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做戲

關燈
李令姜被這話問住了。這幾日她和李持明朝夕相處,慢慢熟絡起來,發覺這人在她這兒脾氣是真好,怎麽說都不生氣。因而一時間竟得意忘形了。眼下李持明忽然嚴厲,李令姜倒是有些反應不過來。不過她心裏也不禁有些氣悶:“李持明平時說話有時候雖說故作孩子氣般的沒心沒肺。可像這次這樣直接說她沒有心,可還是第一次。”

見她啞口無言,李持明的臉上驀地閃過一絲說不清的神色,他生硬的笑了笑道:“罷罷罷,是阿兄不對!你正開心的檔口拿那混賬來敗你的興。阿兄給你賠禮道歉!”他又照了照李令姜手裏的小鏡子,喜笑顏開道:“你都快把我畫成小姑娘啦!"

“咱們這樣能行嗎········草臺班子·······”屠迪悄聲問高得。

他們此時正走在江淮城一片狼藉的大街上。沿途到處都是半死不活的人和已經死了的人。腥臭的氣味浸潤在空氣中的每一個角落,令人作嘔的同時又心生恐懼。這裏簡直已經成了一座死亡之城。死神張開他寬大的翅膀,籠罩在這裏每一個人的頭頂。李令姜又從那個拋屍用的溝渠旁走過了。溝渠裏的一些屍體放的太久,已經吸引來了蒼蠅蟲子,在圍著它們嗡嗡的叫。

福祿壽突然變成了隊伍裏最尊貴的人。因為這一行人中,只有他不用偽裝身份,依舊是他的司禮監秉筆大太監。但其他人包括李持明在內,此刻都成了他的小跟班兒。因為不好意思讓皇帝也在外面跟著馬車走,福祿壽就讓李持明扮作了他貼身伺候的太監和他一起坐在車裏。高得負責趕車,其他人則跟在車子旁邊步行。這一支忐忑又興奮的真假太監隊,就這樣一步一步進了江淮知府衙門,並成功引發了江淮知府賈正清的質疑。

江淮知府賈正清是個五十歲左右的中老年,然而面貌看起來也就四十歲出頭。這人生的肥頭大耳,紅光滿面,眼睛又圓又大,令人聯想到一只老奸巨猾左顧右盼的肥貓。大腮幫子則像是塞多了松子的松鼠一樣總是鼓著,說起話來有濃重的兩江口音。李令姜判定,這人年輕時大約長得不差,只是隨著年紀漸長,相由心生,於是越長越油,活像在豬油罐子裏打了個滾兒出來似的。

他半信半疑的接待了福祿壽一行人,並與司禮監來的客人進行了表面友好的談話。言談之間屢次試探福祿壽究竟是不是假扮的。哪怕福祿壽拿出了他身為司禮監秉筆太監的禦賜腰牌,賈正清也還是一副笑而不語心有所疑的樣子。坐在江淮府光明敞亮的大廳裏,門外樹上吱哇亂叫的知了把李令姜等人攪的心煩氣躁。這時候賈正清說:“福公公,您說了這麽多,可在下這心裏頭還是覺得有些不踏實啊·······恕在下冒昧。陛下既然都派您前來通報他老人家即將駕臨的消息了,怎麽在下這邊卻半點公文都沒收到呢?”

他擡起頭假意看了眼門外白晃晃的晴天,回過頭來搖頭晃腦的補充:“——不應該呀·······若是陛下他老人家真的要駕臨,這八百裏加急的朝廷文書肯定要先到的呀!”

福祿壽坐在他對面,臉都要被假笑搞僵了。聽了這話,久經風雨的年輕太監在心裏不緊不慢的翻了個白眼。嘴上說道:“知府大人,瞧您這話說的。陛下不是怕您不知道,讓雜家來傳旨於您了麽?”

賈正清別過臉去不看他,臉上假惺惺的笑道:“福公公說得有理。可在下以為,陛下若是真要駕臨,這不得讓六部或者布政使司那邊給在下傳一封公文才行嗎?”他扭過臉來看向福祿壽:“福公公,您說是不是?”

憑李令姜對福祿壽這些天的了解,她敢肯定,福祿壽心裏都氣的冒煙兒了。可臉上依舊是和顏悅色——甚至比方才更加和顏悅色:“府臺大人,您這話可就有意思了。雜家素日裏侍奉陛下,他老人家的口諭都是雜家草擬的詔書。府臺大人這意思,是說雜家今天這是在行騙於您府臺大人嗎?”

“——咳!不敢不敢,福公公您說的這是哪裏話?”見福祿壽開始笑裏藏刀了,賈正清立馬收回了試試探探的爪子,陪著笑臉說笑話。“福公公是陛下身邊的紅人兒,說的話在下再信不過了。只不過········”

福祿壽的臉色剛略有緩和,就又被賈正清這句話激的變了臉色。他正要再捅對方一把軟刀子,就聽得賈正清的語氣霍然之間變得嚴肅:“——只不過福公公是陛下的心腹,卻不知我面前這位,您到底是不是真正的福公公!”

幾乎是在同一時刻,賈正清勃然變色,李令姜頓時發覺身後有人一把捉住了她的手腕,動作堪稱粗暴的把她控制了起來。她驚慌的回過頭,發現在場的幾位“太監”中除了福祿壽本人,其他人都已經被賈正清手下的府兵控制住了行動。站在福祿壽身旁的李持明此時手腕也被扭住。那府兵不懷好意,還對著李持明頗為猥瑣的笑了笑。李持明裝出一臉驚恐看著那人,李令姜聽見他故意捏出嬌細嗓音掙紮道:“你!你放開雜家!”

“大哥你真能演啊·······”李令姜頗為無奈的想。都這個時候了,李持明還有心思反調戲對手。在木桃的傳說中,按照李持明的身手打這種外強中幹的府兵應該一個打十個都沒問題。所以他眼下才能這麽裝模作樣的配合對方的調戲。這樣一想,李令姜心裏又踏實了許多——有李持明在呢,不會有事的。看他那副胸有成竹反調戲別人的樣子,大約是已經有了辦法。

“府臺大人,你這是何意?”福祿壽不愧是跟著李持明見慣了妖魔鬼怪的人,毫不慌亂。面對著笑的一臉高深莫測的賈正清,福祿壽臉上甚至還流露出了幾絲嘲諷。聞言,賈正清笑著搖了搖頭道:”福公公別誤會,在下得罪,您幾位先委屈一會兒,等在下的同僚黃通判到了,您是真是假,咱們一看便知。“

哦·······明白了。李令姜想。大燕在地方實行通判監察制度,州府以上的行政單位均設有中央派遣的通判。這通判品級不高,卻是京官。派遣到在地方,說是協助知府負責糧草水利方面的工作,實際上是中央派給地方的特派員,檢察官,防止州府級長官暗中行事。

只不過聽賈正清這個語氣,這地方的通判怕是早就和他同流合汙了。

但另一方面,通判都是中央派遣的,也就是說,這通判是擔任過京官的。不出意外,大概在京城時曾見過福祿壽,那也就是說········

他見過李持明!

李令姜的眼睛倏的瞪大了,她忙不疊的看向李持明,想看看那位仁兄有沒有意識到這個問題。就在此刻,知府衙門大廳外響起了下人高聲奏報的聲音:“黃大人到!”

和賈正清頗具特色的外模相比,他的搭檔黃渡篤則正好相反。這人最大的特色就是,毫無特色。他長了一張平平無奇的國字臉,一雙平平無奇的死魚眼,一對平平無奇淡到可以忽略不計的眉毛,一撮平平無奇無甚特色的山羊胡,以及一副不胖不瘦平平無奇的身材。從外面走進來時,若不是他身上的官服,李令姜會以為這是哪家大戶人家的掃地大爺跑出來了。他一張嘴,說話聲音更像掃地大爺,透著一股子無趣無聊無意義的味道,令人聽了想打瞌睡。

“府臺大人,聽說宮中有貴客遠道而來,在下連忙趕來了。敢問是——”

黃渡篤閉嘴了,因為他看見了怒氣隱隱的福祿壽。

這不看見還好,一看見福祿壽,黃渡篤臉上那點子快要睡著的索然無味瞬間掃了個精光。他的死魚眼在一剎那睜得很大,並且飛快的沖上來,對著福祿壽拱手行了個大禮。

“福公公!許久未見!您別來無恙!”

這下子,輪到賈正清的臉上青一陣兒紅一陣兒了。他楞在原地足足小半晌,方才試試探探道:“經安兄·······這········你敢肯定這位便是宮中司禮監的秉筆太監福祿壽公公?”

黃渡篤大概是瞪了他一眼,因為賈正清的肩膀瞬間像鬥雞似的架起老高,哆哆嗦嗦的跟著黃渡篤一起給福祿壽行禮。本朝太監地位原本不高,但架不住這是京官認證的皇上身邊的太監,這就讓賈正清很誠惶誠恐了。

但話雖如此,大約是因為方才太過怠慢,他不敢相信自己居然真的對皇帝的親信太監如此的不尊重。所以行了禮也要別別扭扭的回過頭去看著同僚道:“經安兄,福公公只帶了六個隨從!”

黃渡篤,大約是實在是受不了自己同僚這豬一樣的腦子了。此刻終於爆發。當著福祿壽一幹人的面,他冷笑著對著賈正清發出一聲低吼:“宗靜兄沒聽說過微服出巡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