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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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東臨水的這座沈家老宅已經有數百年的歷史了。從外表看來,除了規模略大之外,白墻黑瓦,與旁邊其他建築也沒什麽兩樣。沈家其實早在沈有懷曾祖時就已不在此居住,只留下些老實本分且上了年紀的家奴在這裏看守而已。

沈孝林雖然出身富戶,但生性儉樸,向來討厭奢華靡費,辭官回到家鄉之後,也不過是稍加整修,沒有太過修飾改建,所以老宅基本上還是維持著它原來的樣貌格局。

從高挑的大門望進去是一個天井,中間砌池養魚,各色盆景羅列,鳥雀啾啾,花木蔥蘢。兩邊是兩層樓的磚木結構,與後方的廳堂連接,形成一個凹字,上下各有兩排房室,游廊貫通。穿過天井,正對面的就是陳設古樸雅致的廳堂,廳上匾額《仁合》二字據說是出自沈家第二代主人親筆。中堂垂懸古舊楹聯和書畫小屏。此刻堂前廊下正有兩人閑坐對弈,正是此間主人沈有懷和客人吳明。

吳明自被沈有懷“拖”來沈宅做客到今天已經有十多日了,可從到來的第二天開始就一直連綿不斷的雨水下個不停。碰到這種要命的黴雨天氣,本來出游的計劃也只能一拖再拖,兩個少年人游興再濃,也到底不想在雨天上山下溝弄的自己像逃難的難民似的。所以只嘆天公不作美,無奈啊。

也許無奈的只有吳明一個,對於沈有懷來說雖然不能和新朋出外游玩有些遺憾,但在家裏也不差,而且連日陰雨,更是留住吳明的最好借口。看著對面輕敲棋盤的友人,想到這些天兩人幾乎形影不離日夜一處的情形,沈有懷打從心底裏樂出來。

“有懷?”

耳朵裏突然傳來這樣的叫喚聲,沈有懷頓時回過神來。

吳明一臉不悅,道:“什麽好事這麽高興,何不說出來讓我也樂樂?”

吳明在沈家已住了多日,兩人朝夕相處,又都是少年心性,“情投意合”之下交情早非泛泛,早就直呼名字不再兄來弟去的了。

沈有懷知道自己走神了,連忙斂容正色道:“沒什麽,請繼續。”

吳明道:“誰繼續?”

沈有懷一楞,低頭看了半天,才恍然的趕緊從旁邊的棋盒裏執起一枚黑棋,還在思索該如何走這一步時,對面吳明卻忽然站了起來。

沈有懷茫然的擡頭看他,見他一臉高興的道:“雨停了!”

啊?

沈有懷急忙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果然,剛剛還淅淅瀝瀝透過天井灑落下來的小雨不知道什麽時候止住了。難道就在自己發楞的時候?沈有懷有些郁悶的暗想,嘴上順口道:“是啊,怎麽停了呢?”

吳明翻翻白眼,轉身就走。沈有懷在他後面叫道:“棋還沒下完呢,你幹什麽去啊?”

吳明頭也不回的道:“回房收拾東西。”

沈有懷呆了呆,扔掉手中的棋子跟過去,邊走邊道:“今天太晚了吧,天都快黑了,明天要是天好咱們再出去玩吧。”

吳明走進自己住的客房,正在想有些什麽東西需要收拾,聽見這話沒好氣的道:“誰說要去玩了?”

沈有懷道:“那你收拾東西幹嗎?”

吳明橫了他一眼,懶得理會這種明知故問的家夥,徑自打開櫃子,拿了個小包袱過來放在桌上,打開來裏面是幾套替換衣衫和幾塊碎銀,檢視了一遍,又想了下還需要添點什麽東西,覺得身後異常安靜,回頭一看,沈有懷杵在那裏呆看著自己,臉上的表情讓吳明的腦中忽然浮現起“被遺棄的大狗”這六個大字。

看見自己又被註意了,沈有懷一聲不響垂頭喪氣的走過來在旁邊的凳子上坐下,一雙眼睛緊緊的盯著面前桌上吳明的包袱,那仇視的眼神看的吳明有些擔心他會把自己的包袱搶過去一把火給燒了。

見此情景,吳明只覺得哭笑不得,道:“大哥,你是小孩子嗎?真受不了你。”

沈有懷不說話,吳明只好又道:“天下無不散之筵席,這個道理你總該懂吧。”

沈有懷不屑的撇了撇嘴道:“你又沒什麽事,再說也沒地方可去啊。就這麽急著走,什麽意思嘛!”

吳明有些不耐的提高聲音道:“那我也總不能在你家住一輩子吧?”

沈有懷抗聲道:“為什麽不能?”

這個家夥居然聲音比自己還高,吳明有些頭痛的揉著太陽穴。

沈有懷緊盯著他的一舉一動,突然問道:“咱們是不是好兄弟?”

吳明見他一臉前所未有的嚴肅表情,放下手,嘆著氣點了點頭。

沈有懷道:“這就是了。阿明你聽我說,既然咱們是好兄弟,我的也就是你的,我的家就是你的家。你現今又無處可去,為什麽非要這麽急著離開呢?難道是做哥哥的怠慢了你?還是……”

吳明連連搖頭,都不知道該跟眼前這個家夥說什麽好,聽到這裏立即反駁道:“你怎麽知道我無處可去?我要去山西。”

沈有懷沒有立即接口,頓了下才道:“你去那裏做什麽?”

吳明道:“游山玩水,探親訪友。”

沈有懷默默的垂頭坐了半晌,忽然跳了起來,道:“好,就這麽辦!”

吳明被他嚇了一跳,嗔道:“你幹什麽?”

沈有懷笑逐顏開,跟剛剛的簡直像是換了一個人,笑呵呵的道:“我和你一起去。”

吳明以為自己聽錯了,問道:“什麽?”

沈有懷道:“和你一起去山西啊。”

吳明道:“你去幹嗎?”

沈有懷道:“你小小年紀出門在外的做哥哥的哪能放心?既然你一定要去,我當然只有陪你去咯。”

吳明忍不住道:“你大少爺不在家享清福跟著瞎湊什麽熱鬧?”

沈有懷振振有辭的道:“咱們說好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的,難道你忘了嗎?既然你都不肯享清福我自然也不好意思獨自享受了。”不待對方回答又道:“哦,我知道了,你是怕我拖累你是吧?這個你放心,我可不是一般人哦,對了,你應該知道我會武功啊,怎麽還認為我……”

這麽多天來吳明當然看過沈有懷每天清晨習武鍛煉的樣子,也知道他看似文雅,其實半點不弱,與一般概念上的文弱書生不可同日而語。但說實話,他那兩手花把式,跑江湖賣藝都還不夠格!唉,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的毛頭小子啊!當下便不耐煩的打斷他道:“拜托你別跟著我瞎跑好不好?”

沈有懷一臉理直氣壯的反駁道:“我可是為了保護你!而且我也這麽大了,出去見識游歷一番有何不可?”

這家夥居然還來個反問?!什麽見識游歷,真是見鬼了!吳明頗有些氣不動,想了想,道:“行,那麽我問你,沈大爺,你到了山西之後呢?”

沈有懷楞了楞,道:“去了之後咱們自然就回來了啊。”

吳明道:“咱們是什麽意思?我可不會回來。”

沈有懷終於有些吃驚道:“難道你準備在山西定居?”

吳明白了他一眼,道:“去了山西,我還準備去河北,你是不是準備再跟我到河北呢?然後我還要去關外,是不是你也準備跟去呢?我闖蕩江湖四海為家,你是不是也有這準備呢?”

沈有懷呆呆的看著他,顯然腦子已經處於混沌狀態。吳明也不再理他,自顧自的收拾自己的東西。

沈有懷在旁邊呆站了會兒,然後就這麽一聲不響的走了出去。

聽到房門被關上的聲音,吳明才松了口氣,沒好氣的吐出兩個字:“傻瓜!”

鬧了這一陣,天就已經黑了下來,反正吳明也沒打算今天就走,收拾好簡單的東西預備明日一早出發。已經這麽多天了,不管明天天氣還會不會變總之是不能再拖非走不可了。吳明這樣在心裏暗暗決定。

吃晚飯的時候沈有懷也沒有出現,服侍的丫鬟說是大爺有事請客人自己先吃,吳明估計沈有懷在賭氣跟他鬧別扭,只覺得有些無奈又有些好笑。

吳明心裏其實還是滿喜歡和沈有懷在一起的。沈有懷博通經史子集,擅長琴棋書畫,有他陪著,一天的時間總是匆匆而過,根本不會有煩悶無聊的時候。想到一直以來兩人都是相交甚歡其樂融融,吳明有些猶豫自己是不是該去安慰他一下,好歹也在人家府上打擾了這麽些天,對自己這個客人又是那麽熱情周到。想了想,最後還是放棄了。明天一早還要趕路,還是早點休息的好。

當晚吳明一個人匆匆吃玩晚飯,就回房早早的睡了。

第二天一早,吳明直到吃完早飯都還沒有看見沈有懷,難道自己就這麽不告而別?那個傻瓜不會真的這麽別扭吧。吳明搖頭嘆息。

這時一個五十多歲須發斑白的老人進房來行禮問安。吳明在沈家呆了這麽久知道這個老人姓張,是沈家的老管家,曾服侍過沈有懷的祖父,在這家裏就是沈有懷這個少主人見了他也是恭敬的稱他張爺爺的,當下便含笑起身招呼。

張老管家客氣的道:“馬匹已在門口候著了,吳爺是否這就動身啟程?”

吳明一呆,暗想我還沒說要走呢就來趕我了嗎?心裏卻知道必是沈有懷吩咐的。對沈有懷這麽介意自己的離去,吳明只感到無奈,再怎麽說自己也不可能真的總是住在朋友家裏的啊。本來以為他賭賭氣過一晚上想通了就好了,沒想到那個家夥居然氣性還這麽大,一點也沒有平時溫文爾雅通情達理的樣子嘛。

難道他就真的不再準備理自己了?難道這麽多天的情誼就這麽完了?吳明心裏也開始有些不舒服了。雖然如此,但他一向心高氣傲,面上半點不露,微笑著道過謝,出門的腳步再沒半點遲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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