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0章 何以慰英靈(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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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長公主府。

雖然祁瑛已經數十年未曾回京了,但三代帝王的盛寵,讓府中的下人萬不敢對這座宅院的照料敷衍半分。

而今這座空置已久的府邸終於迎回了它的主人,一時間,就仿佛那過去的三十年都不曾存在過。

“殿下,這是西邊傳回的消息。”

趙安穿過林木掩映的院廊,快步走到府中水榭,微垂著頭,將手中的信件交予祁瑛。

一雙保養甚好卻仍不可避免地有了褶皺的手接過了他手中的信封。祁瑛拆信覽罷,眼中多了些許思慮。

她將信紙壓在茶盞下,起身,望著西南方。

長公主府是她父親在入主京城後欽賜予她的府邸,坐北朝南,挑了京城貴府中最好的位置。後來在她弟弟登基後,更是幾次擴建,府中內湖之寬闊,在京城私宅中可排進前三。

祁瑛自恃武藝,當年營建府邸時並未如其他人一樣,避諱那些高大茂密的樹木,因此府中一向樹蔭掩映。唯獨在內湖這一塊,她貪圖一望無際地開闊,只建了湖心一橋一亭,一眼望去,雖不如皇宮摘星臺那般可以俯瞰整個京城,卻也有足夠的闊朗來緩解京城的逼仄。

她曾經其實並沒有如何地懷念燕地的時光,邊疆的遼闊與京城的繁華,各有各的味道。只是到底自由慣了,京城的銅雀春深,漸漸成了束縛她的枷鎖。

她知道父親曾經動過遷都的念頭,奈何朝中老臣,一波接一波地上表反駁。於是只能將這樣的想法,埋在宮苑深處。

待得父親過世,祁楠登基,京中的空氣於她而言愈發壓抑起來。嫁給沐青是“曾經滄海難為水”的隨意。她見過了這世上不該存在的顏色,哪怕明知這並非全然都是愛戀,卻也再找不到能夠動心的感覺。

沐青沒有哪裏不好。沐家累世豪族,鐘鳴鼎食之家教養出來的嫡長子,就算再怎麽廢物,也較大多數人站的高遠,更何況,他並未有負沐氏一族繼承人的名號。只除了,她並沒有像想象中的那樣愛上他。

如果沐家沒有一代一代留下的執念野心的話,或許她還有對沐青生出親情的可能。畢竟當那日經歷第一次難以忍受的反胃的時候,她感受到的不是痛苦茫然,而是無可抑制的喜悅。哪怕明知道這個孩子不該在這樣的時候來到這個世界上,卻還是願意以滿心的歡喜期待他的到來。

只可惜,沐青沒有看到那一天。她名義上的丈夫,在她發現自己身懷有孕的前一天,死於她的刀鋒之下。從此,這個孩子,便只是她一個人的血脈相連。

如今,當年那個在她懷中就乖巧極了的孩子,終於也找到了自己哪怕付出一切也想保護的那個人。

祁瑛負手望著平靜無波的水面,望著鱗次櫛比的房屋,再望到遠處碧藍如洗的晴空,想的卻是那封信上熟悉堅定的字跡。

於是她輕輕地笑了。

“趙安,這一次,晏兒當真算是因禍得福。”

趙安在她身後無聲地俯首,殿下高興了,這就足矣。

※※※

仁壽宮。

這是歷代太後的居所,自前朝起,就有女子在這處深宮中,握住了天下至高的權柄。

孫太後雖然並沒有同她正值壯年的兒子爭權奪利的想法,但無可否認的,從這座宮殿中傳出的聲音,永遠能夠給祁燁造成足夠的影響。

此時,這座宮室因為主人的怒火而陷入了一種緊張安靜的氛圍,侍從們無一不小心謹慎地伺候著,生怕自己惹禍上身。

老實說,自孫氏入宮那麽多年來,同其他一些任性跋扈的寵妃相比,她並不是多麽難伺候的人。即使那時燕王遠駐邊塞,但到底是手握重兵的親王,大雍沒有高嫁低娶的習俗,孫氏能嫁與燕王世子為正室,自是有足夠與之相當的家世背景。

而她能夠放下自己心中對寧國公世子的那一點少女綺思,為了家族嫁給祁楠這位曾經被京中人暗地裏嘲笑為“肥彘”的燕王世子,也足見她不是什麽會被個人感情過於左右的無知婦人。

只是,每每遇到祁瑛,她總是難以冷靜。

少時她們其實並沒有什麽恩怨,不過是小女兒家偶爾的嫉妒心。但孫家是本朝新貴,不比那些士族有資格看不起皇室,因此哪怕羨慕祁瑛的飛揚明麗,也只能將一切的小心思都埋在心底。

後來生出不甘卻也不僅僅是針對於她。在孫氏未出閣前,她曾與沐青有過幾面之緣,發乎情,止乎禮,兩人偶有交談,她不知沐青是如何想的,但她卻有幾分得遇知交的心動。

她自問所做的一切不曾逾矩,只在父母開始商議她的婚事時同母親提了一句,換來的卻是父親的斥責。不過,父親到底疼她,一番警示之後暗暗同她透了口風。皇家有意為公主和幾位適齡的郡主擇婿,沐家榜上有名,自不能同他人輕許婚約。

她暗暗懊惱,自詡容儀教養均不遜於皇室貴女,卻只因身份之差,非得等她們挑過了,才能選剩下的。一時之間,連對沐青的心思也淡了。

沐家雖算不上頂層士族,但也有拒婚於皇室的資本。如今沐家那邊擺出這樣的姿態,分明是有意與皇家聯姻。

她不想要旁人的退而求其次,卻在最後接到聖旨賜婚時如遭雷劈。哪怕她嫌棄沐青對她的心意不夠,但是較之燕王世子,也要好上百倍!

然而,聖旨既下,一切便已成定局。她只能拾斂妝奩,遠嫁燕地,做那個她曾經瞥見過一眼的燕王世子的妻。

後來的風雲變幻讓曾經的委屈仿佛成了榮耀前的磨練。她成了太子正妃,而曾經傾慕過的沐青沐世子,卻不知為何,仍然孤身一人。

這大抵是命運對她的偏愛吧……

當她又一次懷孕時,她看著宮中流水般的賞賜,這般想著。尤其是,幾年前讓她不知怎的暗中生出了嫉妒的祁瑛,在嫁與沐青後,至今未能有所出。

可是,一切幸福美好的表象毀於簡王帶來的那一場狼煙。

她年少時傾慕過的人,死在她最嫉妒的那人的手上;她捧在手心裏,如珠似寶的幼子,被他的皇叔綁架,最後在眾目睽睽之下,被摔死在遠離父母的泥濘裏;而她的丈夫,在那麽多年的夫妻生活後,慢慢開始信任依靠的丈夫,包庇了保護不力的罪人,反過來斥責她的“無理取鬧”。

“我知道皇姐沒有錯,但是她肚子裏的孩子,流著的是沐家的血。”

那是她這輩子第一次聲嘶力竭地怒吼,換來的卻是她的丈夫,當世最為尊貴的人的沈默和一聲嘆息。

“梓童,那孩子會姓祁。”

聽到這句話,她終於徹底失望。原來,皇帝不僅要保護他的姐姐,還要讓這個本該受沐家造反株連的孩子,也姓“祁”?

於是她恢覆了過往的冷靜,收斂了這些年來順風順水養出來的天真,開始更親近自己的長子。

祁燁的教導在此之前一直是由祁楠直接負責的,皇帝當然會傾盡全力來教導他未來的繼承人,可她如今需要的,是一個像皇帝對待祁瑛那樣對待自己的孩子,未來的皇帝。

大概是憐惜她剛遭了喪子之痛,皇帝並未對她的行為有所疑意。更何況,皇後親近自己的嫡長子,又有什麽錯呢?

她壓下了自己心底的怨恨不甘,那些所有的負面情緒,做好了一個母儀天下的皇後。甚至於,逢年過節都不忘為祁瑛捎去問候。

皇帝自然是開心的,哪怕他自己機關算盡,親手殺死了對他的皇位覬覦已久的弟弟,卻也希望自己身邊的人,能夠彼此親近,和樂融融。

她偽裝了二十餘年,直到她的兒子已經長成,她的丈夫成了一只已至暮年的老獅子,才第一次真正試探著伸出手,報覆了那個女人的兒子。

果然,當太子無條件維護她,當祁楠知道自己壽歲將近的時候,他並不能對自己做些什麽,甚至於,到他死,明知道未來的自己可能會進一步施展報覆,卻也不能提前給予祁瑛和祁晏什麽保護。

祁楠當然不願意自己為了舊事對他心懷有愧的胞姐下手,但他更不能為了自己的愧疚,讓兒子的江山不穩。

於是在她成為太後的第三年,她終於暗示她的兒子對祁晏下手。

她要讓祁晏身敗名裂,更要讓祁瑛嘗一嘗她當年的喪子之痛!

可是……

孫太後坐在偌大的仁壽宮裏,她的身邊只有一位從她出嫁起就跟著她的老人。

“祁瑛她……未免也太囂張了!”

杯盞被摔碎在地上,翟羽為飾的大袖上有一道水漬暈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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