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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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市東城區的西郊巷是塊不起眼的落魄地帶,幾棟樓房前後掩在一塊,成片的灰色延伸到蒼穹之頂,視線被黑色電線切割成塊。

藍色圓形桶的垃圾蓋下冒出一只臟兮兮的黑白牛奶貓,豎瞳眼警惕地朝外面打量,瞄地一聲叫喚躍起一下就跳到圍墻之上。

突如其來的響動嚇著正在專心想事的趕路人,那女人立於墻根之下,艷紅艷紅的掐腰短衫,用廉價布料織染成的牡丹相繼開放,她極瘦,似乎僅靠淩淩鎖骨撐起一件衣服。

“小犢子,狗娘養的臭/癟/三!”女人擡手捂住胸膛,視線往上搜尋,很快就找到嚇著她的那只花貓,她嘴巴又烈又不幹凈,扯著嗓門沖貓繼續叫罵:“一個爛/貨凈嚇唬人,也不怕把你拿到市場貓肉當做狗肉賣。”

那貓不理,喵地一聲躍往另一邊的墻角之下。

巷子口裏手機響動,女人沒走幾步再次停下,她面前杵著一根電線桿,上面亂七八糟貼滿重金求子,或者疏通下水道的牛皮蘚廣告。

電話接通,“餵?”

“餵,蘇護,你來了嗎?”

打來電話的是蘇強,他的語氣失魂落魄,郁郁寡歡。

蘇護用力踢開腳邊的易拉罐,錫制罐頭骨碌滾到下水道墻角,她心裏煩悶,說話語速加快,“催催催,又不是趕著去投胎,我已經在你家路上了。”

“哦。”

蘇護最見不得她哥縮著腦袋的窩囊樣,就算光聽聲音心裏也是一陣酸澀憤怒,“周蘭芳她現在怎麽樣?還是不肯回來嗎?罵了勸了還是不肯?她到底要不要臉啊!”

周蘭芳是蘇強的妻子。夫妻兩人磕磕絆絆也算走過大半輩子,本該相安無事繼續這樣過下去。可誰知道,今年年中她找了一份給人在小工廠裏面做飯的工作,活不累人還有錢拿,蘇強非常滿意,他尋思等周蘭芳身體再好一點,就讓她去流水線的工廠裏做更重的活計。

然而算盤沒打多久,周蘭芳忽然帶著一個粗壯的男人回家,她說她找到了真愛,說要跟他離婚另組家庭,她還說早就受夠了蘇強的自私懶惰,多待一天下去自己就惡心難受。

“惡心?!難受?!”蘇強一個詞一個詞咬著牙重覆,拳頭剛攥緊準備撩起,後面那男人就適時擋在周蘭芳的面前。

蘇強諾諾地收回手,可還是心有不甘,猙獰著面孔罵道:“現在擺出那麽高貴的樣子,之前跟我結婚生孩子就不嫌惡心難受嗎?”

“所以說——我現在受夠了。”

故事早在之前就做好鋪墊伏筆,女人紅潤的面色,漸漸有了曲線的身材,蘇強甚至不敢細想,有多少個周蘭芳借著工作名義不回家的夜晚,她在什麽地方燃燒。

恐慌取代憤怒,蘇強見櫃子裏空了一半,鞋架也少幾雙鞋,他頓時感到不安,人人都道周蘭芳身體不好離不開蘇強,可誰知道真正離不開斷不掉的人是蘇強。

沒有周蘭芳,以後誰給他洗衣做飯收拾家裏;沒有周蘭芳,逢年過節誰來買菜做飯招待客人;沒有周蘭芳,他老了孤苦無依怎麽辦?

所有的想法滾車輪一樣在他腦子心裏過一遍,蘇強慌不擇路,撲通一身直直跪下來,他抱住周蘭芳的腿,想到以後鼻涕眼淚往下瀑布似的流,“蘭芳,蘭芳你別走好不好?我舍不得你,你就這樣走了星厭怎麽辦?他今年高三知道媽媽出/軌你讓他怎麽辦?我們過了快一輩子,好賴也是一輩子。今天當做什麽都沒發生,我們好好過日子,你別走,我求你別走了!”最後兩句話,他的嗓音淒厲,乍聽起像是豬叫。

快一輩子的夫妻,蘇強話裏的虛偽,周蘭芳怎麽可能聽不出來?男人到底懦弱,只敢用暴/力和臟話逞能,但凡碰著點什麽事,尋死覓活哭得聲嘶力竭,就跟人孫子一樣。

周蘭芳在她男人的互送下,最後還是離開。

家中空蕩蕩,蘇強哭完罵完傻在原地,視線逡巡屋內一圈,找不到半點真切感。

他先給蘇星厭撥號過去,鼻涕眼淚沒來得及擦,嗚汪汪地抽噎打哭嗝,他得讓孩子趕回來,家都沒了還讀什麽書?然而一次兩次撥號顯示全是關機。

蘇強忽然想起今天周一,學校正統一保管高三學生的手機。他又打開通訊錄找梧南中學老師的電話號碼,可是自打孩子出生到現在,蘇強連一次家長會都沒去過,又從哪兒來老師的電話呢?

萬不得以,蘇強也沒有什麽親戚朋友,他只能找自己唯一一個親妹妹,讓她趕快過來。

穿過巷口,再往上爬梯,蘇護的衣間牡丹或開或合,她底下穿了條闊腿褲,在這盡是落灰掉塵的地方,蹭得褲腳卷邊臟。

爬到三樓,蘇護看見單元對門中間的走道上堆滿垃圾,蒼蠅蚊子嗡嗡亂轉,絲絲縷縷還冒味兒。

蘇護嫌臭,用手做掩捂住口鼻。

對門一戶人家剛好出來,看到蘇護站在蘇強家門前,語氣頗不客氣地問道:“你認識這戶人家嗎?”

蘇護:“我哥和嫂子住裏頭。”

男鄰居的眉頭攏起,往前揮手催促:“那趕快叫他們收拾一下啊,這幾天垃圾不丟天天堆到走道裏,這是公用地界,又不是私人地段。真是一點功德素質不講……”

蘇護性格潑辣,當即要跟他吵起來,“不久幾天的垃圾嗎?又沒長蟲又沒怎樣!等下我又不是不會收拾,現在家裏出了點事,你就不知道體諒一下嗎?”

那男鄰居當即不甘示弱,“你家出了什麽事,關我屁/事!掙著怎麽沒想關我的事呢?……”

蘇護還欲爭辯,屋裏頭的蘇強聽見門外動靜很快開門拉住她的胳膊,蘇護要掙開,蘇強不讓,推著擠著把她往屋裏趕,轉身沖鄰居陪笑道歉:“真對不起,女人頭發長見識短,一遇到事就只會嚷嚷叫,垃圾等下她會處理,您別見怪。”

事情算是翻篇過去,但客廳裏的蘇護不服,斜眼抱怨:“哥,你也太沒用了吧!”

蘇強狀作無奈地嘆了口氣,“沒辦法,本來也是我們不占理。我說你也是,都多大的人了,還急赤白臉跟人吵架,大家都是鄰居,和氣才能生財。”

蘇護冷哼:“他那態度跟和氣可半點不沾邊。”

再這麽爭論下去,天黑也扯不清楚,蘇強懶得跟她講道理,頓了一會兒,想起件事,“你走的時候順帶幫我把垃圾帶出去丟了吧,堆在過道裏面省得麻煩人家。”

從前病怏怏的周蘭芳杵在屋裏,簡直礙眼又擋道。可她要不在吧,淒淒涼涼又半點沒有一個家的樣子。

蘇護看這冷茶冷飯冷竈臺,客廳茶幾上又堆滿垃圾和煙頭,她一邊先起身簡單收拾,將屋裏撿出個大概形狀,一邊又不停怨怪周蘭芳。

蘇強隨她去說,窩在沙發裏面抱著手機玩鬥地主。

“對了。”蘇強在等下一句開盤的間隙,想起這事最好先跟蘇護商量一下,“周蘭芳跟男人跑的事情要跟星厭說嗎?”

“當然不能!”蘇護想都沒想就拒絕,“孩子要高考,你們夫妻兩個幫不上什麽忙,也別給人盡添亂啊。先瞞著,等周蘭芳回來,這事不也揭過去。”

蘇強有些不甘,“她都綠我了,男人能忍這個……”

“家裏沒她,你日子能過下去?”蘇護支起掃把,一手扶腰,“男人女人本質都是人,別告訴我你跟周蘭芳那麽多年,你沒出去偷吃過”

蘇強立即還嘴:“男人跟女人能一樣嗎?”

“兩條胳膊兩只腿,一個人躺一張床上能分出兩顆心來,大家有什麽不一樣?”

蘇強不語,算是默認。

蘇護繼續說道:“反正先把她哄回來,回來有人做飯洗衣服,什麽都好說。”

他們這邊還在商量,卻忽然聽見一陣敲門聲。

蘇護站住,楞了會兒,“難道周蘭芳回來了?”她催促蘇強起來,“快點,別傻坐這兒!先給人擺點好臉,能哄回來才是正經事。別想著你什麽面子不面子,有什麽事能比日子重要。”

蘇強嫌蘇護煩,羅裏吧嗦成年人懂的道理要她再三強調,手機扔到茶幾上,他拖著步子滿身不耐,然而開門的瞬間卻是知道要笑。

蘇護多少欣慰,放緩表情跟著過去走到蘇強旁邊。

但她卻沒有看到周蘭芳。

“請問是蘇星厭的家長嗎?”

門口的年輕男人逆光而戰,一套銀灰西裝更顯得他身形挺拔,青年面如冠玉,俊郎如松,鼻梁上的金絲半框眼鏡鈍化掉他的攻擊感,沈澱了身上的書卷氣。

蘇護和蘇強忙不疊點頭,“您好您好,我們是。”

青年掀唇而笑,從西裝內襯的口袋裏面掏出兩張照片,遞到蘇護和蘇強的面前。

他所說之語滯澀在喉,碰到蘇護和蘇強擡起來的目光時,不輕不重地嘆了口氣,“你們的孩子最近似乎遭遇了點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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