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番外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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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將近,冷清一個冬天的梧市街區巷角,好似都憋著一股化不開的勁,紅燈籠紅雙喜,迎著料峭冬風一路劈裏啪啦,從街頭燒到巷尾。

在蘇陽青續上第二杯咖啡的時候,她等的人終於來到。

短棉襖藍牛仔,上肥下瘦的裝扮更顯穿衣人的單薄纖弱,她摘下駝色圍巾,跟手中提包一起放在旁邊椅上。

很快有侍者送菜單上來,問她可有需要。

“一杯意式濃縮,謝謝。”

咖啡廳內有音樂流淌,暖色調的燈光融在頭頂之上,她們坐在一個不靠窗戶的小角落裏,比黑夜更暗,光下的影子遮住彼此面龐。

“找我有事?”

咖啡上桌,李月寒倒一杯奶咖下去,細長白勺攪拌,碰到杯面,聲音叮咚。

蘇陽青並不在意李月寒的態度冷淡,她舀下一口旁邊白瓷骨碟上的草莓蛋糕,奶油的甜膩連帶一股說不出是什麽化學添加劑的酸甜一道融於嘴間,她很是受用,沒忍住又是一口。

李月寒不動聲色地在暗處打量。

蘇陽青這才想起對面來人,戀戀不舍放下細勺,同李月寒拉起家常,“真沒想到緣分奇妙,以前的同學成了現在的姑嫂。”

李月寒淡笑,眉眼裏的情緒更薄,她低頭端起咖啡,輕抿一口,意式濃縮的味道最苦。

“你以前,說話從不繞圈。”

“人總是要變。”她剛咽下一口奶油甜,開口卻是黃蓮苦。

李月寒不冷不熱說著過場話,“各有各的難處。”

即使看不清面龐,蘇陽青的坐姿李月寒還是能完全收納於眼底,她兩腿交疊,後背繃著一條弦,連帶身前鎖骨凸棱,像刀像劍,撐起水草綠的圓領毛衣。

她幾欲開口。

李月寒想來想去估計她也是說些油鹽不進的廢話,幹脆提前發聲,在蘇陽青前面截住她的話頭,“你懷孕了。”

她用的是陳述句。

蘇陽青沒藏住驚訝,即使打算坦白,也沒料想進度條會以一點五倍速播放,她措不及防,稍不註意便將主動權交予對面人的手中。

李月寒繼續加料,“孩子的父親有家有室。”

蘇陽青此刻已說不出任何話來,瘦弱過分的手掌抓緊又松開,幾次重覆無意義的動作。

最後開口,喉間已是一片鐵銹般的澀,“你怎麽知道?”

李月寒:“三個月的肚子總該顯懷,更何況你藏得也不算夠好。至於孩子的父親情況,我是從你臉上的表情猜出。”

她已揭破蘇陽青潰爛發臭的另外一面,像直接明悉對方底牌,大小王連帶炸/彈齊上,殺她個片甲不留,打她個流花流水。

玻璃門前風鈴晃動,有人進出,掀起一片風聲。

對面女人像開到艷時即將雕零的花,濃稠到腐爛的顏色,黑如碳木一樣的眉輕輕攏起,她一雙肖似蘇星厭的中式內雙眼噙著兩滴淚,晃晃悠悠掉在黑褐色的咖啡中。

“那個男人是我老板,大我十五歲。除了有妻有子,什麽都很好。”

李月寒只笑不應,桌上咖啡在老掉牙的情節中逐漸放涼。

她耐心聽著,直到故事講完,玻璃門推開拉起已有好幾輪,李月寒才坐直後背,淺聲開口:“你找我來,應該不是為了講述你的過去。”

說到目的,蘇陽青話語一頓,像一個急促未完的句子,在雪白扉頁上留下一道突兀劃痕。

她猶豫片刻,也不遮掩,“我們的家庭情況,想必你也是有所了解。我媽跟我爸已經離婚,嫁到另外一戶做別人的媽。至於我爸,更是爛泥扶不上墻,送錢過去只是把錢扔進一個填不滿的無底洞。”

“這個家已經藥石無醫。我和我的孩子,無名無分,也不知道要在哪紮根。”

李月寒挑眉,“所以?”

“所以——”蘇陽青撫上肚子低吟,“我想你跟星厭以後結婚也需要一套婚房,這錢你們不用擔心,我來負責。三層高的覆式樓,連地方我也給你們看好了。你知道,我和肚子裏的孩子無根無依,就想找塊能落腳的家。”

任何感情扯上金錢就不再純粹。

更何況涉及不動產,裏面圈圈繞繞更多,光房子落戶寫誰的名字就足夠討論好幾個來回,再加上花別人的錢,住別人的房,不管在哪都要被生生壓低一頭。

李月寒一只胳膊搭在座椅扶手上,玩著有段時間沒絞的指甲,“你知道,我之前在《梧南早報》工作,別的本事沒有,大街小巷天天竄,就消息還算靈通。前年低價買了套二手房,擱在那兒也沒動,算是走運,最近聽說那片要拆,賠錢賠房。雖然錢不一定會多,房不一定會好,但聊勝於無,畢竟我跟星厭最合拍的地方,莫過於物質上的知足常樂。”

蘇陽青低頭笑:“也對,以前高中就數你不聲不響最聰明,什麽事情到你手裏都多一分算計。是我糊塗,看你現在當個小記者,就忘了你有通天的本領。”

李月寒:“謬讚了。”

她不待蘇陽青回答,就先行開口,一面抓起手機看時間,作勢匆匆,“有些事情,得你跟星厭去說,我畢竟是個外姓人,很多話不好也不方便開口。”

蘇陽青比她更急,追著問:“那今天的提議……”

李月寒拿過圍巾,“我聽星厭安排。”

蘇陽青繃直如刃的後背一下斷碎,全身重量僅靠兩邊肩膀提起,她像垃圾堆裏沒有靈魂的木偶,等人來收,去重新加工。

李月寒離開之前給她留下一句話,“你想要一個家,可家從不是靠別人給的。”

草莓蛋糕還剩一半,放置於瓷碟之中,粉色白色奶油和蛋糕胚糊了顏色,一片僵硬如墻的模糊。

一日無事,好不容易能在家歇息,陪陪蘇星厭,卻沒料到半路殺出個蘇陽青,一通電話不帶預約,點名道姓直接喊人過去,待到從咖啡館裏出來,李月寒已白白蹉跎半天時光。

她趕回家時,已是下午三點。

蘇星厭抱著靠枕窩在沙發裏打瞌睡,迷迷糊糊間聽到門鎖響動,睜開眼見是她,舍不得睡更舍不得不看她,兩相為難,他沒精打采地半睜起眼睛哼唧:“去哪呢?”

“你姐約我。”

蘇星厭瞌睡去了大半。

“她是不是找你聊什麽婚房,還說要跟我們住一起?”

李月寒坐到他旁邊,“她之前找過你?”

“嗯,但我沒同意。”

“難怪。”她想起蘇陽青當時頹喪的神態。

蘇星厭抓住她的手,揉著骨節碰到李月寒好一段時間沒剪的指甲,他從抽屜裏找出指甲刀,又抽出一張紙墊在膝蓋上,五根手指從食指開始剪,大拇指留在最後。

李月寒很少去詢問關於蘇星厭的家庭狀況。

準確來說,光蘇強和周蘭芳和生養出蘇星厭這樣乖巧的小孩都很難想象。

畢竟他的家庭、他的遭遇,都讓他有足夠充分的理由去選擇作惡人,幹壞事。屆時總有人理解、總有人同情,原生家庭在人一生中的缺失,足夠成為所有錯誤的理由。

但他沒有……

十根手指指甲已被全部剪凈,蘇星厭先生服務到位,甚至還拿出指甲銼要進行下一步的工作。

李月寒收回自己的手,換個地方去捉他的耳朵,大拇指和食指從耳垂捏到耳朵尖,好玩的時候還要拽兩把。

“小朋友,你知道你姐姐懷孕了嗎?”

蘇星厭點頭:“嗯。”

黑黢黢的眼睛凝放一本正經,他故作嚴肅繃著張臉,表示自己有認真在聽,簡直超級可愛。

李月寒又問:“沒什麽反應?”

他動了點反應。

李月寒的小朋友伸直胳膊一把將她撈進自己懷裏,下巴準確找到肩膀位置,明明一米八六的個子,關於扮弱卻得心應手。

“我姐離開家之前,說的最後一句話是——這個家遲早要散。她當時心比天高,我跟她雖然沒什麽感情,但也是真心祝她掙脫牢籠。她離開以後,我們家的經濟情況並沒有輕松多少,蘇強要扛下一個家的壓力,時間久了也不會因為我是男孩,而擺什麽好臉色。我媽雖然想幫我,但她身體的確不行,從前生我落下太過病根,蘇強又舍不得給她花錢治,只能這麽拖著。我一直都很不開心,也一直都很壓抑。”

李月寒聽著心疼,用力抱住他。

蘇星厭笑:“不怕,能夠說出來的痛苦就已經不再痛苦。至少對我而言,都已經過去了。”

“我猜想我姐可能跟我是同樣的一類人,不,應該說我們一家都是一群骨子裏面懦弱的人。只不過她跟蘇強一樣,外強中幹,果斷果斷不徹底,跟家裏面斷絕聯系不知道後悔多少次,從初中開始就跟我電話聯系,說後悔了想回家,我說家就是一個讓你沒辦法出來的無底洞,你好不容易逃出來,又何必再回去。”

“像我們這類懦弱人,總要尋著一個依靠才有勇氣。只不過她沒我幸運,遇上了個錯誤的人。”

再無所謂的口吻,碰上跟自己有關的人,難免會藏不住情緒。蘇星厭講到最後,深深地嘆出口氣。

但他還要繼續同李月寒解釋:“我之前跟她說過,我做不了她的依靠,兩根在水裏的稻草遇在一起除了加速溺亡根本沒有其他結局。我以為她會就這樣算了,沒想到……”蘇星厭扯出一抹苦笑。

李月寒沒辦法擡頭對蘇星厭說一句過去了。

畢竟很多過去的事情並不是真的過去。

她所能夠做到的實在不多,除了擁抱和溫度以外再無其他,但對於一個一無所有的人來說,卻是完全足夠。

作者有話說:  這本小說有點壓抑的基調,讓我想把番外寫甜都有點困難。雖然蘇陽青這個人物沒必要展開,但我的鍵盤還是控制不住想要去講一講她o(╥﹏╥)o(都是鍵盤的鍋,非作者君本願)。

另外真誠保證,下章番外必甜,就日常甜,不搞什麽過去苦大仇深相互救贖那一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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