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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何以橫八荒(二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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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美……”

華納·菲利克斯覺得自己在戰栗,為那一縷被風偷偷勾起的發絲,為那雙目睹滿地鮮血卻不見半分動容的黑眸,為那張淡薄卻又奇妙地揉雜著悲憫的臉,為那雙纖長白皙指尖透出粉色的手,也為這自雲端降臨人世的不染片塵的光。

“真美。”

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感受著自身不受控制的心跳,眼底是病態的癡迷。

這樣的人,不是區區金屋就能夠相襯的。華納·菲利克斯望著時霊出神。他舔了舔下唇,覺得自己有些幹渴。這樣的璀璨輝煌,應該由他親手染黑,然後一點一點撕碎,合著鮮血吞下去,從此融為一體,不讓旁的人窺見半分光芒。

或許是華納·菲利克斯的惡意太過明顯,時霊終於將目光從沸騰的金池中挪開,施舍了他零星。形容姣好的眉微微蹙起,帶著被人冒犯的不悅。

然而,比他更快對華納·菲利克斯的眼神做出反應的是洺祁。

任何人,哪怕是神明,都不能在他面前覬覦阿時半分,絕對不能!

脆弱的肉體幾乎不能容下他怒意暴漲的神魂,若不是還記得時霊就坐在他的身上,興許華納·菲利克斯迎來的便會是擺脫了束縛的,真正屬於毀滅之神無可逆轉的力量。

冰藍的棱角劃過華納·菲利克斯的臉頰,在將以斯嘉麗·奧古斯塔斯為首的神族的大部分力量融入己身後,華納·菲利克斯感受到的是從來沒有過的強大。然而,以這般超越世間所有生靈的力量對抗降世的真神,卻無疑是說笑。

即使力量萬不存一,但洺祁的攻擊還是讓華納·菲利克斯只能堪堪避開,無法從容脫身。

時霊的手落在了洺祁的腦袋上,溫柔地,帶著點安撫的意味。

“陛下。”

他註視著華納·菲利克斯,落在他身上的目光與落在華納身後屍體上的目光並無二致。

華納·菲利克斯原本全然被時霊吸引的眼神在洺祁出手的那一刻終於施舍般望向了在他眼中的神子座下的銀狼。

他右手撫過臉頰上感到一絲刺痛的地方,略一按壓,鮮紅的血液瞬間潤濕了他的手指。

於是他的臉上帶上了某種興味的微笑,連眼睛都仿佛在剎那間明亮起來。

他伸出舌頭,舔盡了手上沾上的屬於他自己的血液,唇角眼梢都彎了起來。

“艾爾索倫冕下。”

拖長了的尾音,抑揚詠嘆。

“榮光屬於您。”

欠身,踱著優雅的步子上前,仿佛騎士在迎接他的公主。

一步、兩步、三步……

冰藍的壁障自他面前升起,華納·菲利克斯的手抵在上面,不消片刻已經被凍得青紫。

然而,隔著剔透的冰壁,時霊和洺祁還能看到他癡迷的眼神,不僅僅是對著時霊的,似乎還包括了洺祁。

……

於是比之前更大的不悅從時霊心中升起,他自洺祁身上躍下,伸出手,遙指華納·菲利克斯的方向。

無形的勢束縛住了華納·菲利克斯所有的動作,洺祁在時霊的示意下撤下了冰壁,排除華納·菲利克斯內涵豐富的眼神,雙方似乎終於有了一個可以好好交談的環境。

“陛下,神權與皇權合則互利,不合則互損,巫神殿從未有染指帝國統治之念,僅作為民眾之信仰,以虛無縹緲之神明,兼達濟世之巫覡,庇護萬民,您,應是知曉。”

在真正見到華納·菲利克斯之前,時霊本以為他所做的一切舉動都只是為了抹除巫神殿對皇室統治的威脅,甚至在知道他手上還有一個“艾爾索倫”的時候,推斷過他是個妄圖要將神權和皇權全部歸於己身的野心家。

他並沒有想過去評價巫神殿的存在究竟是好是壞,在路易莎·菲利克斯掌權之前,巫神殿確實如清風朗月,毫無瑕疵,救民濟世,無一念為己。但是,無論是巫神殿的大巫還是巫覡,他們都是人類。就如路易莎·菲利克斯上位後能夠引得許多在巫神殿多年的老人為權財而墮落一樣,誰也不能保證,在他取代路易莎·菲利克斯重新改革巫神殿之後,在巫神殿在大陸上繼續綿延傳承下去的數百年後,巫神殿還能保持潛心敬神、恭心為民的不變作風。

是人就難免有欲望,會妥協。

在他過去經歷過的世界裏,也有類似於巫神殿一樣的存在。他們有的如巫神殿的巫覡一般嚴於律己,有的卻因為傳承的時間太長,權力派系太多而成了藏汙納垢之所,只維持著表面的光鮮,以高壓統治信眾。更有一些,陷入了偏執狂熱的信仰,以殺戮和暴力鎮壓著一切反對者和異教徒,將神明奉至至高,將生靈踩至最低。

所以,他也無權評價若是皇權與神權合二為一,這個世界的發展會不會更好。

什麽東西都有可能消失,什麽事物都有可能腐敗,這世間沒有什麽是真正永恒的,連……初始之神也不可以。

某個稱謂在一瞬間掠過時霊的腦海,如墨的瞳孔中似有一點淺金浮現。

於是時霊自然地斂了瞼,縱橫四溢的神思收斂,回歸到了眼前的華納·菲利克斯身上。

親眼所見,這位陛下怕是並不如他之前所想的那般啊……他不喜歡這種事情脫離掌控的感覺,尤其是這樣的意外。

對於時霊的話,華納·菲利克斯並未在意內容,他知道,面前這人也定是不在意的。外交辭令,永遠都是冠冕堂皇的,至於其中的真意,又有幾分呢?

他只是專註地聽著,感受著這位冕下的聲音,感受著自己渾身欲望的燒灼。

若不是……

他的眼珠轉悠著,忽而落在時霊的身上,忽而又掃過洺祁線條流暢的背脊。

這樣不能動彈,可真是麻煩啊。

“冕下!”

華納·菲利克斯聽到了自己的聲音,帶著灼熱的、渴望的。

“我自然會讓您在萬千生靈面前加冕。”

當然,只有親眼見證了最光輝的剎那,經歷過最榮耀的巔峰,才會在折翼後依舊風華不改。

“只是,您或許要先親自解決一點小麻煩。”

雀躍的,小心翼翼的,還調皮地夾了一分孩子的壞心眼。

華納·菲利克斯借馬薩大巫的指骨之力掙脫了時霊的束縛,然後踮起腳尖優雅地一個旋轉手臂指向了艾爾的方向。

在那個角落,有一種刺目的光芒自艾爾手中的小鏡子裏射出,它一點點勾勒出一具人類的形體,然後由虛凝實,化為了一個褐發白袍、五官粗獷的男子模樣。

是神降!

洺祁繃緊了脊背,警惕地望著那人。

在時霊下界歷練的這些年,他一直代替初始之神處理諸方世界的事務。他知道,初始之神麾下,但凡得到認可的真神從來不會輕易以真身降臨小世界。為了避免小世界負載過重,即便是有必須要自己前往處理的意外,真神們也會選擇以那方小世界的生靈之軀為依托降世。

會這樣肆無忌憚地以真身神降的,只有那些不願意承認初始之神的偽神。

作為造化之主,初始之神的存在會在每一個生靈接觸到神這一層次時印刻在他們的腦海之中。作為註定與萬千世界同生共死的神祇,初始之神並不需要依靠信仰之力存活或是壯大,而向來不太管事的時霊也從未給那些承認他存在後必須遵守他神旨的真神太多束縛。

然而總有一些自負的神會不願意承認初始之神存在,不願意相信自己是由別人創造的生命,不願意在成為至高無上的神明後還要屈居於別人之下。

於是這些被願意信奉初始之神的真神們稱為偽神的存在在諸方世界建立了所謂的自由聯盟,無視法則的警示和神明之間約定俗成的規則,在心知肚明無力對抗初始之神的情況下,以挑釁真神,破壞真神的計劃為樂趣。

對於時霊來說,這些偽神其實是只要花點功夫找齊就可以解決的存在。然而鑒於某人在洺祁出現前消極怠工了很久,在洺祁出現後又沈迷於養成,以至於至今自由聯盟還在真神的眼皮子底下蹦跶,如螞蟻之於大象,雖然可以一腳踩死,但在沒踩死前,總會讓你時時覺得身上有些發癢。

在洺祁代時霊治理諸方世界的時候,自由聯盟不是沒有給那些真神們搗過亂,但是因為時霊過去一直以來的態度,讓真神們都很自覺地以為如初始之神和毀滅之神這樣的存在應該是不屑於對那些偽神們出手的,他們應當自己解決這些“小麻煩”。所以雖然咎修在有一次向洺祁匯報情況的時候提到過偽神和自由聯盟的存在,但全部身心都放在時霊身上的洺祁也沒有想過出門解決這些家夥。

然後,現在,一個完全狀態的神明——哪怕他們被稱作偽神,但在力量層次上也是神明的水平——出現在了根本無法動用初始之神和毀滅之神力量的時霊和洺祁面前。

請允悲。

法則:呵呵,讓你們兩個不務正業、消極怠工,某人還拿他本來就該做的事威脅我。現在遭報應了吧:-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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