夜輕輕撫摩保電的頭頂,片刻,輕嘆一聲,道:“都起來吧。”

一群人應聲磕頭站起,分列兩旁讓出道路,保電和那紫帶鐵衛一左一右的扶住冷夜,當先向那大門走去。其他瀚海城人按次序跟在後面寂靜無聲的魚貫而入。

這邊只剩下沈有懷等人茫然不知所措,但也沒讓他們等多久,很快就有人來帶他們走進瀚海新城。

沈有懷和李遠都是第二次進入此間,但上次也只不過是見到了最前面的大廳而已。而花杏、南宮真、齊飛和柏子衣四人卻是真正第一次來到。那天沈有懷在圖紙上描出九宮八卦陣的景象似乎還在眼前,現在他們居然就真的走在這蜘蛛網般的弄堂間,可是比起只從圖上看到時的感覺又不知清晰驚心了多少。

他們被送入一棟名為“會心”的閣樓。

看到匾上的這兩個字,大家不由都在暗中猜想,幽帝安排他們住進這會心樓,究竟是有意呢還是無意?

走進小樓,滿目所及,一桌一椅,一臺一幾,無不素潔雅致。如果說初見極樂宮猶如人間仙境,但在那裏住久了卻會覺得旖旎艷麗,脂粉味太重,反而不如這小樓寧靜清爽,更讓人感覺舒適自如。

踏上樓梯,來到二樓外面的露天平臺,倚欄觀望,只見正對著己方的是個小湖,湖水碧綠清澈。湖對岸花樹間,掩映著幾間精舍,廊橋相連,遠遠望去,似有許多人在那進進出出,行色匆匆。

再看會心樓周圍景色,大家這才發現,此處竟已是整座宅院的中心位置!

幽帝竟將他們直接送到了瀚海城的心腹所在!

那麽,冷夜,他是否也住在附近呢?會不會就住在對岸的那幾間房舍之中?

大家不約而同再次遙望對岸,只覺的遠在天邊,近在眼前,但忽而又覺得雖是近在眼前,卻仍然遠在天邊……

柏子衣忍不住輕輕嘟噥了一句:“媽的,簡直就像做夢一樣!”

這句話雖平凡普通,卻無疑正是對他們這幾人共同感受的,最貼切形容。

瀚海城對他們的招待可以說是十分周到。飲食起居有專門的丫鬟仆役伺候,走出小樓也無人幹涉。他們似乎可以在這瀚海城中任意來去而無人過問。也就是說,他們若想打探些瀚海城的情況,現在正是絕好的良機。

但,沒人這麽做。甚至沒人離開過小樓周圍二十丈以內。不為別的,只是因為冷夜!只是因為那個少年將他們送到了這瀚海城的心腹要害!

只是為了這份信任!

可惜千盼萬盼,也沒能盼得他的出現。

本以為回到這裏以後,很快就會見到冷夜並得到他的解釋,但令人不解的是,這麽多天過去了,那個人就像把他們忘了一樣,根本就沒有露過面。

不會是他老人家貴人事多,真的把他們給忘了吧?

幾個人坐不住了,紛紛提出意見,柏子衣甚至建議大家不如直接跑去湖對岸找他得了。不用說,這個糟糕至極的點子立即受到了大家的一致反對。

最後,他們把想見瀚海城主一面的請求告訴服侍他們的丫鬟,讓她們幫忙代為轉達。

不久之後,他們所住的會心樓迎來了第一位客人。一個青衣文士裝束的中年文人。

沈有懷曾經在十大長老的行列中見過此人,那麽想來,這位中年文人必定是十大長老之一了。

彼此見禮時,中年文士自稱霍容,花杏等人一聽之下不由臉上變色。這難道竟是三十年前名震江湖的“無腸公子”霍容嗎?

三十年前,無腸公子霍容,書劍雙絕,狠辣無情,乃當時武林中人人聞之色變的絕頂高手之一。曾經為了覆仇手刃背叛他的妻子親妹,後來不知怎麽的銷聲匿跡,原來竟是歸附瀚海城了。

霍容客氣友好的詢問了他們的一些情況,比如住的是否滿意,吃的是否稱心,全部都是廢話。沈有懷對霍容之名一無所知,只一心掛念著冷夜,聽的不耐,便索性直接提出請求一見瀚海城主的要求。

霍容似乎面有難色,過了一陣才道:“不是我們城主避而不見,實在是……唉!”嘆氣之後卻不說下去了。

大家對視一眼,沈有懷忍不住問道:“難道,難道冷城主傷勢……”

霍容臉上已現憂色,沈有懷只看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只聽他嘆著氣道:“可不是,傷勢未痊愈,就一路勞頓,路上就高燒不止,回來後一直昏睡,今天上午才剛醒來。……等城主身體好轉,定會接見各位,簡慢之處,還請見諒。”

又聽花杏吃驚的道:“怎麽會這樣?他這麽急趕回來幹嗎?為什麽不先把傷養好再說呢?”

霍容嘆道:“唉,城主這麽做當然有他的道理。只是,城主一人身系瀚海城所有人的身家性命。何等重要!……諸位,城主待諸位與他人不同,且你們年齡相仿容易交流,以後若有機會,還請幫著我們多多勸告勸告,瀚海城全體上下感激不盡!”

花杏更是吃驚,左右看看旁邊坐著的幾人,才吃吃的望著霍容道:“莫非,莫非冷城主……”

霍容面容一肅,沈聲道:“諸位請別誤會了。我們城主天縱奇才,文韜武略,天下無人能及!只是……唉,少年心性,有時候率性些,也是在所難免。”

大家呆呆的聽完這話,也不知心中是什麽滋味。

是啊,那文韜武略天縱奇才的瀚海城主,也不過還是個率性,或許該說是任性的少年人呢!

又閑談了幾句,霍容告辭離去。

大家看沈有懷臉色雪白,勸慰了他幾句。沈有懷找了個托詞很快回到房中,坐在窗前椅上,望著窗外直呆呆的坐了一夜。

從他所坐的窗口望出去,正好可以看到湖對岸的那幾間精舍……

第五十?

本以為至少還要再等幾天才能見到幽帝,但就在霍容來過的第二天一大早,就有人來請他們前去“庸和堂”。

庸和堂位於沈有懷和李遠上次到過的“聚冷凝心”廳之後。這兩座廳堂一前一後,中間是穿堂,兩邊抄手游廊,如此排成一直線正對大門。從整體規模上看,庸和堂要略小些。

堂中布局也與前廳基本相似,如今兩排幾十張座位上都已坐滿了人。居中正對門的那張鋪著錦褥的大椅上卻還是空無一人。

整個大廳靜悄悄的,呼吸可聞。

沈有懷等六人被引領著走向大堂後方一角。那裏沿壁已一溜的放了六張椅子,一看就是為他們幾人準備的了。

坐下後不久,外面腳步聲響動,由遠而近。很快,幽帝扶著保電的手,出現在門口。他們的身後緊跟著二十名分成兩列的紫帶鐵衛。

仍然是一襲黑衣,仍然是頭戴黑笠,比前似乎更顯瘦削的少年身影卻無以倫比的肅穆莊重,高貴雍容。

所有瀚海城人早已都起身離座躬迎。保電扶著冷夜在中間的錦褥大椅上面對眾人,緩緩坐下。紫帶鐵衛們左右各十人,分列兩側。

瀚海城人拜伏在地,齊齊恭聲道:“參見城主。”

雖然隔著黑色垂紗,但堂中眾人無不感到那兩道清冽透徹的目光掃過自己,伏下的身子不由更壓低了幾分。只聽瀚海城主那淡淡的聲音道:“自家人無需多禮,都起來坐吧。”

眾屬下恭恭敬敬的應聲而起,各自回座。沈有懷等人雖未下跪,但看到冷夜進來時卻也身不由主的起身相迎,這時也就跟著坐下。

眼看著眾人坐定,冷夜方緩緩開口,道:“我因病離開大家已近兩年。這期間,城中上上下下,絕大部分,對瀚海城,對我冷夜,都是全心全意,忠心耿耿。兩年來,十大長老和三堂堂主殫精竭慮,夜以繼日,為我瀚海城的穩定團結,立下汗馬功勞。諸位的好處,冷夜心裏記著,瀚海城也必定記著。本城向來賞罰分明,自不會虧待了忠誠有功者。當然,那些三心二意,圖謀不軌的背叛者,卻也不能忘了。”

一番話,清楚明白,簡捷扼要。仔細看去,瀚海城眾屬下立時就有了些微的變化,表情不外乎是幾人歡喜幾人憂了。

沈寂片刻,上座的冷夜忽然道:“楊劍。”

左面第二排靠門口座位上的一名黑衣虬髯大漢聞聲全身一抖,隨即起身,垂頭快步走過去,跪伏當地,恭聲道:“屬下在。”

冷夜看著他,道:“楊劍,你身為豫旗旗主,你可知罪?”

楊劍的額頭幾乎碰到了磚地上,過了半天才好不容易聽到他顫抖的聲音,道:“屬……屬下……不知何罪,還請城主……明示。”

冷夜慢慢的道:“死到臨頭還不知悔改。”頓了頓,接道:“刑治堂主,你來告訴他。”

坐在右手第一排第六位的一名須發皓白的清臒老者聞言立即起身離座,向冷夜躬身應了聲“是”,走到門口,揚聲道:“來人,把東西拿上來!”

一個手捧托盤的形治堂屬下立刻出現在門口,跟隨老者一起進來。清臒老者走到楊劍跟前,對他道:“楊旗主請看好了,這盤子裏的信箋是你勾結董沖,背叛本城的證據。上面的字是不是你親筆所寫,你可以仔細瞧瞧。另外這本簿子上記載了一年多來,你豫旗旗主和你手下危亂江湖,陷害本城的事件。樁樁件件可是記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你還有什麽話好說?”

早在楊劍一眼看到那盤中的信封時早已面如死灰,如今趴伏在地渾身哆嗦,黃豆大的汗珠滾滾落下,哪裏還能說出半個字來。

冷夜道:“你既然無話可說,獨孤堂主,你就按規矩處罰吧。”

刑治堂獨孤堂主恭聲應道:“是。”轉過身子忽然出手如電在楊劍身上連點數指,但聽楊劍慘嚎一聲,已是經脈俱斷,武功全廢。獨孤堂主一揮手,說了聲“帶下去!”門外走進兩名黑衣人,將癱軟成一條死魚狀的楊劍拖出堂外。

庸和堂內,本來莊肅的氣氛又多了幾分沈重。只聽冷夜道:“下一個輪到誰了,獨孤堂主?”

獨孤堂主躬身道:“回稟城主,與楊劍同流合汙的,還有晉旗旗主洪發和徽旗旗主羅大智。”

話音剛落,兩名倒黴的旗主已自覺的從椅上站起。其中一個身材精幹的旗主走路時就搖搖晃晃,此刻居然腳下一軟,在地上摔了一跤,也不敢絲毫停頓,連滾帶爬的趴在了冷夜座下。

獨孤堂主道:“你們兩位要不要看看證據?”

另一位中等身材的旗主雖未像旁邊的人一樣嚇的幾欲暈去,但卻也是滿臉涕淚,挺起身子,望著高高上座的冷夜,含淚悲聲道:“城主,羅大智為小人所惑,利令智昏,犯下難以彌補的滔天罪行,早就日日夜夜悔恨不及!……好在老天有眼,奸賊董沖之流到底未能害得城主!如今屬下親眼見到城主平安歸來,心願已了,敬請城主賜死!”

滿堂鴉雀無聲,半晌,冷夜才幽幽道:“羅旗主,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當年,是你一路抱著我跟隨義父回來武夷山的吧?也是你,在我接掌本城之時,第一個向我俯首叩拜,承認我冷夜為瀚海城新主的人。我自問平時沒有虧待你之處,何以竟招致你的背叛?你可知道,當我在名單中,看到居然有你的名字時,是何等痛心!今日,不妨請你羅大智,當著大家的面告訴我,我冷夜到底哪點對不起你?”

整個大堂中似乎久久回旋著那聲“哪點對不起你?”,跪在那裏的羅大智,終於受不住內心羞恥與愧疚,痛苦與悔恨的重重煎熬,痛哭流涕,涕泅滂沱。一個堂堂男兒當眾如此失聲痛哭,更覺淒慘不忍目睹。

冷夜緩緩道:“瀚海城對待背叛者的規則,你身為旗主,應該是知道的。若徇私情,我真只願當作不知道你的所作所為,饒恕你。但,城規如山,條例嚴明,以你犯下的罪行,我今天若還放過你,將來又何以服眾?”一聲嘆息,對刑治堂主道:“獨孤堂主,念在他已經知錯悔過,可否對他網開一面,免去大刑,讓他自己了結了吧。”

獨孤堂主向冷夜一躬身,轉頭對著羅大智道:“城主寬厚仁恕,對你已是法外開恩。羅大智,你就自裁謝罪吧。”

羅大智以頭碰地,哽咽著道:“多謝城主恩典。羅大智來生作牛作馬,再報答城主大恩大德!”

高座上的冷夜慢慢轉過頭,不再看他。這位淒愴的叛逆者滿面淚痕,哆嗦著伸出手,拔出腰間鋼錐,一咬牙,奮力將鋼錐插向自己的腹部。只聽得“噗嗤”一聲,尖銳的鋼錐已整個沒入他的腹內,僅留下手柄在身體外面了。

沒有哀嚎,沒有呻吟,羅大智雙手捂在腹部,面孔已因痛苦而扭曲變形,唇角急速的痙攣,一雙眼睛流露出來的卻是感激和解脫……

眼看著這一幕慘劇的發生,大堂內瀚海城眾下屬無不惻然酸楚,就是旁觀的花杏等人也不由暗中嘆息,但同時心中更覺快慰:冷夜果決卻不冷酷,鐵面卻不無情,比起紫魔的兇殘嗜血,他真不知寬仁了多少。幽帝果然不是紫魔!

看到這樣的冷夜,看到這樣令一眾邪魔誠惶誠恐,戒慎戒懼的冷夜,讓他們不禁覺得,當初在極樂宮中的決定並沒有做錯。如果瀚海城不能徹底剿滅的話,也許冷夜是這世上最適合收服管制這些黑道邪魔惡梟的人了。

沈有懷嘴唇緊抿,容色蒼白,雙目緊緊的凝視著座上冷夜的身影,一瞬不瞬,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麽。

這時早有人上來將羅大智的屍體,和旁邊已然嚇的昏厥過去的晉旗旗主洪發一起擡了出去。

冷夜身子斜斜的靠住左側的椅子扶手,左手支頤,似乎精神倦怠,力有不逮。他自己也許並不知道,他現在的樣子看在別人眼裏會有多心疼擔憂。

眾目睽睽之下,沈有懷是無法也不能上去做什麽,其他瀚海城人在積威之下,更是不敢胡亂多嘴,於是一雙雙憂慮的目光都只能夠呆望著那率性的少年,空自焦急。

好一陣,冷夜才又開口,道:“帶董沖。”

渾身鐵鏈枷鎖的董沖很快被押進堂來,跪倒在冷夜腳前。

冷夜慢慢放下手,坐正身子。董沖緊緊的盯著他,絲毫不掩飾目中的兇狠貪婪。

面對如此異樣的目光,冷夜不禁覺得有些困惑,到了這種時候其他背叛者無不心灰意冷,束手就擒,為什麽只有眼前這個人仍然會如此精神奕奕?他的眼中為什麽仍然會有如同惡狼盯住獵物般的兇狠光芒?

冷夜思索片刻,不得要領,便道:“董沖,看你的樣子,竟是死不悔改了?”

董沖醜陋的面容雖然灰敗,但卻居然挺直了脖子,回道:“城主,難道您還不明白,該後悔的不是董沖,而是您自己嗎?”

眾人都為董沖的狂妄大膽大吃一驚,早有侍立一旁的刑治堂獨孤堂主怒斥道:“大膽董沖!你……”

冷夜擺手止住了他的話,對董沖道:“你這話說的有趣,我確實不明白,你倒是說說看,我什麽地方錯了需要後悔?”

董沖盯著他,一字一字,從牙縫裏慢慢擠出,道:“我尊敬的城主,您是何等智慧絕倫的人,您所做的任何事無疑都是正確的,只除了兩件,第一,您當初為什麽要救董沖一命?第二,您既救了董沖,為何轉眼就將他這個人給忘了?”

大家都傻楞楞的聽著董沖指責冷夜的這兩件事。就這樣的兩件事,就是董沖背叛的理由?

靜坐一旁,位於左首第一排第一張椅上的大長老突然開口說道:“董沖,你當日為人所害,家破人亡,亡命天涯,有幸遇到了城主,城主見你身負重傷,救你一命,又可憐你無家可歸故此收留。他老人家如此仁義,並沒有指望你的回報!而你呢?非但不思報答,反而忘恩負義,恩將仇報!到此時竟還口口聲聲膽大包天的說起城主的不是!你,董沖,難道你真是畜生嗎?!”他前面說話時還比較隱忍,越說聲音越大,說到最後已是怒不可遏,聲色俱厲。

瀚海城眾人都知道董沖的來歷,眼下更是對此人的言行憎惡鄙視到了極點。聽到這些,花杏等人也終於大概知道了董沖的過去,對冷夜居然救了如此中山狼也是大感不平。

董沖忽然一陣撕心裂肺的仰天狂笑,然後雙目如血,盯著冷夜咬牙切齒的道:“你救我之時我還是人,但讓我變成畜生的也是你冷夜!我恨你!恨不得一刀一刀活剮了你!我要吃你的肉,喝你的血,寢的皮,啃你骨!我詛咒你不得好死!詛咒你永生永世遭受折磨痛苦……”

幾乎全場所有的人都被董沖語氣中那種無可名狀的刻骨怨毒驚呆了,包括冷夜本人也是聽的怔住了。沈有懷更是聽的心驚肉跳,再也無法忍耐,“蹭”的站起,還未來得及動作,這時,只見那邊人影一閃,“啪”的一聲脆響,董沖口吐鮮血一頭栽倒在地,臉上赫然五個鮮紅的指印。站在他面前的大長老氣的臉色鐵青,渾身發抖,收手向冷夜恭聲道:“叛徒董沖,口出狂言,無法無天,罪大惡極,天理難容!請城主即刻下令對此禽獸處以‘醢’刑!”

醢,是一種酷刑,就是將人生生剁成肉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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