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屋子像是山崩一般傾頹下來，折斷的房梁、破碎的瓦片呼啦啦地摔在地面，砸在頭頂。窗外的星空搖搖晃晃，像是承受不住這麽多星辰，立刻就要崩潰。可這一切都隨著破空而來的那把劍一起凍結住了，這個時間，這個空間，都在此刻凝滯。我看見碎屑、瓦礫停在虛空，看見劍上的幽冷寒芒，在月光下刺痛了我的眼。

只是一瞬間，耳邊轟鳴又響。所有的機關全部開啟，腳下再無借力之處。天崩地裂、地動山搖，那不過是我的錯覺罷了。一瞬的空白，再擡眼，破碎的屋頂露出破碎的星空，我的人已經隨著眾多瓦礫一起，跌入了機關深處。

——穆青，你騙我。

黑暗中，穆青的臉死人般慘白。他有雙冰冷無情的眼，那才是一個真正的殺手該有的表情。可是我看到得太晚。

“柔兒……清醒一點。”

我回過神來，管家婆的聲音離我太近太近……原來他護著我一同掉下了這個機關。我忽然想起，在長劍刺向我的最後一刻，是他把我用力拉開。

“……管大哥！”我僵著身子喚了他一聲，他的呼吸有些急促，可能在下落的過程中受了傷。最後一片瓦礫順著坡道滑到地面。我輕輕推開他護住我的手臂，翻身而起，“你怎麽樣？”

管家婆的面容隱藏在銀白的面具之後，如墨的長發傘一樣鋪開，殷紅的血水在白衣上蜿蜒開來。我忽然像是不能呼吸，顫抖著伸出手，想要拿開他臉上的面具，可就是這樣簡單的動作，也嘗試了好幾回才成功。

面具下的面孔已經毫無血色，卻仍舊掛著一絲熟悉的笑容。管家婆大大喘了口氣：“劍……在背後。”

我轉頭看去，長劍從他的肩背處刺入，因為在坡道中滑行，又將傷口攪開，他的背上已是血肉模糊。

我強定下心神，快手點了他的穴道，拔出利劍。劍刃帶出他的鮮血，我又想起在地穴中殺死範天的那一幕……這，可是報應？

管家婆悶 哼了一聲，掙紮著想要起來。我連忙按住他：“你瘋了不成？傷得這樣重，亂動會死的！”

管家婆重重地喘著氣，伸出冰冷的手抓住我的手，我一瞬間哽咽起來，拼命忍住才沒有哭出來。我心裏很害怕，這一劍裏心臟太近……或者，或者……

我不敢在想下去。

管家婆喘息了一陣，似乎有力氣開口了：“柔兒……機關的薄弱處……就在西墻的位置。你拿著劍……到那邊去，用力砍碎那面墻……從那裏出去。出去後，告訴尊主，地頭蛇……是何會的人。何會在東城……有據點！”

看到向來強勢的他如今連說句話都要喘息的模樣，我實在不能承受。都是因為我……都是我……

“你不要把所有事情都推給我！你知道我笨手笨腳，什麽事都做不好……你要好好活著，在我旁邊看著才行。我一個人肯定不行的！”我把他抱在我懷裏，溫熱的血水透過他的白衣浸入我的長裙。我驚恐萬分，緊緊抓住他的手，“你忍住，我背你出去！找蠱王救命！”

“柔兒！不要逃了！”管家婆握住我的手，面容平靜，“逃不掉了……裝糊塗也沒有用，老天不會可憐糊塗的人……你本來是最明白這個道理的……”

我拼命搖頭，不知道什麽時候，眼淚已經止不住了。“沒有你看著，我沒法活著出去的！所以你要活著！”

我低著頭，視線已經被淚水模糊成片。懷中的人已漸漸發冷，我哭得渾身發抖。這時候，管家婆卻伸出手，摸了摸我的頭發。

“你必須活著出去……方才地頭蛇是騙那人的。你若是死在這裏，雲寧蕁一定會殺盡梁國人為你報仇……為了這……你不能死。何況……何況我答應了你妹妹，要讓你好好活著……我已經食言過一次……這一回，不能再言而無信了……”

我茫然地睜開眼睛——我的……妹妹？

眼前管家婆慘白的笑容漸漸模糊，隱藏在腦海裏的記憶卻愈加清晰。陣陣鈍痛像是一把鑰匙，打開了塵封已久的記憶之門。在那扇虛掩著的門後面，一個眼睛大大、穿著好看裙子的小姑娘怯生生地笑著：

“阿姐，娘不在，你陪我睡好不好？”

我怔怔地想著，自己當初是怎麽回答她的呢？

——回答早就已經不重要了。

漫天的大火吞滅了溫家大宅，記憶中無數陌生的臉在眼前晃動，人們在燒得漆黑的斷垣殘壁裏推搡著，爭先恐後地瓜分了溫家所剩無幾的財富，然後，把目光放在了尚且年幼的我和妹妹身上。

“這對姐妹當真絕色，若是養大成人，必定也能值個好價錢。”

不知是誰這麽說了一句，本已安定的人群再次吵嚷起來。混亂中，有人抱起了我和妹妹，不管我怎麽掙紮，還是被生生拆散。那之後，我被一戶農戶收養，期間悲苦已不記得了。不久，我被林如煙帶走，入了人間仙境般的飄渺閣。

我在那裏快快樂樂地長到十歲，林如煙已經有意把閣主之位傳給我。在我前往朔州完成最後一個任務的時候，卻不想，在那裏遇到了加入赤血宗的，我的妹妹。

我想帶她走，她卻因赤血宗對她有恩不能離開。殺手的生活怎會平安？我不放心，就留在赤血宗，兩人共飾一人，在赤血宗紮下根來。所幸的是，妹妹入宗時年幼，早不記得自己的真實名字，卻記得我的，便把我的名字當作自己的報給了管地使。對了……管地使，這個人是知道這件事的。可他願意為我們保守秘密。執行任務的時候，我叫他把危險的留給我，萬一我死了，好好照顧我的妹妹。

可她……到底還是怨我的吧？

“爹娘死了，家也散了。我被仇家買到青 樓，險些失了性命。可你怎麽這樣幸運？不僅學會了厲害的武功，還入了飄渺閣。溫柔兒，你何德何能？”

我……無德無能。

我只是不忍心看自己的妹妹流落江湖，在刀尖上生活。赤血宗不是什麽好地方，尊主身份不明，大概與皇族還有些關系。可她不願離開。我心裏清楚，她不是為了報恩，她只是喜歡那個人。

那個陰晴不定，神秘莫測的柳葉刀。

在那之後呢？

我仔仔細細地思索，一切都是在我刺殺何會不成，反被重傷的時候產生的變數。管家婆把我從何會手裏救回來，我已經回天乏術。臨死前，我拜托他，好好照顧我的妹妹。

“父母的仇我已經報了，這些年對她的虧欠我盡量彌補。剩下的，我做不到了。可尊主不是她的良人，你勸勸她，想開了，就代替我，回飄渺閣吧。”

這……就是我這一世的結局。帶著對放不下的人的牽掛，長眠不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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