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風習習，從漫無邊際的湖面撩起一絲涼意。雖不能拂去心頭燥熱，但在這仿似人間煉獄的極南之地，也是難得的享受。星辰如雨，低垂在無邊無際的夜幕之上。與京都不同，在這遼闊的大漠裏，沒有任何能阻擋星空的東西。寥寥燈火，根本不能與灑滿天際的繁星相提並論。習慣了京都的繁華與喧囂，難得這樣靜下心來仰望天空，竟然發現我與星星離得這樣近，仿佛一伸手，就能抓下一把這璀璨的寶石來。

就在這樣安寧悠然的時刻，身邊能有一知己陪我看看星星，說說閑話，真是莫大的幸福……

“真是對不住啊無憶，沒想到我的銀子竟然不夠住宿，只能委屈你陪我掛在樹上睡一晚了。”青木一句話把我從文藝女青年變成了落魄女屌絲。我默默別過頭去——TT^TT都別說話，讓我哭會兒……

“無憶，你生氣了麽？”

見我久久沒有回應，青木有些不安地問。

想到人家大發慈悲把我從沙漠裏救了起來，我雖然滿心淒楚，還是勉強掛起自認為最甜美的笑容：“青木大哥哪裏話，要不是你出手相救，無憶就要長眠在幹巴巴的大漠裏了，還有什麽可挑剔的。”

不過未來這些天兩個人都沒有銀子這可怎麽活啊……

“我就知道無憶不會在意這些！”青木目光灼灼地看著我，眼中難掩興奮與熱情，“你跟別的女人很不一樣。”

“哈？”我茫然地張大了嘴巴看著他，“就因為我會武功？”

青木搖搖頭：“江湖上會武功的女人不少。要麽優柔寡斷難成大事，要麽心狠手辣萬人唾棄。所以江湖上出名的女子都是些毒婦。可你跟她們都不一樣。”

青木的話裏有明顯的讚賞，可是我並沒在意，反而覺得他對江湖女子的評判很有意思：“哦？照你這麽說……江湖上並沒有能一鳴驚人的女俠了？”

青木想了又想：“飄渺閣裏的那幾個不知道是人是鬼的東西不算！”

我無語——什麽叫不知道是人是鬼……

“那清水宮呢？”我忽然想起清水痕來，也不知道雲寧宸想通沒有，有沒有與她冰釋前嫌，“清水痕還不錯吧？”

青木被我問得一楞，左思右想，還是一臉茫然：“清水宮？那是什麽地方？我沒聽過。”

我眨了眨眼——不是吧，清水痕難道這麽不入流？

“哦……你說的可能是別的國家的人。”青木忽然想到什麽，笑了起來，“我是梁國的人。說的也是我們梁國的江湖。對了，還不曾問你是哪國人。”

我這會兒也明白過味兒來了——這裏是四不管的極南之地啊！各個國家的人都有，可不是不知道我們的江湖麽。不過這也說明飄渺閣美名遠揚啊……

“我是楚國人。”我簡單地回答了一句，接著興致勃勃地問他，“聽說你們梁國的火鍋一絕哦？”

青木笑了：“有機會帶你去……”話說到一半，又兀自停下，“我忘了我已經不能回去了。”

看著青木臉上甚是淒涼的苦笑，我不免有些難受：“為什麽？”雖然不喜歡探聽別人的秘密，可我還是覺得這個時候要開導開導他才好，“既然是你的國家，又有誰會阻止你回去？”

青木笑得很是無奈：“你啊……把誰都當作好人。我是個十惡不赦的人，回去只會遭萬人唾罵。在那個國家裏，恐怕沒人當我是自己人。”

我“騰”地從樹枝上坐起來，“胡說！能在茫茫大漠裏救下一條人命的人，怎麽會十惡不赦！”

青木似乎被我的態度嚇了一跳，反而問我：“也許我救你也是另有目的呢？”

我挑著眉頭深思良久：“我長得醜還沒錢，無權無勢還缺心眼兒。你救我還能有什麽目的？”

“噗……”青木捂著嘴笑得一抽一抽的，整棵樹都跟著他的動作亂顫，“你這丫頭損起自己來真是不遺餘力……”

我再一次默默轉頭——我說的都是大實話！

笑夠了，青木訕訕地靠在樹上，嘴角還噙著笑意，

“你若是長得醜，那梁國大半的女人怕是要自盡了。”

我一楞，伸手摸摸臉——艾瑪，老娘的面紗啥時候丟了！

既然不能繼續裝醜，我只好轉頭看著青木，認真道：“你真的覺得我長得漂亮？”

青木非常鄭重地點了點頭，想了想，又道：“不過缺心眼兒是真的。”

我受傷狀捂著胸口——艾瑪老娘這千瘡百孔的小心臟……

“說真的，你到底做了什麽壞事？”我還是想問清楚這件事。看著好朋友有家不能回可不好受。

青木看了我良久，眼中光芒百轉，最後還是黯淡下去：“算了……說了你會害怕我。”

我無所謂地擺擺手：“哎呀你想太多……我還沒告訴你吧？其實我還是個殺手來著。”就是不太稱職然後好長時間沒幹了。

青木楞了楞，霍然坐起：“你說真的？！”

我以為他被我嚇到了，手忙腳亂地解釋：“不過我從來沒有草菅人命而且已經洗手……”

“我也是殺手！”

……

——哎？

我尚在震驚中無法自拔，青木已經見了親人一樣握住我的手，簡直要熱淚盈眶：“沒想到啊……沒想到啊……”

我嘴角直抽想要把手從對方的手心裏拽出來，沒想到青木力氣太大。青木還一個勁地對我道歉：“對不住啊妹子！不知道你是同道中人！其實我對你隱瞞了我的真實身份。我是梁國第一殺手穆青！”

“呵……呵呵……”除了傻笑我真是不知道以什麽其他的表情面對他，“久仰大名……”

怪不得我看他身形這麽眼熟。原來是殺手共有的一些習慣。

“其實我被流放的事已經天下皆知了。不過表面上的理由還是和實際不太一樣。”穆青松開我的手之後就開始大倒苦水，“我確實是同梁王孟玉打了個賭，輸了之後發誓永不踏入梁國一步。不過那個賭並不是我心甘情願打的……當時孟玉還是世子。我被師父派去刺殺他。我知道師父一直暗中支持三公子，可是那個三公子明顯陰毒嗜殺，他若是當了梁王，只怕不如孟玉。我心裏不想殺，就假意失了手，借機把三公子的陰謀透露給了他。結果世子平安繼承王位，三公子叛亂不成反被擒。師父覺得我背叛了他……我確實背叛了他。所以他把我殺人的名單散布了出去。我說過了，我是個十惡不赦的人，之前確實為了錢財害過很多好人。名單流傳開來，梁國上下都知道出了我這麽一個殺人不眨眼的魔頭。原本想要給我記功的謀士們紛紛勸說孟玉殺了我以平眾怒，可是我畢竟曾放過他的性命。於是孟玉就同我打賭，如果他輸了，就給我高官厚祿；如果我輸了，那麽我就要發誓永不踏入梁國一步。賭的是，看我能否在一天之內取走三百人的性命。”

說到這裏穆青嘴角直抽：“你說我又不想當官又不想要三百人的性命，可不是只能認輸了麽？”

我無奈地嘆了口氣，伸手狠狠在仍舊不明所以的穆青腦袋上捶了一下：“還說我缺心眼兒！你才是缺心眼兒！”

穆青捂著腦袋茫然地看著我：“啊？”

我嘆了口氣，這副呆樣竟然是大名鼎鼎的暗殺高手……真是毀了我對暗殺這個職業的所有認知。

“孟玉是變著法地救你呢。”我忍不住提醒道。

穆青嘴角抽了抽：“這我知道……那兩個條件裏沒有任何一個是要取我性命的，這已經是縱容了。”

“你知道就好。”我搖搖頭，耐著性子和他解釋，“你我同是殺手，所以我也了解你的苦衷。這世上並不是所有殺手生來就沾滿血腥的。你從小被教育如何殺人，長大後也只知道如何殺人。雖然任意取人性命是錯的，但你的師父一定會一遍遍地給你洗腦，告訴你你殺人是天經地義。你雖然有錯，但罪魁禍首卻是只教會了你殺人的師父。孟玉一開始就是想報答你的救命之恩，也想給你指一條更好的路。你師父做得那樣絕，他只能用打賭的方式讓眾人知道你也是有良知的，多年犯下的錯誤不過是受了你師父的蒙蔽。如果隨意屠殺百姓的話，以你的身手，半天都用不上就能殺個三百人。但你還是自動放棄了高官厚祿選擇遠走他方多年不回，明眼人都看在眼裏。這就是你的善。在離開了師父之後，慢慢萌發出的善。拯救一個有情有義的高手，永遠比殺掉一個十惡不赦的殺手要有意義得多。”

穆青被我訓得一楞一楞的，良久，還維持著呆呆聽講的那副傻樣，我忍不住給了他一個爆栗：“回魂！”

穆青無語地看著我。

“就算這樣能證明我不是個殺人狂，可我還是不能回國啊。”

我扭了扭有些酸痛的脖子，懶洋洋地靠在樹上，漫不經心地問他：“孟玉是不是說，‘如果你輸了，殺手穆青永世不得踏上梁國之土’？”

穆青楞了楞，似是想通了。

“只要你不是殺手穆青了，他隨時歡迎你回國。”我望著天邊的那輪明月，悶熱的空氣也仿佛變得溫暖舒適了，我微笑起來，覺得這世上還是好人多，“青木這名字很不錯。青木，傾慕……”

穆青一直沈默著，仿佛在考慮這件事的可行性。我見他良久沒有動靜，覺得他可能需要更長的時間來思考今後的人生大事，於是閉上眼睛準備好好睡一覺，明早還要早些趕路，這樣才不會在大漠裏被烤成幹。

可是我剛剛一合眼，穆青就大笑著狠狠地拍了我一下：

“走！無憶！我帶你吃火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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