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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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李月寒電話的時候,吳非並沒有感到多少驚訝。

窗外的天正黑得深沈,辦公室內沒多少人,吳非摘下眼鏡,閉上眼睛捏了捏鼻梁。

李月寒的嗓音還是一如既往地清冷。

“有空嗎?有件事想跟你聊聊。”

“好。”

他們約定的地點在古肆巷十寧街,一條柏油馬路前面。入了秋,溫度肉眼可見地涼了下來。

李月寒過來的時候,還是穿著下午那件白襯衫,多餘的下擺被紮進黑色鉛字褲裏面,她外面披了件米色風衣,沒扣上,風順著衣擺撩/撥弧度。

待到人走近,吳非把剛買的熱拿鐵遞給她。

馬路嘈雜,一輛車緊跟一輛車從他們面前略過,喇叭笛鳴接連不斷。

李月寒低聲道了句謝。

“臉沒事吧?”吳非說這話的時候,沒去看她,目光落在黑色的柏油馬路面上,胳膊擡起,輕啜一口熱咖啡,“那女人看著可不好惹。”

“你要的難道不是這個反應?”李月寒轉臉,沖著他挑眉冷笑。

吳非沒否認,“本來是打算給那小男孩的媽媽看的,誰知道不巧碰上了他的姑姑。”

他的語氣松快,畢竟巴掌沒落在自己臉上,感受不到疼痛,此刻端著咖啡還能想起同李月寒聊起另外一茬,“沒想到這小男孩的家庭情況比我想象中還要覆雜——”

說到這裏,吳非對上李月寒的目光,鏡片底下的黑色瞳孔隱隱點著光亮,“他媽媽不久之前剛跟人跑,家裏考慮到他要高考不敢說,一直瞞到現在。”

吳非食指敲了敲咖啡杯面,“月寒,你說這件事情,他要知道,該怎麽想?心裏怕要擰出酸汁來吧?”

李月寒沒去看他,“這跟我今天找你出來有什麽關系嗎?”

“事情已經發生,你不是那種秋後算賬的性格。說吧,打算跟我怎麽辦?”

李月寒曾經回憶,到底哪個地方出了錯,讓他知道了蘇星厭,後來想起那次會議以後他提出開車送自己回去……

謝思露的報道、校服,零零碎碎能推理得出而出的細節太多太多,他們做媒體的,該怎麽找怎麽做,個中細節自然不用詳細描繪。

然而李月寒卻不懂吳非這麽做是為什麽,他們之間的故事早在五年前就畫上了句點。

她斜著下巴冷冷一笑,李月寒平素最不喜的便是拖泥帶水、反覆再三的麻煩事,她一只手裝風衣外側的方形口袋裏,一只手端起咖啡抿了一口,“這話該我問你吧。”

“吳非,你這麽做,到底是為什麽?”

馬路邊實在不是一個適合談話的地方,汽車經過帶起一陣尾氣,行人在沒有紅綠燈控制的人行道間與車輛你躲我讓。

李月寒多少清楚吳非的為人,特意挑選這個地點,其中自然有他自己的深意在裏面。然而五年間的隔閡太多,他像一口井,一口李月寒不欲了解也無法了解的深井。

場面靜默片刻,吳非靠在街道同馬路中間隔著一段距離的鐵護欄上,他神色淡淡,極其自然地說道:“我自然是為了你。”

“呵!”李月寒到底沒忍住冷笑,偏過頭不去看他,可到底沒忍住,咬著牙提醒:“吳先生,要我怎麽強調,五年前我們就已經結束了。”

“那是在你那——”吳非朝她露出一個笑,“但我沒有。”

“李月寒,胡影的樣子在我面前出現一天,我就知道,我跟你永遠都不可能結束。”

五年前爛尾的一個故事怎麽可能那麽輕易結束?就算吳非也想,想把它當做一個深夜浸入水中無非呼吸的一個短暫夢魘,可種種細節卻像深海底下的海藻,纏住他勒住他,胸腔裏的氧氣被奪,他只能看著自己窒息著下沈。

“胡影想在我這裏求的也就一個愛字。然而關於殘忍,跟著你我也算學得爐火純青。”吳非頓住,而後淺聲冷笑,他沒打算放過自己,又怎麽可能放過李月寒,“我就像當初跟你講的那樣對她說——既然喜歡,那麽天大的委屈都要心甘情願自己受著,哄人的謊話最浪費時間,千千萬萬句我愛你證明不了什麽。”

手裏的咖啡變涼,吳非直直灌下一大口,接下來要開口的話藏不住顫抖,“然後胡影說她一輩子都這麽被我們兩個瘋子毀掉了,她站在馬路邊,大概是像這樣一條普通的柏油馬路,正值紅燈車來車往,路中間又沒有斑馬線,她一點預兆不給地就沖出去,誰都沒註意。要不是車突然停下的聲響,誰都沒有註意。”

吳非轉頭,目光急切地想在李月寒的臉上找到除了淡漠以外的其他情緒,他加重了描述,有些聲嘶力竭地強調:“月寒,我們是兇手!”

他在尋找同謀,負罪感要一分為二,身上的包袱才能輕上許多。

然而李月寒卻並不配合,她依然冷淡,目光往下垂,不鹹不淡地聽完吳非一場慷慨激昂的表達,然後才擡眼看他,懶懶說出之前那個被他忽略的事實,“當初,是你主動招惹胡影的。”

“我們兩個人的矛盾,你偏偏要再牽扯一個人進來,自然後面不管是什麽樣的結果,你都要自己承擔。那個被你逼瘋的人,不是胡影,也會是張影陳影……錯誤和故事的結局一樣,都是不可避免的存在。吳非,你怪我的理由實在牽強。”

“當初是你把我和胡影的事情Po到網上。”

“我只是做出一位被背叛女友該有的沖/動反應。”

“那你跟陳星潤的事情為什麽要牽扯我進來?就因為我長得像他,我就成了你的消遣?”

李月寒掀唇輕笑:“吳非,就算我因為你像陳星潤而接近你,消磨你的感情,可始終也是我們兩個人的事情啊。”她湊到他的面前,聲音更低,更是無可奈何,“你為什麽又要招惹胡影,為什麽又要做出一系列傷害她的事情呢?”

李月寒後退一步,風卷起她的米色風衣打到吳非的褲子上,她聲調依然冷得不近人情,“種什麽因得什麽過,這些說來都是你的錯。”

還剩半杯咖啡,李月寒沒喝完,直接將它丟進垃圾桶裏報銷。

聊也聊得差不多,李月寒偷偷關掉錄音筆,音頻有存,手中有料才能不怕威脅。

吳非還是保持原來半依靠在欄桿前面的姿勢,一只手垂在膝蓋上,鏡框遮住他眼裏的情緒。

李月寒沒想過要去看透,她轉身要走。

可吳非卻在此刻開口:“你覺得結束了嗎?”

李月寒懶得轉頭,背身說道:“你想法設法要背後捅/刀,我自然放不設防。”

“這到也是。”吳非從口袋裏摸出手機,打開微博,“我們好像還得繼續糾纏了李月寒。”

她嗅到一絲不對,轉身問道:“你什麽意思?”

“沒看到熱搜微博嗎?上面討論度還挺高的。”吳非將手機遞到李月寒的面前,視頻裏正是蘇護不由分說一巴掌往李月寒臉上的畫面,他繼續說道:“那麽多年,網友感興趣的點從來都沒有變過。兩個女人在《梧南早報》寫字樓的前面互扇巴掌,你知道現在評論區有多熱鬧嗎?大家都想知道你是誰,那個女人又是誰。”

吳非笑:“我知道你的生活已經夠焦頭爛額了,沒有關系,我只是給你添點麻煩。”

“吳非……”李月寒攥緊拳頭,擺出自己的籌碼,“你知不知道我把剛才的聊天內容偷偷錄音。你擁有的東西畢竟跟我不同,如果這段音頻po到網上再編篇有鼻子有眼的故事,談起失去,你會失去得更多。”

吳非並不憤怒,他湊到李月寒的耳邊,連語氣也是掐著深情。

“那正好,我們一塊完蛋。”

在距離街道不遠處的地方,店落稀疏,連燈光也是吝嗇,黑暗如沈聲潛伏的獸,大型卡車開過帶起地面一陣轟轟隆隆。

吳非同那個叫蘇星厭的男孩第一次打了個照面,雖然遙遙相望,但他確定兩人都已看見彼此。

夜間起露,涼意的濕潤浸濕衣服。

吳非朝他露出一個笑,然後直起身子系好李月寒衣服兩側被風吹得打晃的腰帶,低聲同她細細說話。

然而從另一個角度,他的體貼更像是做秀般的挑/釁,“照顧好自己,畢竟跟那個小男孩,你們以後難的日子還在後面。”

他見李月寒不應,又問:“你在想什麽?”

“你的軟肋。”

“不一直是你?”

“我不會讓你感到疼痛,怎麽能算?”

吳非的目光越過李月寒,直直往前,最後落在那個站在原地的男孩身上,“可現在,李月寒,的確有人實實在在為你感到疼痛。”

黑夜如水,蘇星厭手中還握著李月寒瘋狂振動消息的手機,微信短信電話,全世界的人都在瘋狂找她,她卻在接完一個電話以後直接把它扔在家裏。

是為了那個人嗎?工作還是感情?蘇星厭不敢揣測,因為每一種猜想都讓他的五臟六腑感到疼痛。

夜風吹過,蘇星厭裹緊身上的校服外套,今天晚上可真夠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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