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2章 番外二:何事秋風悲畫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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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月初七·卯時三刻

天剛蒙蒙亮,裴效先起身了。蒼白面容襯出疲倦氣色,大黑眼圈昭示徹夜未眠。他心事重重的坐在桌邊用早飯,味同嚼蠟。一個女子的身影在門外試試探探,似乎有什麽話想同他說。裴效先知道那是玉娘。他這幾個妾室裏唯一一個真心喜歡他的。“可是那有什麽用呢?”裴效先木然的想。“我又不喜歡她。就像令姜又不喜歡我一樣。”

李令姜進宮未歸,已經十日有餘。十天前她同自己約好了,要一起去京郊的木蘭湖冰嬉。兩個人高高興興的備下冰鞋和大毛衣服,又讓人從窖裏搬出珍藏的老酒,準備到湖上暢玩一番後,到湖邊亭中小酌一番。

“這冰嬉還是我阿兄教會我的呢!”李令姜眉飛色舞的說。“我十歲那年,阿兄他——”

她突然住了口,停下話頭,有些頹廢的嘆了口氣輕聲道:“子遙,對不起,我又提阿兄了。你······是不是很不開心?”

“子遙沒有不開心,”裴效先溫和的說。“令姜你說吧,我喜歡聽你講你小時候的事。”

他親昵的蹭了蹭李令姜的臉道:“——好讓我把錯過你的那些年補回來。”

李令姜不好意思的笑笑,別過頭去:“還是不說了好······”

阿兄······阿兄······阿兄······裴效先吃著糖餅漠然的想。令姜總是說阿兄,什麽都能扯到阿兄上。這是阿兄送我的玉佩,那是阿兄給我買的書,我吹洞簫是阿兄教我的,我喜歡讀詩因為阿兄說讀詩的女子有氣韻·······

“阿兄阿兄阿兄!李持明!你還我令姜!”裴效先憤怒的一拍桌子。

他們的冰嬉之行沒能成行。因為就在他們準備出門時,龍禁尉的人闖進來“請”走了令姜。裴效先手無縛雞之力,沒能攔住他們。令姜對著他大喊,讓他不要擔心,說自己只是進宮請個安,過會兒回來了便和他一起去冰嬉。可裴效先看得出來,連她自己都不知道她此去究竟是何前途。

令姜被皇宮扣押十天了。書生裴效先決定,為了他的妻子,他要去闖一闖宮門。

臘月廿三·午時二刻

采薇和木桃一邊一個,在心驚膽戰的盯著吳院正給她們郡主施治。

郡主是個暴烈性子。可某種程度上,她又弱小無能。因為在威脅她皇兄這件事上,她只會傷害自己。當初非要嫁給裴效先時是那樣,現在被扣在宮裏了,還是這樣。

今天她用一支簪子紮破了自己脖頸上的血管,鮮血汩汩的流著,郡主躺在床帳子裏一動不動。昨晚她同陛下鬧了大半夜,害的整個元和殿的人都沒睡好。今天大家都是蔫蔫兒的,打著瞌睡。若不是采薇擔心她,掀開帳子進去看了。她都不知道郡主面色青白,就只剩下一口氣了。嚇得她立刻尖叫出聲,把整個元和殿的人都從昏昏欲睡中吵醒過來。

吳太醫終於把郡主救活了,郡主的一雙杏眼似睜非睜,迷蒙的望向帳子頂端。她的脖子上被太醫纏了一塊紗布,瞧著有些滑稽。此時看看紫色的床帳,她又垂下眼簾閉上了眼睛,采薇聽到一個蒼涼的聲音說:“吳院正,您這不是在救人,您這是在殺人。”

“郡主,如有冒犯,多有得罪,”老太醫顫顫巍巍的說。“您青春年少,這傷口養幾日便好了。郡主無需擔憂。”

“養幾日便好了嗎?”郡主冷冷道。她緩慢的扭動了脖子,拿眼睛盯著拔步床內側。“那下次我就找根更粗的來紮。”

老太醫一怔,長嘆了一口氣,起身請安離去了。采薇一見太醫離開,立刻撲上來急道:“郡主,您說您這···········奴婢求求您不要再傷害自己了!您這樣傷自己,若是陛下知道了可怎麽辦啊?”

李令姜漠然的回過頭去,毫不在意的牽動著脖子上的傷口。鮮血從潔白的紗布下滲了出來。

木桃幫李令姜簡單的處理了一下出血,眼看郡主閉上眼睛,又是一副不準備說話的光景。她對采薇打了個手勢,示意對方跟自己出去。兩個大丫頭在宮殿外的廊檐下站定。木桃蹙眉道:“郡主這樣子,多半是以為自己同陛下還有的相抗。準備拗過了陛下後好繼續回去跟郡馬爺過日子呢。可是郡馬如今聽說被關在龍禁尉的天字獄裏,是生是死都不知道·······哪裏還能指望的上呢?我看,要不幹脆把這事告訴郡主吧!早早絕了她的念想,她說不定就不鬧了。”

“絕了念想?絕什麽念想?”采薇低聲道。“陛下都已經告訴郡主她和陛下並非兄妹了,可你看郡主對陛下那副厭惡的模樣?這不是郡馬爺是死是活的問題。是郡主壓根兒不願意按陛下安排進宮的問題。你知道郡主是怎麽想的嗎?她那日精神頭不錯,同我說過:’陛下多半鬼迷心竅,為了讓我進宮,生編造出的謊話!說我同他不是兄妹·······說已經讓人放出風聲去······可他不想想,百姓和陳黨在乎的是我和他是不是兄妹嗎?他們在乎的是,皇上有沒有出格的行為!就算我真的同他並非兄妹,可一旦他讓我進宮,那在天下人眼裏,恐怕只會覺得他要麽是為了擡高小情兒的身價才給小情兒編出了郡主身份,要麽就是認為他同前朝廢帝一般,為了強納侄女,生生給侄女改了宗譜!無論哪種,在陳黨和百姓眼裏都是大逆不道!他同陳黨相鬥本就落於下風。這般行為,是嫌自己把柄不夠多嗎?’你看,郡主在乎的根本不是郡馬,她是怕陛下的名聲蒙羞!”

“可事已至此·······這二位·······”木桃嘆了口氣,言談之間又是無奈又是擔憂。“如今這光景,郡主進宮沒進宮,還有什麽兩樣?陛下這一個多月夜夜宿在這裏········唉,郡主可憐吶!”

“噓!你小聲點!”

“宮裏都知道了!連京城的百姓都知道了,幹嘛小聲!”

“那你也小聲點!”

正月十五·戌時一刻

皇帝又來了。黑著臉,一行太監開道,提著寶彩琉璃燈。他一進來就脫了雪帽,臉上怒怒的。采薇和木桃偷偷觀察著皇帝的臉色,心想估計是在上元宴上被陳黨氣了一肚子火。

“狗皇帝,”木桃腹誹道。“讓你欺負我們郡主!好好兒的把我們郡主抓來關在這裏,供你·······唉!這都什麽事兒啊!”

“今日她燒可退了?”皇帝輕聲問侍候在窗邊的嬤嬤。嬤嬤張口正要回答,床裏響起了一個喑啞的聲音:“退了,沒死。”

燭光映照下,李持明的臉像是瞬間被無數星星照亮了似的,一下子陰霾一掃而空,露出了滿臉驚喜的笑來。小梨渦淺淺的。“阿韞,你醒了?”

李令姜冷笑了一聲,沒有接話。似乎又往床鋪裏面滾了滾。忽的發出一聲壓抑著的“嘶——”她頓了頓,聲音像破鑼似的炸開來:“李持明你放開我!把你的破鏈子給我收起來!你!你——你——你用鏈子把我鎖在這裏,算什麽英雄好漢!”

她在床上發瘋般的踢騰著兩條腿,卻始終沒法擡起來踢到坐在床邊的李持明。鐐銬的聲音叮叮當當,聽得人心驚膽戰。李持明卻低頭註視著她,神色平靜,仿佛早就對此司空見慣了似的。

李令姜踢騰了許久,最後終於安靜下來,躲在一團被子裏喘氣,她瞪著李持明,一句話也不說。李持明伸出手去想要撫摸她的的額頭,差點被她一口咬住手腕。

“阿韞,別這樣,”李持明淡淡的說。“銬著你的腳你不舒服了?那今天改銬住胳膊吧?還是手腕?你自己選。”

”你這個········你這個·······你這個”李令姜嘶聲道。卻始終說不出後面的話。臉孔氣的蒼白。

“我這個什麽?我這個禽獸?我這個變態?我這個混賬王八蛋?”李持明輕描淡寫的說。他註視著李令姜,臉上揚起一個人畜無害的笑容:“罵吧,阿韞,隨便罵,反正你一副伶牙俐齒,現在除了這些,什麽都做不了了。”

像是為了證明自己那副伶牙俐齒其實除了罵人還能做別的似的,李令姜深深地瞪了李持明一眼,忽然緊緊閉上了嘴巴。她的牙齒快李持明的手更快,像變戲法似的拿出一個小玩意兒塞進了她嘴裏,李令姜便只能發出吭吭哧哧的掙紮聲了。李持明親了親她的眼睛道:“別犯傻,上次你把舌頭咬破了,後來那藥的味道你還記得嗎?我聽嬤嬤說,你說那藥的味道惡心?難道你還想再吃幾天那惡心的藥?”

他直起身子盯住了李令姜道:“阿韞,別因為我傷害自己,那不值得。不過,我很高興你因為我而情緒失控,你總算體會到我看見你和裴效先琴瑟和鳴時的感受了,是不是?”

他脫下了靴子和外袍,從從容容的上床去。李令姜閉起眼睛不去看他,就聽見他說:“洞簫是我教會你的,冰嬉也是我教會你的。結果呢,你和裴效先一起切磋。阿韞,你可真厲害啊。還有那個裴效先,他居然敢跟你一起切磋?他怎麽敢!他怎麽敢!”

他揮了揮手,一旁的太監和宮女連忙放下了拔步床外的巨大帳幔。木桃憂心忡忡的站在帳幔外,隱隱約約聽見李持明說:“你的洞簫是我教的,你的書法學識,一切都是我教的。把你培養成這樣,我也算是你的師傅了對不對?可你這個不規矩的弟子,居然背叛了師父,去和別人切磋。你說,你該罰不該罰?”

木桃聽見她的郡主又哭了。隔著帳幔和層層疊疊的紗,在小聲啜泣。忽然她像是發狂了似的,尖聲大叫著吼道:“我從來都沒有愛過你,我求求你了,我說過我以前對你說的那些都是假的,我喜歡裴效先,你放我回去吧,我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噢,朕知道。”皇帝說。“可是朕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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