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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何以橫八荒(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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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蒙無疑有著極其出色的天賦,只需稍加點撥,便能展露出卓越的才能。然而,受限於出身,在博聞強識這一方面,還需要花大量的時間和經歷去彌補。

時霊並沒有刻意為他講些什麽,只是在西蒙遇到不解時為他作答。而西蒙也意識到了他對自己和妹妹的教導之意,非但不因他的年齡而輕視於他,反倒格外珍惜這樣的機會。

與只求安康、性格溫軟的珍妮不同,從小肩負起這個家的西蒙在心底裏,一直有著旁人難以理解的遠大志向。或許是因為在他幼年時母親總是掛在嘴邊的那位只聞其名不見其人、出身上流社會的父親的關系,也或許是出於他對幼妹的疼愛憐惜。只是,在當前的時代背景下,依他這樣的出身,又哪裏找得到出頭的機會?

在時霊剛剛出現在他面前時,因為掛心妹妹身體的關系,他不曾多想。但是如今這麽長時間下來,他又如何不會意識到這位暫住於自己家的索倫大人不是普通人?不是指他出身如何、地位如何,而是依他這些時日的行事來看,必有一番大事業要為。而今大人既有提攜指點之心,西蒙又怎會不抓住機會?

因此,對於時霊這樣輕描淡寫地提及巫神殿、皇室隱秘,西蒙不但沒有露出半點異色,反而極其認真地記下並思考著這些隱秘背後蘊藏的含義,以漸漸增長必要的政治智慧。

“如此說來,那位假城主定是與神殿、陛下俱無關系。”

“不錯。”

時霊頷首,目光落在洺祁沾染了水色的暗金眸子上,一時沒反應過來。待得感受到小狼崽不穩的氣息和驟然變快許多的心跳以及在他手中不甚安分的尾巴後,才意識到洺祁為何會有這樣的反應。連忙松了尚在尾巴尖上揉捏的手,卻被那毛色純白松軟的尾巴帶著眷戀的意味勾過,竟不知為何心神一恍,又忍不住順著尾巴捋了一把。

“嗷嗚——”

洺祁被順毛順的舒服極了,難得從嘴裏流瀉出了一聲真正的狼嚎。於是時霊也不克制自己的動作,看出洺祁喜歡得緊,就繼續一邊與西蒙交談,一邊把玩著洺祁的尾巴。

旁邊西蒙看著這一幕,也不由得暗地裏稱奇。

便是狗崽也不見得有這般親人乖巧的,他看得分明,跟在索倫大人身邊的分別是一頭小狼崽,偏偏對人——當然僅限於索倫大人——親近的很,幾乎片刻都不能離身,又似乎聽得懂人話,若是哪天當真變成了一個大活人,他都覺得沒什麽好奇怪的了。

“若有一方勢力既可知曉神殿、皇室隱秘,又能以假亂真,悄無聲息地將一方城主偷天換日,同時還能令神殿巫女背叛,西蒙可能推測一番其取凡塞特城的用意?”

“是為了聖城嗎?”

珍妮見自己一句話同時引來了哥哥和索倫大人的註視,不由得有些怯怯。她看了兩人一眼,垂下了眸子,攪弄著手指。

“我只是以前聽那些來往的客商冒險者談論過,說我們這兒毗鄰洛爾塔荒原,正是很多朝聖者們的必經之地……”

她越說越小聲,又想到除了偉大的奧爾南卡大巫以外再也沒有別的人找到過聖城賽加,便覺得自己大概是說錯了,於是喃喃著赤紅了臉,再也不敢說下去。

珍妮先前為了補貼家用,曾在很多地方打過短工。酒館、旅店、雜貨鋪……凡塞特城本就是人流眾多的城邦,而她工作的地方往往魚龍混雜。那些來往的客人們之間的對話,她偶爾也會聽一兩句,雖然看起來對她半點用處都沒有,但是出於那份渴望知道更多事情的心,她總是會認真將他們的對話記下來,細細思索,默默聆聽。

西蒙並未出聲,就如珍妮所想的那樣,聖城傳說雖久,但已經太多年沒有人再找到過了,他並不覺得值得有人為了虛無縹緲的聖城而對一方城主下手。但是除了毗鄰洛爾塔荒原這一特殊的地理位置,凡塞特城還有什麽特殊的地方呢?若論富庶,哪怕往來的客商再多,也遠不如位於大陸腹地、交通要道的蘭恩之流;若對神殿、皇室有所企圖,凡塞特城雖說天高皇帝遠,卻也未免太偏僻了,既無地勢之險,也無城墻之堅,四方大開,絕非什麽好根據地。

時霊卻對珍妮的回答點了頭。這麽多天,他自然不可能只放西蒙出去探查,考驗磨礪人是一回事,但若是僅為了此就不做正事,這絕不是他的作風。

他換了個姿勢抱著洺祁,本欲開口,卻忽然將目光投向了一個方向。

“既已有合作之意,便不必藏頭露尾了。”

珍妮被時霊的話弄得一頭霧水,而西蒙卻猛地一驚。

屋內還有別人?!

墻角一片陰影中,一個個頭不高的年輕人訕笑著出現在了那裏。

“種族習慣,種族習慣。”

正是那日在暗處窺視於時霊的高登·迪福。

說來這位高登·迪福也是可憐,在他與兄長兩人在時霊的縱容下將他出現的消息傳給魔主後,雙方便借著這對影族兄弟交鋒了幾次。雖未見面,但透過這幾次交鋒,已經看出了多少對方的心性想法。於是哪怕不曾正式交流過,二人也在某種程度上達成了合作的協議。

鑒於影族的特殊能力,為了便於雙方的聯系,在魔主召回喬·迪福前,便命高登·迪福暫時跟在時霊的身邊。

高登·迪福雖然因為時霊的身份對他有幾分畏懼,但是少年心性,總是忍不住挑釁一二。然而,影族無往不利的隱匿能力卻總是在時霊面前失效,再加上時霊雖然一副溫文爾雅,特別好說話的模樣,但是生於黑暗、長於黑暗,又自幼跟在魔主身邊隨侍的高登·迪福卻敏銳地感受到了時霊身上流露出的危險氣息。

就如此刻,對於高登這種屢教不改的行為,時霊只是微笑著望了他一眼,便輕輕揚袖,在這間簡陋的小屋四周布下了隔絕人探視的陣法。然而只是這樣一個簡單的動作,就讓高登抖了抖,總有一種自己要見不到明天的太陽了的錯覺。

敢不聽阿時的話!

洺祁收回落在高登·迪福身上的目光,見阿時動手布置陣法,也默默地從他膝頭跳下來,四處巡視了一圈,不著痕跡地加固了一遍阿時的陣法。才不能讓阿時一個人辛苦呢。他邀功般地蹭了蹭阿時的小腿,然後又乖順地被阿時抱回了膝上。

在洺祁收回了視線後,高登身上的寒意才消失。要知道,洺祁如今雖然只剩下這具狼軀所具備的冰系異能以及他結合巫術開發出的一些其他能力,但是他到底是司掌毀滅的神祇,他刻意地註視,可不是一般人能夠承受的起的。也是他為了不讓阿時察覺收斂了幾分,不然高登絕不只是感覺到危險並且倒黴幾天,很可能直接就化為宇宙塵埃了也說不好。

當然,目前的高登遠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危機感並不是來源於時霊,而是他身邊跟著的那只小狼,更不可能知道他到底躲過了怎樣悲劇的下場。他只是別別扭扭地自己找了個地方坐下,加入了這場臨時的“會議”。

“若是我沒有推斷錯的話,他們確實是為了聖城而來。”

時霊在杜絕了外人的探查後,重新開口。

“或者準確地說,是為了當年那一隊奉馬薩大巫之命進入洛爾塔荒原的巫神衛。”

不知他做了什麽,那頭金棕色的長發重新恢覆了原樣,灰藍的眸子也變回了如墨般漆黑。

“這是……”

珍妮驚呼出聲,而西蒙的神色也不由得一變。

他不是沒有猜測過索倫大人的身份,可是卻遠沒有想到真實的答案會比他想象的還要誇張。

黑發黑眸是巫的象征,力量越是強大的巫,他們的眸色和發色越接近漆黑。然而,普通人有幸見到的巫往往發色都不純粹,若是仔細看,也會發現眸色並不是真正的純黑。但是,所有人都知道,完全的雙黑,正是大巫的代表。

當年路易莎·菲利克斯公主殿下成為巫神殿大巫的時候並不是沒有人提出過懷疑的,畢竟每一代大巫都是由上一代大巫從幼年起親自培養,一手撫養長大,並且在年幼時就展露出了雙黑的外表。而這一點,路易莎公主殿下顯然是不符合的。

可是,在馬薩大巫去世後,公主殿下一夜之間染黑的發色和眸色卻容不得作假,經過檢查,也不是利用藥物或別的什麽東西做的偽裝。

正因為此,再加上華納·菲利克斯的繼位和默認,大家最後才承認了路易莎·菲利克斯公主殿下大巫的身份。而對於其不合舊例的繼位流程,也只當是馬薩大巫逝世的倉促,沒能來得及培養出繼承人,便由神明親自選擇出了這一代大巫。

至於這其中可能有的隱秘,當真沒人懷疑過嗎?或許也並不盡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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