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五章 帝國:罪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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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你看,我又完成任務了。”小男孩興奮地提著裝滿魚的竹籃,面對的卻是母親嚴厲的批評。

“閉嘴!說了多少遍了,只有這些,你認為你做的很好嗎?你是一族之長,你要為全族人帶來希望。這樣你就滿足了?”

小男孩的肩膀被母親抓得生疼,眼淚不自然地就掉了出來。

“哭,你就知道哭!跟你說了多少遍,一族之長不能哭。你再哭,我就把你那只狼拿來做午飯。”

小男孩馬上忍住眼淚,只來得及偷偷打量下那只剛被抱回來的小狼幼崽,便被母親拖進了屋子。

這是劃過罪心眼角的一個記憶碎片,不知道塵封了多久,卻被挖了出來。他的眼前,仿佛一面鏡子般,襯托出一個一模一樣的自己。

還沒來得及打量,又一片記憶碎片劃過眼角······

“去,把他拔下來。”

幽幽的藍光映照著小男孩薄弱的身影,四周都是碎骨,是同樣被選到這裏拔劍的人。可他們,如今都已經死了。

小男孩回頭看了一眼母親,她的眼中充滿期待。但同樣,嚴厲之色不減先前。似乎發現了小男孩臉上的膽怯,他的母親再次咆哮起來:“還等什麽,快把它拔下來。你在害怕嗎?害怕死亡嗎?地上這些人,又怎麽能和我們比。你是一族之長,只有拔下獸族亙古相傳的神器,才能重振種族。去啊,你要是這麽死了,還有什麽價值?去啊,拔下來。”

小男孩咬了咬牙,用力忍住眼中的淚水,一把抓住了石縫中露出來的劍柄。瞬間,一道強勁的電流閃爍著幽藍的光芒,倏地竄上了他的手臂。有那麽一剎那,他都感覺雙手不屬於自己了。

痛苦,麻木,但更令他心痛的,是身後母親尖厲的責怪聲。

我就這麽沒用嗎?連這麽一柄小劍都拔不出來嗎?如果我死了,是不是也沒人替我哀悼,就算是母親眼裏,我也只是重振一族的工具罷了。有沒有人考慮到我的真實感受,為什麽就沒人替我想一想呢?如果這樣,還不如這樣死掉算了。

罪心看著那個小男孩,眼中充滿了迷茫。他的眼前,另一個自己問道:“生存是為了什麽?”

“不知道。”

“是為了了解這個問題而生存嗎?”

“不知道。”罪心看著另一個自己,又看了看手中碧藍色的長劍。

“是為了誰而生存嗎?”

“為誰麽?是為了誰?為了族人嗎?可他們怎麽樣看待自己,就為了這群人而去生存嗎?”

“那是為了自己嗎?”

“為了自己?”罪心垂頭看了看周身,“這樣的自己有什麽好憐惜的。”

“難道,不快樂嗎?”

“為什麽要快樂?每天被逼著幹那麽多自己不情願的事,做不好就挨批評,完成了也要受到責備。殺人,殺人,殺人!手裏沾滿的,都是鮮血。我為什麽要快樂?”

“所以,不快樂嗎?”

罪心看著面前的自己,印象中,似乎自己從沒笑過:“這樣的自己,還有什麽好憐惜的,這樣的周圍,還有什麽好留戀的。”

“所以,要逃避嗎?”

“不是,”罪心大聲打斷了眼前的自己,可看著面前的自己,他的語氣終究還是弱了下來,“對,為什麽不能逃避?逃避有錯嗎?我讓自己麻木,就不會感覺到這些,我把自己的心鎖起來,連自己都看不到,也就什麽都不在乎了。”

“所以,寂寞嗎?”

罪心苦笑出來:“因為沒有人了解我,因為別人都把我當成工具,來給他們使喚。”

“可為什麽又要交朋友?”

罪心的眼前閃過一個記憶片段······

大雨滂沱的夜晚,自己倒在了水泊裏。那次,自己真的難以站起來了,接連的苦戰,已經讓他的身體難以支撐。此時的他,又累又餓,只希望有個人能給自己一口飯吃。

前方不遠處,就是繁華的集市,那裏人來人往,也有不少人路過他的旁邊。可是,所有這些人都遠遠繞開了他,好像躲避瘟疫一般。

就連一口飯也不給自己嗎?自己終究就沒有人關心嗎?

他的心漸漸涼了,身上的傷此刻也變得沒有感覺。

死了,也沒有什麽可留戀吧,這樣的自己,又算什麽,這樣的周圍,又算什麽?

就在絕望之際,他頭上的雨突然小了,旁邊此刻伸出來一只手,那裏面有著一碗面。

“很久沒吃東西了吧,剛才看你快不行了,給你點了一碗面,這就吃了吧。”

他楞楞地看著眼前這個男人,什麽話都說不出來。

“對不起,我還有事,先走了。小月,走吧。”

他就這麽看著那個男人將自己的衣服脫了下來,披在了他身上,然後消失在了大雨之中。第一次,他感覺到自己被重視了,第一次,他感覺到有人是關心自己的。

他掙紮著坐了起來,手顫抖著端起那碗面,大口大口地吃著。不經意間,流下了眼淚,他終於大聲地哭了出來。淚水混著雨水,與面攪合在一起,可在他眼裏,這卻是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東西。

“因為鎖住自己的心靈,只會讓自己更沒有人接觸,只會讓自己永遠在黑暗的深淵面對孤獨,面對絕望。”

面前的自己消失不見,旁邊,另一個聲音又響了起來,卻是雪燕的:“所以,就不怕那曾經面對人的痛苦了嗎?”

“可我躲在一旁,有人理我了嗎?有人顧及我的感受了嗎?”罪心握緊手中長劍,“這樣只能讓自己更痛苦,更加難受,與其讓自己承受所有的一切,為什麽不去找一個人去分享?”

“所以,你總是裝出一副高傲的樣子?”

“因為別人會傷害我!”罪心眼睛瞪得大大的,裏面布滿了血絲,“這樣,就不會讓誰都來接近我,這樣,我就能站在一旁去找那些真正值得我尊敬的人。”

“怕受傷害嗎?可是,又不是只有你一個人會受傷,每個人不都會受傷嗎?”

罪心沈默著沒有說話。

旁邊,另一個一模一樣的自己再次出現:“因為那樣想就會覺得舒服些。母親和全族人對你給予希望,你卻只看到他們的嚴厲;周圍的人都想關心你,你卻只看到他們的不好,拒人於千裏之外。他們是給你帶來了傷害,可是你難道沒有給他們帶來傷害嗎?”

“夠了!”罪心大口喘著氣,“我給他們帶來傷害怎麽啦?反正我什麽都無所謂了,我什麽都不在乎了。”

“真的,什麽都不在乎嗎?”

罪心感到頭都快裂了,可雪燕的聲音仍然在旁邊響了起來:“如果不在乎,為什麽又要擺出那麽一副高傲的樣子,眼裏總是帶著不屑。”

“你們,都不了解我。”罪心的話語中充滿了倦意。

“可是,你又了解你自己嗎?”

罪心看著另一個自己,眼中滿是迷茫,“自己,我又了解自己嗎?”

“如果連你自己都不了解自己,關心自己,又如何去希望他人關心自己,了解自己呢?”

罪心的目光又轉向雪燕:“可是,又有多少人真正了解自己?”

“所以,你就渴望別人來了解你?”

“所以,你就希望這樣更好地認識自己?”

“這樣,你就不用一個人面對自己心裏的孤寂?”

“可是,別人終究是別人啊。”罪心大聲反對道,“他們又怎麽能完全了解自己呢?”

剛說完這句話,他就震住了。

旁邊的雪燕,幫他把話接了上去:“對呀,你終於認識到了。”

“每個人認識世界,就只能通過視覺,聽覺,觸覺和味覺,再多,就是心靈。所以各自對世界的認識都是不完整的,每個人都只能將用自己相對狹隘的世界觀去認知周圍,去接收來自世界的信息。”

“可是,正因為世界觀的狹隘性,所以,我們過濾了很多信息。在我們腦海中,總是用我們自己覺得舒服的想法去想。同樣的關心來自母親,在你眼裏卻只剩下苛刻。”

罪心的眼中閃過很多微笑的記憶碎片,那些裏面,都是被自己忽視掉的,母親不起眼的關心,或是將好的食物留給自己,或是自己不在時在他人面前稱讚自己。

“同樣的希冀來自族人,在你心裏卻只剩下利用的工具這個詞。”

在那些母親的記憶碎片後,是一雙雙族人的眼睛。他們都渴望著自己的種族擺脫封印的折磨,重拾往日的輝煌。

罪心感到渾身湧起一種無力感,手中的長劍第一次從手中滑落下來。而他,卻跪倒在了地上。

“這就是人與人之間的不同,正是這些認知的不同,才導致了人與人之間的隔閡,才使人的心靈變得像帝國一樣。所以,人終究是很難了解人的。”

“那這樣,每個人不都是獨一無二的嗎?一個人走到哪不都是一個人嗎?”罪心無力地問道。

“正是因為走到哪都是一個人,所以才會孤獨,所以才希望認識其他人,渴望他人了解自己的內心。”

“因為人不是獨自就能活的,人總歸是要一塊生活的。”

“因為人渴望他人認識自己,這才有了溝通的需要。如果你放寬心,當初也不會過濾掉那些好的一面,腦袋中不會只有那些不好的念頭。”

罪心慢慢抓起不遠處的碧藍色長劍,突然發現它卻是異常的沈重。此刻,上面多了一種叫作責任的東西。

雪燕上前拍了拍罪心的肩頭。“如果你不那麽想,那麽這個世界也會變得不同。因為每個人都是通過自己的感覺認識世界的,這其中的轉換,往往有少許的不同,心中對於世界的看法就會有大的變化。而其實,現實世界未必就是壞的,只是你沒看到罷了。”

“真實,只按人數存在,人多了,之間的溝通也會增多,對於世界的認識也越發完整。”

“可是,人多了,隔閡不也會增多嗎?”罪心問向另一個自己,可此時,對方卻慢慢變了樣子,正是罪心在哈特星見過的安亞!

“隔閡增多,因為彼此的世界觀不一樣,所以才會衍生出仇恨,人與人之間如是,文明與文明也如是。可是真實的世界,卻並不因為彼此的認識不同而有所改變。所以,我們在溝通,我們在交換信息,交換著彼此看到的世界,溝通多了,彼此的隔閡也就少了。”

“因為我們都更加了解了彼此,對彼此的認識又更近了一步,心中的孤單也就少了一分。”

“所以,你還討厭自己?討厭周圍嗎?”

罪心沈默地看著自己手中的長劍,又看了看雪燕和那潛入心底的守望者:“雖然這樣說,我還是討厭自己。可是······”

那一刻,罪心第一次笑了出來:“我也有點喜歡自己,喜歡這周圍的一切了。”

“因為,我發現了自己存在的理由,所以······”

罪心開心地看著雪燕和守望者,大聲地叫了出來:“我要活下去,精彩地活下去!”

周圍的一切慢慢地消逝,又顯現出那片浩瀚的星海。在罪心的眼前,依然還是那個叫作守望者的藍色方塊。只是現在,他已經對它沒有了敵意。

可是,當他看向另一邊的時候,耀眼的光芒卻差點灼瞎了他的眼睛。

“是什麽,擁有如此強大的能量?”

罪心瞇著眼睛細細打量,卻從中看見了一個人的身影。

“那是······雪燕?”

旁邊的守望者解釋了這一切:“雪燕突破了,他前後看過一個名為琴水絲的女孩和你的心靈蛻變,對自己的領悟更深了一層。其實關鍵在你,雪燕早已心如止水,可唯獨對過去自己身處的那個文明與另一個文明的交戰耿耿於懷。是你的經歷,讓他懂得了這一切。也謝謝你,契約者,給了我答案。”

罪心看著雪燕周圍一朵朵慢慢盛開又雕謝的蓮花,感到一切都是那麽不可思議。

“別看了,現在當務之急,是趕往哈特星,是時候對一切有個了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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