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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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個月工資多少?”

“我自由職業,工資不定。”

“能過萬嗎?”

“可以。”

“哦,不過現在物價上漲,工資過萬在梧市只能說是一般。”

楊青竭力保持臉上微笑,忍受對面頭發稀疏到隱約反光的男人從工資存款,跟她聊到買房裝修。

“我是個很傳統的男人,一直都覺得女人要主內,男人要主外,夫妻相互搭配才能把日子過得紅紅火火。既然咱倆都坐在這裏,那就是奔著以後去的,有什麽話我先說在這裏放著,聽說你有一套一室一廳的小公寓。你說你以後結婚還要房子幹什麽,不如賣掉跟我一塊換套更大更好的房子。”

手機鈴聲適時響起,調到最大音量的炸響,驚得對面男人捧著水杯笑著看她。

“有事?”

楊青沒著急接,臉上維持的涵養險些掛不住,“是很重要的事。”

她先叫來服務員買單,一邊掃碼一邊對對面的男人說道:“很抱歉您的宏圖偉業,我沒辦法認同也不可能參與,房子首付是我爸媽還有我哥一塊給的,要不要賣也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今天這頓飯就到這裏,我們以後就別再見面了。”

出來以後楊青忍不住哀嘆自己性格懦弱,始終不敢像顏瑯瑯那樣三句沒說對,直接當場丟筷子甩人面子。想到顏瑯瑯,楊青拿起手機,在相親之前,楊青怕自己一而再再而三會遇上奇葩,就提前跟無聊在家養胎的產婦顏瑯瑯打了招呼,說不論感官如何,坐下半小時以後先來通電話打斷。

屏幕解鎖看時間,楊青沒想到自己只坐了二十分鐘,也沒想打過來的是李月寒。

她趕忙回撥過去。

“月寒姐——”

“你過來接我一下——”李月寒報了個地名,語氣輕飄飄地發著軟,“我好像有點醉了。”

醉人醉語,一般說好像有點醉,基本就是一定醉了。

看了一眼黑透的天,楊青不敢耽擱,招了個出租車就趕去李月寒所在的酒吧。

好歹這姑奶奶還算保留了點基本意識,沒把自己往迪廳裏送,挑了一處安靜的清吧,心碎的人唱悲傷的歌。

暗沈沈的卡座裏,郁藍色的燈光游走。

楊青像盲人摸道,一路艱難險阻總算找到窩在卡座裏面灌酒的李月寒。

“臥槽!”她一屁/股坐在她旁邊,冷天裏面走出一身汗,楊青拿起桌上的冰水要往杯子裏倒。

李月寒伸手攔她,“剛相親過來?”

楊青驚訝,“你怎麽知道?”

“抹粉底擦口紅,身上的衣服沒見你穿過幾次。除了還抱著不切實際的幻想去見家長安排的配/種/對象,還能是什麽。”

楊青訕訕,“第一次見面不管怎麽說都得給人留下好印象吧?”

“根據我的工作經驗來看,你把存折房產證還有車鑰匙擺在桌上,男人對你的印象更好。”

醉酒的月寒姐並沒有可愛到哪裏去。

楊青覺得她之前擔心李月寒被酒吧裏面的陌生男人帶走純屬多餘,帶她回家幹什麽?忍受她一路從服裝衣著到言行談吐,順帶對自己人生全方面無底線的冷嘲熱諷嗎?

她狠狠從李月寒的手裏拽出自己的胳膊,拿起裝水的器皿往自己的杯子裏倒。

李月寒鍥而不舍地再次跟過來攔她,“你心情不好,陪我喝酒吧。”

楊青想更想/操/起酒瓶子往她臉上砸。

“月寒姐,我得保持清醒送你回家,還有想買醉就安靜點,你現在比平時清醒的時候更欠揍。”說到最後楊青已是磨牙狀態,揚起下巴威脅道:“再開口閉口往我傷口上戳,我就把你丟出去!”

李月寒靠在她的肩膀上,沈默半晌,好半天才小小聲地念道:“我有點難受。”

“楊青你說為什麽,我已經經歷了那麽多難受的事情了,心臟它還是會痛?”

抱著吉他淺聲吟唱的歌手還在繼續,燈光隨著節奏有規律地明明滅滅,她們坐在靠近落地窗的一個角落裏的卡座。

外面的煙火點在李月寒的眼睛上,蒼白悲傷的臉龐於黑暗中時隱時現。

楊青可以確定,李月寒是真的醉了,以前的她,悲傷從不外露。

圓形擴領的針織毛衣肩膀處感到一陣潮/濕的熱,是淚嗎?

楊青看著趴在自己肩頭的李月寒,黑色半卷長發向下垂落,遮住她的眉眼。

是淚吧。

“為什麽難過?”

“因為蘇星厭。”

一個名字,就囊括了所有故事。

楊青沒有去問,這是她比刨根問底的顏瑯瑯要好的一點。

她倒滿一杯酒往李月寒的懷裏/塞,冰涼的液/體溢出幾滴灑在手背上,像是淚滴,“喝吧,醉了還有我。”

那晚李月寒放縱自己喝得酩酊大醉,當然,醉酒的月寒姐一張嘴巴擱在楊青身上就沒停下來過。

她語重心長,“相了那麽多次親,難道你對男人還沒絕望嗎?其實婚姻就是一場金錢交易,男人女人不是出錢就是出力,你怎麽還沒看開?”

她也尖酸刻薄,“以真愛為地基的婚姻最不牢靠,談錢還怕撕破臉。”

最後的她流淚滿面,“蘇星厭說他想要離開我沈澱沈澱,去他/媽/的,跟我這種性格的人相處還不夠他增添人生歷練嗎?”

在楊青無數次覺得她們的友誼很可能就在今晚走到終點的時候,李月寒松手放開了酒杯。

燈光晦暗,失戀的情歌換成清新的民謠,歌手一席白大褂灰短褲,戴著棒球帽,一手插兜一手拿話筒,唱唱停停,空白的間隙旋律做嵌。

李月寒的手定格成一個畫面,食指中指無名指小半蜷縮,靜止在那裏,生根發芽等著被時間遺忘。

後來楊青才知道,她放開了酒杯,可卻沒放過自己。



同蘇星厭分開以後的日子,李月寒依然擋不住地球日日夜夜、做著無盡無休的自轉運動。

趙音辭職就沒有下文消息,她做完離職交接的當天,特地約李月寒出來喝咖啡。

“希望我們能再次合作。”

“恐怕很難。”

趙音微笑:“你在報社裏面的日子並不好過。”

畢竟那件事情熱度不小,報社不重不輕地發了份聲明,同輿論站在一側,剩她一人孤立無援。

李月寒低頭淺笑:“我之前因為你的話的確很心動,也做好了辭職的準備,但現在不會,至少目前不會。”

“為什麽?”

“我要真走了,不是所有的猜測都成了坐實?”

她一個人扛下所有風言風語,不畏懼不退縮,任人猜測。

趙音嘆息,允諾道:“我會盡力去幫你的。”

李月寒沒有負擔,也沒了所謂,“順其自然,不必勉強。”

吳非給她發來幾次求和短信,李月寒懶得回覆,直接把他拉進黑名單。

上級領導通過商量討論,最後還是決定刪除歡度國慶的梧市宣傳片裏,李月寒的所有畫面。

李月寒毫不介意,功過榮辱不過人生浮浮沈沈,陷於其中無異於畫地為牢,作繭自縛。

她自認為還算看得開。

唯一麻煩的是許招娣,幾日來連連電話問候,說話不客氣,先是劈頭蓋臉罵一頓,再來軟下聲音勸她回家。

“這個世界上除了血緣親情,還有什麽能靠住。月寒,媽就在這裏,不會離開你也不會傷害你。”

李月寒在某個神情恍惚的瞬間的確想過動搖,然而再度回家不亞於再次邁向沼澤,心甘情願地看著自己下陷沈淪。

她止住念頭,嘆了口氣,做出自己的讓步,“媽,其實你也可以過來看我的。”

一個星期以後,作為女性先鋒的《銳美雜志》發布了一則長達十五分鐘的視頻,名字叫做【這個世界對女性的惡意有多大】。

視頻裏面總共講述三個人物,代表不同年齡的不同女性。第一位是名七/八十歲的老太,由老人自己講述故事切成畫外音,屏幕內鏡頭轉換,用不同的視角講述老太青年喪夫,卻堅持守寡一個人扯大三個孩子,可最後偉大被說成呆板,三個兒子責怪她為什麽不早點改嫁。

“他們說家裏地方小,哪有多餘的房間讓我住下?叫我上你們節目在線征婚,看誰願意跟我一塊做個伴兒。”

說到後面,原本還是笑著的老太太緩緩低下腦袋,扯住袖子揩臉上的淚。

第二位是名同//性///戀的的妻子,在鏡頭前面怨憤憤地說道:“我在網上說我老公是同,好多人叫我體諒他,說他不容易,不能名正言順去愛一個人,只能壓抑自己的情感,社會給他的壓力太大。我就搞不懂了,壓力歧視是社會給的,又不是我,他當初幹嘛要隱瞞身份跟我結婚,他不容易,所以說什麽都沒做錯的我就很容易?互聯網所有人都叫我理解他,可沒一個人叫我去醫院檢查一下身體。”

最後一位無人出境,僅一名高中男生背對著鏡頭講述一個故事。

偶爾屏幕穿/插/幾幅畫面,灰白回憶的景象中間暈染出一片清新色彩。

“我第一次見她那年,才十二歲。十二歲知道一些事情,但又好像不是那麽地懂……”

他是唯一一位出鏡發聲的男性,聲音清淺地講述他和最近那位頻上熱搜女記者之間的故事。

“再一次見到她是五年以後,也就是今年。她因為謝思露的事情邀我采訪,我們經過一段時間的相處……我們之間沒什麽關系,如果真要計較起來,大概只是我對她一廂情願的喜歡和貪戀。李月寒記者……她從沒接受過我的感情,包括之前照片裏的那個擁抱,也只是我軟磨硬泡的懇求,和她一時的心軟。”

鏡頭裏的男孩轉過身來,一頂黑色棒球帽蓋住小半張臉,只留下一截下巴和鼻子。

“李月寒記者,對於我姑姑的誤會和這些天給你造成的傷害,我真的很抱歉。”

報社裏的同僚嘩然,原以為是女記者yin//誘少年,卻沒想到故事有另外一個反轉。

網上輿論也紛紛自打臉,曾經的雪花竭力譴責著雪花。

趙音一個電話過來,靜默半晌而後說道:“我答應要幫你的。”

李月寒眼睛酸澀,“可這不是真相。”

“月寒,你應該比誰都清楚——”趙音頓住,“人們只想看到自己想看到的一切,至於真相,並不重要。”

少年為她抗下一切委屈,卸掉爪牙,在鏡頭前面說著言不由衷的話。

李月寒在電話那頭掐掉與趙音的通話,繃住好幾天的淚水,最後還是掉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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