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9章 何以慰英靈(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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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洺祁想的不同,在沈星戒中閉戒不出的時霊並沒有一絲一毫害羞的情緒。從來計劃周全,看盡未來發展的初始之神只是有些懊惱,神魂交融本該在他回歸神座之後進行,畢竟那時他才能占據絕對的主導和強勢。而現在,若非洺祁對他毫不設防,更是將全幅心身交付於他,他未必能夠主導這一場神交。

這大抵是他漫長神生中第一次沖動,即便在法則看來是冒險的養大毀滅之神,都是他心有成算的籌謀。

可是,在那一刻,他卻突然看不得洺祁露出那樣脆弱的模樣。以真心換真心,或許,他這耗費漫長時光實現的計劃,終於到了真正成功的時刻。

「時霊,你做了什麽?」

法則註視的目光穿透沈星戒落在時霊身上,規則的力量隨著法則的意志想要驅逐他神魂間縈繞著的毀滅之神的氣息,卻因為初始之神顯露於外的抗拒而躊躇不前。

「神交。」

與法則想要剝離那部分真靈不同,感受到法則的註視,時霊淡然自若地將那絲絲縷縷在神交中交換而來的靈質融入自己的神魂。

截然相反的神力帶來全然不同的靈魂,但是神魂到底與神力不同,心意相和的兩個靈魂間並不會發生過於激烈的沖突。所以哪怕洺祁的那部分靈質中包含著令時霊生理性反感的毀滅氣息,他也能夠將之逐漸同化、融入進自己的靈魂,而非互相抵消,兩敗俱傷。

法則沒有想到自己的問題會得到這樣坦然的回答,雖然對於法則來說,神交也並非什麽需要遮遮掩掩的事,但是,總覺得和初始之神應該有的畫風不對。

不不不,現在的重點不是這個,反正這屆初始之神的畫風就從來沒有對過。法則人性化地晃了晃具現出來的那只眼睛,避免自己又被某神帶進溝裏去。

神交在普通生靈眼中,是指心意投合,深相結托而成的忘形之交。但是,對於精神力強大到能夠感知自身靈魂,操控自身靈魂的更高一層生命來說,神交則往往用來形容夢魂交會,靈魂直接接觸,發生交融的行為。

與肉/欲類似又不同,靈魂的相交能夠激發出更高一層的情/欲,更能夠帶來兩個生命間的同質化。

就像普通生靈相處久了會出現所謂的夫妻相,神交在相濡以沫之餘,更多了靈魂直接的結合,往往會帶來靈魂不經意間的交互融合。

但是,一般能夠進行神交的生靈,即使彼此間稱得上兩心相合,白首不離,也會僅將這種靈魂的交互融合停留在記憶層面,而非主動地進行靈質之間的互換。畢竟,靈魂的交融是輪回也不能洗去的印記,真要許諾生生世世,也不代表他們能夠接受自己的靈魂中出現永遠不能去除的“雜質”。

而以時霊和洺祁之間靈魂屬性的天然排斥和強大程度,這等數量的靈質,分明是有神強行裹挾、交換而來的。

「法則,你說毀滅和創造融合,會是什麽結果?」

他創造了大千世界,無數生靈,生靈卻自己衍生出了文化。有人說,“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萬物負陰而抱陽,沖氣以為和”,初始之神創造萬物,本該是陰陽兩全的混沌屬性,但無論如何,他都永遠只代表了生的那一面。陰陽太極圖,六道輪回轉,小世界生滅俱全,可這從一開始,就不是由他的力量一手造就的。

毀滅之神在初始之神的世界孕育,那初始之神呢?

前一個世界傾覆於毀滅之神的誕生,但是在萬物寂滅的死亡中,卻孕育出了新的初始之神。極致的死孕育了稚嫩的生,而鼎盛的生則哺育了渺小的死。

其實也很奇妙呢……

「你以為你的靈魂是盤菜嗎?還能隨便摻點東西混一混?」

法則痛心疾首,怎麽就沒有看出來初始之神還有這樣的屬性呢?這算什麽,好奇心害死神?

祂想要倒轉時光,剔除時霊神魂中的雜質,卻再一次被阻止。

「法則,你也不知道初始之神和毀滅之神靈魂融合的結果吧。」

所以,不要阻止我。

時霊的眼中有著連法則都無法動搖的堅定。法則不是不能強行剔除這一切,但是,只要時霊想,祂能阻止一次,難道還能阻止上無數次?

「你這個任性妄為的家夥。」

法則嘟囔著停止了動作。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嗎?」

時霊輕笑,從他遇到洺祁那一刻起,法則早就該知道他骨子裏從來不是什麽循規蹈矩的神了。

「你到底怎麽想的。」

法則本以為時霊是想洺祁永遠受制於他,這樣便能由他單方面來決定這段關系的開始或是結束。世人從來向生而懼死,法則看多了大世界的生死循環,可也會下意識地偏愛初始之神。畢竟,對於法則來說,“生”才是正確。

所以,祂“助紂為虐”,看著時霊欺騙洺祁,看著他設計令毀滅之神自毀伴生神器,從而造成神力永遠不可彌補的創傷。

然而,就在祂以為時霊得償所願的時候,他又偏偏要將兩人的神魂進行交融。神軀、神魂、真靈、伴生神器……從物質的角度來說,這四樣是構成神祇的最根本存在。真靈為根本,為意志;神魂為源頭,為神職;至於神軀和伴生神器,前者為載體,後者則是天地規則賦予神祇的特權。

祂放任了時霊踏入輪回,就是因為初始之神真靈與神魂具在,這世間便斷沒有能夠傷害到他的存在。當日洺祁為尋時霊褪下了擔負毀滅神職的神魂,只為了不與時霊兩相排斥。時霊為他塑造可行走於凡世的身軀時則喚回了洺祁的神魂。那時候,法則只以為時霊是擔心不受洺祁意志控制的毀滅之神神魂和神力哪怕放在空冥界中也可能對大世界造成不可挽回的傷害。可是現在……

「法則,或許我從來都不像那些信仰我的神們所傳頌的那麽好,但是,最基本的公平,我還是能做到的。」

時霊看著自己神魂中灰蒙蒙的那一塊,露出了笑意。即便他“算計”洺祁,但是,他的算計,自始至終要的也只是以真心換真心。

「共享權柄,共擔生死,我既然愛他,總不能讓他再受委屈。」

洺祁自降生起就牽動了他的情緒,但那一點牽動,遠不足以讓他付出真心。所以,他偽裝了真心一片,用來換取洺祁全然的愛意,希冀於唯一的特殊這樣全心全意的相待,能夠讓他報以真心。

而今,洺祁已經付出了他的“真心”,那他至少也該回報於等同的真情。

當初他“算計”洺祁,也不過是他預支了自己存於未來的這片心意,想求得一個兩心相許的未來。

法則一時之間也是沈默。

這一代的初始之神,遠不如上代那般對世界愛得深沈,但客觀來講,這樣索性一視同仁的放手,不也是一種公平嗎?

一切的生靈,一切的小世界,只要不觸及法則的底線,時霊就放任他們自由的生長。這或許是一種漠視,但也有可能,僅是放縱。

「你看,什麽事都沒有發生。」

毀滅和創造的交織,並不一定會帶來惡果。

法則註視著時霊神魂中那一點瑕疵,確定並沒有影響初始之神神魂的穩定性,終於選擇了妥協。

「你高興就好。」

具象而成的眼睛消失在沈星戒的空間之中,時霊感受到法則的目光移開,神魂輕顫了一下,覆又平靜下來。

沒有神軀作為載體的神魂融合截然相反的力量還真是有點痛啊……

神魂不再凝聚成形,而是四散開來,在沈星戒中安然的入睡。

※※※

“明師,您看這惡鬼,可還在房中?”

西南的富戶,祖上曾出過勤王保駕的英雄,偏偏後世子孫不孝,逐漸被驅逐出了中原的上流圈子,舉家遷至西南。士農工商四個階層,從“士”跌落為“商”,卻還帶著某種自以為是的驕傲。庭院深深,雕梁畫棟,仗著天高皇帝遠,擺出奢華富貴的做派,小小的商家院落,也是皇宮內院般風雲四起,也難怪會有怨氣橫生,滋養出徘徊不去的魂靈。

洺祁本是從不接這種“生意”的,畢竟為了給後世的神道樹立好的榜樣,蜚聲大雍的“明師”從來都視錢財如糞土,一切隨神意而定,斷不會因為有人求上門來就親身赴會。

但是,這惠水秦家卻有些特殊,讓洺祁不得不親自來一趟。

昨日正是擺出了足夠的神道做派蒞臨府邸,今日,才是除鬼捉妖的正戲。

秦老爺尚還耐得住性子,親自引著近午才踏出房門的明師往鬧鬼的房屋而去。夜夜被厲鬼纏繞的秦大少爺卻已經有些瀕臨崩潰了。

只是被父親教育過,顯然知道不能對這位威名赫赫的明師發脾氣,偶爾餘光瞟到自家那個喪氣鬼,竟是想也不想就隨手將桌上的茶盞丟了出去。

“誰準你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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