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麽，就是這了？”

小曦看著面前那一片不可觸及的黑暗，仿佛曾經暴走的他一樣，吞噬著接近的一切。

這也難怪淩月會說只有自己能解開月影森林的秘密。

可他的眼前來回搖曳著的卻不是這些，而是別離前小月欲言又止的擔心。他記得淩月是怎樣一天又一天等著自己來這，他也記得自己是多麽不舍得離開與小月的二人世界。可是，連小月都開口了，他又怎麽能不來。

“曦，於我自己，我是不想你去那的。我知道你本事大，辦法多，可是那又如何。我只想過普普通通的生活，和心愛的人有一個家，那就足夠了。可是，我也知道，你終歸是有自己的想法的，雖然我們是在一起了，但並不意味著我要束縛你的全部。所以，我尊重你的決定。”

小月的話還清晰地回響在耳旁，每一個字都潤入心田，讓他一回想起這一段的甜蜜，就不自禁地露出笑容。

這不是夢，他知道。他也想繼續下去，可是那往昔作出的承諾卻將他從小月的溫柔中拉了出來，讓他不得不來面對。

“希望，能趕上小月準備的晚餐。”小曦終究還是擡起了腳步，步入了那深邃至極的黑暗之中。

然而，真正走進來，裏面又是一番完全不同的景象。在他的前面，成千上萬的獸人一圈圍著一圈，向著在中間禱告的祭師匍匐著。那祭師的頭上，一輪滿月出現了詭異的三角形缺口，看起來甚是詭異。但更詭異的是，小曦身處的場景卻像是水中搖曳的景象一般，他周圍的一切，如水波一樣起伏著，仿佛他身處在一個不真實的夢中一樣。

小曦早就知道這裏面不尋常，就憑感覺依著原來的方向走了下去。

才行不過十幾步，眼前的景象又是突然一變，他卻是來到了一個海島之上。這次在他面前出現的，是一群翺翔在天空的龍。一條一條，紛雜錯亂地漂浮著，可是，他們面對又都是同一個方向。在那裏，一些模糊的人影出現在天空之上，這些未知的東西，仿佛真的只是一道影子一般，任憑龍族如何攻擊，都沒有絲毫影響。

小曦好像隱約察覺到什麽，繼續往前走去。而這次，出現在他眼前的是一棵蒼翠的大樹。一個個的精靈臉上充斥著焦急和不安，而精靈女王也看著眼前的世界之樹出了神。小曦跟著看過去，卻是發現，那世界之樹上，有七個嶄新的嫩芽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茁壯生長著！

獸族的世界，龍族的世界，精靈族的世界，他所看到的，好像都是過去發生的事。難道，這之中有什麽共同的地方嗎？那接下來，是不是還會有其他的世界？

小曦繼續走下去，果然如他所料，他來到了天空之族的世界。只是這次，他所在的是一個房間中，看這房間的布局，應該就是子雲他們所說的會議室。會議室中，一個帶著眼鏡的白發老人指著身後屏幕上一片詭異的星雲，似乎想要像坐在下面的人闡述些什麽。

接著，是神族的世界。雖然，他在這能感覺到的只有浩如煙海的能量，但是，他同樣感覺到，對比於其他地方平靜的狄拉克海，其中有個地方卻像是卷起了漫天波濤，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向著周圍沖擊而去。

神族過後是人族。無數的修真者禦劍而行，圍繞著橫亙在天空的一道巨大裂痕。那裂痕，乍一看去，撕破了天空的半張臉，看起來甚是恐怖。但小曦卻在眾多驚惶的臉龐中偶然瞥到一張古井不波的臉，那是坐在一個懸崖上的白發老人。

最後，便是矮人族的世界。那靠著燃燒而來的能量，此刻仿佛有了新元素的加入。所有的矮人都圍著一個角落，爭先恐後地汲取著從那裏冒出來的新能量，猶如爭搶一小塊魚食的魚群一般。唯獨只有那矮人族長，卻是在一旁靜靜觀望著，似乎在思索著什麽。

矮人族的世界慢慢隱沒於身後，小曦周圍的場景隨著他腳步的移動慢慢變得清晰，不再似剛才一般。等到他察覺過來的時候，他才發現，眼前出現的竟然是自己居住的那個小山坡，綠樹環繞，芳草萋萋。但是，景象卻又不是完全一樣，在他不遠處的前方，有一座記憶中並不存在的小涼亭。涼亭下，坐著一個白發人。但是，看他的面孔，卻像是和自己長得一般年紀。小曦再仔細看去，赫然發現涼亭周圍有著八尊石像，其中六個正是剛才自己一路走過來每一個世界中看到的人。

獸族的祭師，龍族的族長，精靈族的精靈女王，天空之族會議室的演講者，人族坐在懸崖上的白發老人，還有，矮人族沈思不語的矮人族長。

他們每一個，都將小曦剛才看到的表情，永遠地保留在這一尊小小的雕像之上，每看到一個，都讓小曦回想起剛才看到的東西。

當他終於再次看向涼亭中的白發人時，他的腦中突然湧上來一種直覺——眼前這個人，可能就是千年前的契約者小雨！

仿佛為了回應他，那白發人終於開口說道：“沒錯，我的確就是你們口中的小雨。而我，也終於等到了你。”

小曦看著眼前這個滿頭白發的小雨，往昔一切關於他的印象瞬間冒了出來。

“那時，出現了一個異乎強大的人，他自喚作小雨，卻無人知曉他的來歷。而且更令人吃驚的是，他能召集天下間的所有元素，讓法師無力反抗，再加上他能不斷重生，所以連創世級的高手都拿他沒辦法。”

“在這緊要關頭，他聚集天下八元素之力，對各個種族實施了為數千年的封印，並立下誓言，說千年之後，會有八個人來化解這場恩怨。從那時起，我們就把小雨所說的八個人，連同他自己，叫作契約者。”

“為解決最後一次神魔之戰所帶來的各種災難，他設下眾多結界將各族與世隔開，然後就轉世重生了，說千年後結界消失之時，就是他解決糾紛之日。”

······

太多，太多，可是若是有人真的問小雨是誰，就連小曦自己，也回答不出個所以然來。小雨，結界，契約者，這三個詞仿佛是唯一能讓世人聯系在一起的。

那麽，眼前這個人，真的會是那個千年前如同救世主一般存在的小雨嗎？

“我的確是你心中的那個小雨，只是，我並不是救世主。”

小雨突兀的一番話讓小曦瞬間沈默了，好像對方完全能將自己看透一般。過了好一會兒，小曦才再次開口：“那麽，你到底是誰？我想問的是，小雨，他真正的身份又是什麽？”

他看到當他問出這句話的時候，小雨突然微笑了。然後小曦便看見小雨轉頭看向了周圍的八座石雕，於是自己也跟著看了過去。

只是眼前看到的，再也不是那死氣沈沈的石頭，那雕像，真的活了一般，開口說道：“眼前的世界，不是眼前的世界，以前的一切，也不同於以後的一切。所有，將是新的開始！”那是獸族的祭師在說話。

不止是他，周圍的石雕，一個接著一個說起話來。

“這面前的人影，看起來是實的，實際只是一個虛影。這一點，身為龍族的我們深有感觸。那麽，這些虛影的主人，會不會來到這個世界，一切，將會有怎樣的變化？”

“長老，吩咐下去，不要恐慌。世界之樹本來就是連接各個世界的通道。現在，有七個新芽正在萌發，這意味著什麽，你應該知道。只是，不知道將要面對的，是敵是友。”

“我相信在座的各位都聽說過以前有人提出過有其他平行空間存在的假想。但是，今天我在這要說的，是交錯空間假想。其他的空間不一定是和我們平行存在，也有可能和我們產生交集。而這，正好能解釋最近發生的種種異象！”

“那是什麽？是一種不同尋常的氣息，是吞噬萬物的存在。可是，在我們神族的領地中怎麽會有那種東西，除非，空間發生了某種異動。我想，我不能再沈浸於自己的世界了，得和其他的神族同胞交流一下。”

“世間變化，無外乎道。”

“這嶄新的能量，不同於我們世界的本質，究竟會發生些什麽，我族又將何去何從？”

“不管外面如何，我們只在這求生存，這就是我們魔族的本心。”

在他們所有人都說完之後，小雨這才轉過頭來看向他：“你知道這個世界是怎麽來的嗎？”

小雨問完，也不等小曦回答，便自己解釋起來：“所有的一切都可以看成是一個正在煮水的大鍋。而每一個世界，便是其中由鍋底升起的氣泡。這些氣泡之間，有的或許沒有任何交集，於天空之族來說，就很接近他們的平行空間理論。然而氣泡數量實在太多，在上升過程中，難免會碰到一起。”

“因為每一個世界都有各自的法則，所以在相碰後，彼此之間可能剎那湮滅，可能互不影響，也可能彼此融合。法則完全背道而馳的灰飛煙滅；法則完全無關的則會互不影響；而法則相近的將會彼此融合。”

“就像我們一樣。”小曦替他說完了未盡的話。

“沒錯，在這個大鍋中，剛好有那麽八個氣泡，在時間相近的點上撞到了一起。他們法則相近，所以沒有湮滅，也沒有彼此在對方的世界以虛影的形式存在，而是確確實實地相遇了。在這個點上，法則之間相互糾纏，互相影響，於是，便有了這個世界。”

“可為什麽不讓一切徹徹底底結束，非要有千年結界，鬧出這之後那麽多的紛擾糾葛？”

“八個種族對於彼此的態度，決定了世界的存在與否。我只是一種自然的保護機制，所以只能施加千年封印，卻不能改變人心。文明內部之間的事，只能通過文明內部解決。”

“那如果沒有解決呢？”

“這個問題，你應該想得到答案。”

小曦沈默了半晌，問出了一直困擾在心底的話。

“那麽，為什麽要選擇我？”

小雨似乎又預料到他會問這個問題一般，脫口而出：“因為暗之法則並不是一般人所能承受的，他必須要善良。”

小曦自嘲地一笑：“善良？有那麽多人比我善良。”

“他必須要堅定。”

“也有那麽多人比我堅定。”

“他必須心中存著愛，才能循著愛的足跡一路走下去，才能不被外物幹擾。魔族，他們也只是想住在黑洞中，借此躲避外界對他們的幹擾。而你的心，不就如同魔族一般嗎？那其中，自成一個世界，無論外界如何變動都不為所動。這正是抵禦暗之法則負面影響的最強之力。”

這次，小曦沒有再反駁。

“可是，那個世界真的存在嗎，還是，只是我的想象？”

看到小曦的苦笑，小雨走上前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兩個相隔千年的人，此刻終於有了一次眼神的交匯。

“所以，你到處尋找，想尋找心裏的那個她。而其他人，就算是再優秀，也不願多看一眼。你曾經碰到了琴水絲，那個繼承了光之法則的女孩。你以為她是小月，便強行將她帶上你的旅途。可到頭來卻發現，這個充滿陽光的女孩，終究不是心裏的那個身影。”

“那時候，我多麽希望她就是小月。幾乎每看到一個人，都幻想她是。或者就是看到一對戀人，想我···想自己要是他該多好啊。可是，我終究不是他，所以也沒有陪著的她。”

小雨用微笑抹平了小曦的憂傷：“但是你沒有放棄，而最終，你不是和你心中的所愛在一起了麽？”

想到小月，小曦嘴角不自覺地微笑了起來。

“更重要的是，這種命運不是我帶給你的，而是你的選擇。”

“我的選擇？”

“擁有了法則，你可以選擇墮落，也可以選擇支配，可你選擇了逃避。你不想擁有它，卻又不想它去禍害別人，寧願自己忍受這痛苦，寧願自己受盡世人的唾罵。可是，其實你早已知道，這法則，是可以轉移給其他人的。”

在小雨的面前，小曦總是藏不了什麽。

但馬上他皺起了眉頭。“可是，傳說中的小雨，不是應該在千年前轉世了嗎？為什麽這裏會有你？”

“這裏，並沒有我。”小雨的話讓他一陣疑惑，“在千年前一分為八之前，我設立了三個地點，用來保存一些信息，來讓你們知道，這便是其中一處之一。”

小曦看了看周圍，這場景和自己居住的如此相似，竟是千年前設立的麽？

他不由問道：“千年前，可是如今已是千年後，世上千年變化，你又怎麽會知道我所住地方的樣子呢。”

他看到，當他問出這話的時候，小雨再次微笑起來：“如果說，這是我千年前留在這的幻影，實際上，此刻我看不見，也聽不見，卻也能回答你的問題呢。”

“看不見，聽不見，卻也能回答我的問題？”小曦喃喃自語，然後突然一下子反應過來，“難道說，你能預見我所說的每一句話？”

這次，小雨又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了涼亭之外，遙望著蔚藍的天空，兀自說道：“你看這世間的一切，風起雲湧，潮起潮落，你可曾想過其中的緣由？”

小雨頓了一頓，見小曦沒有答話，便繼續說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世間有一因，則會有這因衍生出的無數果，而這些果，又成為衍生其他果的因。因果循環，報應不爽。人族不愧是亙古以來參透天機人數最多的種族。”

“天機？”小曦好像隱隱領悟到什麽。

“是的，天機，這兩個字，不知道誤了多少人的一生。你知道了一因產生的果，便是了解了一個因果。人族謂之因果，天空之族謂之規律，獸族謂之天意，神族謂之法則，各有各的叫法，各有各的理解。然而，這世間因果，又何止千萬，往往自己身在其中，更不知自己對這因果的影響。真正能逍遙世外的，亙古以來又有幾人。”

小曦看著小雨的背影，一時間想起送自己到小月身邊的那個小女孩，她同樣也是一個悟道者：“所以你才能在千年之前便知道今天來的是誰，會和你說怎樣的話嗎？”

他聽到，小雨說出了當初雪燕在琴府地下密室中聽到的話：“輪回早已開啟，一切自有定數。當你，你們明白這一切都是宿命時，或許···會覺得悲哀吧。不過，這裏面仍充斥了無窮的可能，等你們明白時，不知，一切會不會太晚？”

“這到底，是什麽意思？”

小雨轉過頭來，微笑著看著他：“因為我知曉所有的因果，就能根據這些因果推出後來註定會發生什麽。所以對我們這些人而言，所有發生的一切自當是一個定數。命運由性格決定，性格由環境影響，而環境，又是一個個因果改造而來。這一環扣著一環，看似無關，卻蘊含天機，無一是道，而無一不是道。可是，對於你們，雖是宿命，但你們不能通曉將來。一個決定，是對還是錯，往往不是你自己能決定的，因為還有萬千看不見的因果影響。你認為是好的，往往結果不盡人意；你心灰意冷，卻沒想到會峰回路轉。福兮禍所伏，禍兮福所倚，是福是禍，往往需要你們自己親身體驗了才知道。”

“所以說還是宿命嗎？”小曦不由露出苦笑，可他的眼前，又想起了當時和劍心的見面。

“未曾經歷，何談忘卻？”他終於知道，為什麽當初這麽一句話點醒了劍心，不自己努力，不堅持到最後，又如何能知道結局呢，那以後，又何以坦然面對以往經歷的一切呢。

他臉上的哀愁一轉即逝。“對呀，宿命又如何，反正該走的路，自己還是得走。”

小曦擡起頭來，只是面前，哪還有小雨的身影，而那身處的涼亭，也變成了一棵桃樹。他知道，自己和小雨最後見面的機會已經結束了。

看來，並沒有耽誤晚餐。

小曦看了看在山頭上還露著小半張臉的夕陽，轉身往家裏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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