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金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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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令姜的時間表又爆滿了。

從前她只學琴簫書法,惡補文史知識。每周有兩天會有一個老棋士來教她下棋。現在又加了每天習武和騎射的課程,李持明還要親自驗收成果。武場召對後,她現在也自覺的給自己加了一門兵法的內容,把李持明書房裏暫時閑置下來的歷代明君良將著作,統統讓人用馬車拉回郡主府去了。

采薇三人看看郡主的時間表和堆滿了書房的書本,棋譜,琴譜,還有掛滿了墻上的刀槍劍,直覺自家郡主的書房現在看起來就像個雜貨市場,哦,地上還鋪著那張廢了的坤輿圖,書桌邊放著巨大的乾坤儀,外加李持明前些日子帶她去靠近關外的屯所巡查時,射死了一頭狼。狼皮被李持明讓人做了個坎肩兒,預備著冬天給李令姜穿,狼頭被李令姜要來讓匠人處理了,就掛在李令姜書房的書架上頭。

木桃說:“咱們郡主········真是比京師最彪悍的將軍家公子還彪悍了。

李令姜卻不在乎這些,她像一塊海綿,貪婪地吸收著各種知識,好的壞的,文的武的,她先不管三七二十一,一股腦照單全收了再說!吸收了再慢慢消化,反正有的是時間。她忙著求學,忙的不亦樂乎,從夏天忙到秋天,秋天忙到了春天。渾不知就在一墻之隔的北苑,裴效先已經又一次為了春試的到來而寢食難安,郁郁難眠。

李令姜用韞明在他眉心處刺破的那一處傷口已經愈合,卻偏生愈合成了一個朱砂痣般的紅點。不知道的人看了,還當他那裏天生有一顆美人痣。“朱砂痣”生在那裏本不算壞,反倒頗為符合他美男子的身份。可只要在鏡子裏看到自己眉心那顆人為制造出的“朱砂痣”,裴效先就會想起那個屈辱落寞的午後。

他眉間帶著朱砂,如同身上刻著烙印。烙印上是五個大字:郡主的奴仆。

裴效先一天天的瘦削了下去。

燕國的春試每三年一次,十分規律。只有當國家遇到特殊情況皇帝下詔時才會特例開科。裴效先三年前春試時金榜題名,二甲高中。本以為可以平步青雲,做翰林,入朝堂。沒想到最後半輩子的努力卻只得到一個他壓根兒就不想要的郡主。他心中的苦澀,可想而知了。

又是一年春試。燕國人尊師重道,每逢春試,京城的商人富戶都會自願出資,在街邊學子趕考的必經之地設下“壯威閣”。所謂壯威閣,其實就是置有冰飲,食物飯團和筆墨紙硯等學子趕考所需要之物的攤位。上搭涼棚。趕考學子和他們的親隨都可以在這些壯威閣裏免費領取所需之物。

商人富戶把這看作是一種積德的方式。他們也會在沿街的房屋樓閣上掛上祝學子們金榜題名的幡子,為他們加油助威。實際上,因為“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和”君與士大夫共治天下“理念的深入人心,燕國文人士大夫的地位之高,在普通民眾心裏已經留下了深深的烙印。有錢不重要,成為朝堂之上敢與皇帝叫板的清流,才是這個國家許多人心中做人的極致。他們追捧著”文人士大夫“這個群體的制造環節中的每一環,樂此不疲。

整個京城彌漫著濃濃的應考氛圍,裴效先走在街頭,形銷骨立,臉頰瘦的顴骨分明。他穿著一襲素衫,衣服空蕩蕩的掛住他瘦削的身子。懷裏抱著一本新買的《聽雪齋詩話》,滿眼的金榜題名幡,刺痛了他的心。

三年前的他也和這些滿懷雄心壯志的年輕學子一樣。

他本該有不一樣的人生的。

那時候他金榜題名,長長的,雪白榜單從貢院高高的樓墻上落下,眾多歡呼,賀喜,誇讚之聲圍繞著他。他是天之驕子,是明日之星,是所有人眼裏最有前途的一塊珍寶。多少擠在榜下的女孩兒父母都在用欣羨的眼神望著他呀,有許許多多的名門閨秀,坐在裝飾典雅的馬車裏,偷偷兒的隔著繪有小小花朵的車簾偷看他。他預料到了有幾位膽大潑辣的姑娘,在他騎著高頭大馬於春風得意之間回家時,讓車夫飛快的趕著馬車從他身邊走過,將那鮮花和繡帕擲與他·······看著他微微臉紅,姑娘也在車簾後羞赧的笑出聲來。

現在他站在晴天蒼穹之下,仰起頭看向一只從天邊飛過的鴻雁,腦子裏忽兒的想起那時候那幾個擲花姑娘的面容。已經過去了那麽久,可她們的面孔在他的腦海裏依舊鮮活。他想著那時候哪怕是其中任何一個,任何一個嫁給了他,雖然兩人不相熟。可過的久了,他們之間也能生出一點感情。

裴效先低下頭苦澀的笑了一聲,夾起胳膊下面的詩話,擡腳走掉了,那步子沈沈的,像是拖著千斤的秤砣。

他想好歹自己還有這本詩話,他可以寄情於詩歌之間,躲在他北苑那一方清凈的小天地裏,總還不至於無事可做。淪為一個廢人。

這麽想著,他眼前慢慢的黑了起來,大霧一般的的黑暗升上他的眼瞳,他暈了過去。

“醒來吧········小氣鬼·······丁香紅薔薇·······在輕輕爬上床·······刺你出夢鄉········”

裴效先醒來的時候,有人在唱歌,他的頭腦尚不清醒,不知道這唱歌的人是誰。隨後他看到了在他病床邊正襟危坐,一臉嚴肅的李令姜。

裴效先覺得腦殼疼,而自己渾身藥味兒。他也懶得管什麽形象,擡起一只手托住自己那仿佛千斤重的腦袋。口中低聲道:”方才是你在唱歌嗎?“

“沒有人唱歌,你聽錯了。”李令姜一本正經的說。

她神態堪稱莊嚴的從裴效先床邊的小櫃上拿起一大蓬丁香和紅薔薇混合的花束推到裴效先臉上道:“喏,玉娘托人給你的。一大早就送來,很誠心。你快收下吧!”

裴效先莫名其妙被鮮花懟了一臉,十分困惑。於是把那一大捧鮮花從自己面前推開道:“太陽打西邊出來了麽?勞動郡主娘娘大駕來看我?”

他本意並非嘲諷,但郡主娘娘幾個字一出,李令姜立刻隔著一大束花對他翻了個白眼。“你不問問玉娘怎麽找上門的?她都被你休回家好幾個月了?”

“這與我何幹。”裴效先冷漠的說。“我本就不曾承認過她妾室的身份。只當她是個普通侍婢。再說是你把她送回家去的。”

李令姜像是終於決定放棄同裴效先溝通了似的,她微微低下下巴,長長的嘆了口氣。“好吧·······”她說。“雖然你不想知道,但是我想告訴你。你暈倒在學府巷口,是玉娘和她爹娘正好從那裏經過,看到了你,把你送去醫館的。這幾日她一直在府門口徘徊,想要知道你的情況。剛才你暈著的時候我放她進來看了你一會兒。她給你帶了她親手種植的花。”

玉姨娘的父母是花匠,這是裴效先知道的。但他還是問了一句:“這幾日?我昏迷了幾日?”

“三日,”李令姜說。“郭禦醫說你是積郁於胸,急憤攻心,一時間痰迷心竅,才會當街暈過去的。哦,你可能不知道,他給你療傷時,讓你吐了幾口淤血。”

裴效先點了點頭,不再說話了。李令姜就這麽和他相對坐著,也是無話。一時間氣氛有些尷尬。裴效先忽然有點好笑。他和李令姜,似乎從來都沒有這樣和和平平的坐在一起超過一刻鐘。從前是他總對李令姜沒半點好臉色。李令姜從山上跳下去醒來後,就變成了她對裴效先沒有好臉色。他們仿佛活該天生是一對怨侶。只要在一起就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

甚至·······也許連怨侶都算不上。畢竟他從來沒有見過這女孩子穿著睡衣的樣子。從新婚第一天起他就住在書房。結婚兩年,夜覆如是。

裴效先清了清嗓子,為這尷尬的氛圍而主動打破沈默。李令姜用一雙眼睛打量著他,依舊一言不發,面無表情。裴效先飛快的看了她一眼,忽然發現她的胸前掛了一塊魚形玉佩。那玉佩應該是一對的。而另一只他見過,當它們還是一對的時候,在李持明身上。

他忽然又生起氣來了,怒氣無由而至,溢滿胸腔。

“所以郡主大駕光臨,所為何事?”他問李令姜,態度傲慢,聲調不可一世。李令姜在他旁邊坐著,此刻瞪大了眼睛,一副難以置信的樣子。片刻過後她輕聲說:“裴效先,別那麽混蛋。我是來跟你說好消息的。就算你討厭我,你也犯不著對我那麽大敵意。”

“什麽好消息?”裴效先諷刺的笑笑,“能有多好的好消息?”

李令姜在凳子上換了個姿勢,翹起二郎腿,一個更舒服的姿勢。裴效先的視線隨著她原本隱藏在裙子下面,而現在露出一角的腳轉了轉——昏迷之前的李令姜絕對不會在他面前這麽做。雖然他知道李令姜會在采薇面前蹺二郎腿,還會嘟嘟囔囔的說“混蛋”。

“兩個消息,一個好消息,一個更好的消息,你先聽哪個?”李令姜說。

“一般這種都意味著,一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那先聽壞消息吧。”裴效先謹慎的盯著李令姜。

李令姜對他做了個責怪的表情,像姐姐責怪不懂事的弟弟那樣:“我沒有騙你,的確是兩個好消息。既然如此·······好吧,好消息是,明年是太後五十大壽,為了慶祝太後大壽,陛下決定大赦天下,同時加開恩科。”

裴效先點了點頭,點評道:“這對我來說算是個壞消息。”

“另一個好消息是,陛下準許你參加明年的恩科。如果這次你還能皇榜高中,你就可以像其他正常途徑的學子一樣,入翰林院,做庶吉士········或者隨便別的什麽好處。”

“條件是——”裴效先望著李令姜,臉上有點譏誚。李令姜睜大了眼睛道:“沒有條件,能有什麽條件,你不要把陛下想的這麽壞。”

裴效先沒有接她的話,他依舊堅持著自己那三個字:“——條件是,”

李令姜嘆了口氣,臉上總算露出一點無奈的笑容,是那種被人看穿時才會露出的揶揄笑容。

“好吧,”她聳聳肩。“也不是條件,只是按章程辦事罷了。”

“咱倆和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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