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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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掙紮過嗎??”

“反抗過嗎?”

秋天的風寒中帶涼,陰絲絲地專挑脖子衣領裏鉆。在外面逗留的時間太長,蘇星厭的手腳已經泛涼。

謝思露蹲坐在天臺的一個小角落裏,雙手抱住膝蓋,腦袋埋在肩膀裏面,這是一個極為防禦的姿勢。她沒回答蘇星厭的問題,只是說道:“以後我的事不用你管。”

“為什麽?”

“因為沒用。”

天臺的圍墻密密麻麻留下許多人的秘密,誰和誰要做一輩子不分開的朋友,誰又愛而不得地喜歡著誰,誰下次一定要打敗他的同桌,重獲榜單第一……庸人忙碌,世人匆忙,面皮下面藏納著欲/望的疲憊。

都說少年人是初生的太陽,因為迎接他們的是衰老的末路。

當年偷偷摸摸在墻面上寫各種秘密的人,現如今早已各奔東西,除了年少輕狂的瘋言傻語不斷接受日曬雨淋,便是墻角散落的一堆粉筆頭被時間忘在原地。

蘇星厭撿起一根粉筆,唰唰唰地在灰色水泥墻上寫下一句話。

謝思露擡頭看去。

【天空是電影畫面的最後一幀。】

她來了好奇,“為什麽這麽說?”

他把粉筆頭隨手丟掉,然後拍了拍灰,一屁/股坐在謝思露的對面,雙手後撐著地板,仰頭朝上看,側臉喉結脖子肩膀在天地中間連成一道流利的分割線。

“這句話我也想了很久的為什麽。”

他呈大字型躺在地上,手腳攤開,“後來我看了很多電影,發現不管好人壞人,死的那一刻都是正臉朝向天空的。”

“它其實不是電影畫面的最後一幀,而是每個將死之人眼裏的最後一幀。”

謝思露學蘇星厭攤開手腳,躺在他的旁邊。

視線一下從窄變寬,樓房綠植,墻面上亂七八糟的文字全都消失,眼睛空落落地只剩一片鉛灰色。謝思露眨了眨眼,睫毛顫抖。

謝思露:“那結束,還真是一件很無聊的事情啊。”

蘇星厭笑,水泥地板硌著他難受,屈起胳膊枕在腦袋後面,他應道:“的確很無聊。”

“所以好好活著。”

謝思露沒應,許久,她笑著嘆了口氣,“告訴你一件事,我剛上初一的時候就被人拖到廁所裏揍了一頓。”

“她們把我拖到廁所,說我勾/引其中一個女孩的男朋友,堵在墻角扇我巴掌,一邊扇一邊罵,拿手機錄像逼我承認自己是個婊//子。”謝思露說到這裏,似有千斤頂壓在身上,不堪重負逼她喘了口氣,她攥緊拳頭把眼淚閉回眼眶。

她想要笑,證明自己過去了不在意了,然而笑出來卻又心有不甘,生生一口氣卡在嗓子眼裏,含含糊糊跟著接下來的話一塊嘆出來,“我什麽都沒做,憑什麽白白擔這個名頭?那幾個女孩就一人一個巴掌,抓我臉,扯我的頭發,尖皮鞋往我肚子裏踹。我被打得沒有力氣,縮在地上承認了,當時自己什麽都沒想,就覺得有什麽能比命重要?”

“現在才發現吧——”她是真的再笑,“我的確貪生怕死,生生被一條命給牽絆住了。”

“你別再幫我了。”謝思露從地上爬起來,白色校服後面蹭了滿背的灰,地裏還留了一道她的水印子,像她碎了無數片的靈魂,其中的一個□□。

“初中也有男生幫我出頭,但除了讓我更麻煩以外,沒有其他作用。”



話題太過沈重,蘇星厭說到這裏就講不下去,他笑著嘆出口氣,眼眶逼出一圈紅,“之前聽到她的死訊,沒多大感受,現在聊起她生前的歲月,又覺得壓抑。”

李月寒放下筆,轉了轉因為長期書寫而酸澀的手腕。

是夜無風,雨滴淅淅瀝瀝下得著實密集,窗簾只拉一半,還剩一半垂掛在墻壁後面,引得樓下路燈探頭而來。

蘇星厭的臉上交織兩種色彩,暖澄的黃和晦暗的白,清秀的五官色彩登時變得厚重,蔥鼻撐起面部起伏,眉峰已隱隱透出青年人的尖銳。

李月寒這才發現,蘇星厭不但一雙眼睛長得好,連眉毛都是鋒利的漂亮。

他吸了吸鼻子,一雙眼睛迎著臺燈轉過來,眼眶敷紅,眼角濕潤,黑色瞳孔點著瑩瑩水光,眼淚晃了晃,要掉不掉。

少年人的清俊被這雙眼睛打破平衡,他不知道自己此刻的表情,是暗夜的罪,誘/人的罰。

李月寒收回目光,視線落在自己手腕凸出的一塊骨頭上,手指無意識地撫/摸,指尖帶暖,順著手背的肌理往上,點到小拇指的骨節,微癢。

難得評析一句,話卻刻板到不討喜,“早/戀不對。”

蘇星厭的聲音放低,“我們是裝的。”

李月寒擡頭望,也不催促他擦淚,“你這副樣子,她見過?”

蘇星厭抽紙望眼睛上隨便擦兩把,“沒有。”說到後面,他自己也嫌丟人,“我也不是愛哭,就每次流淚都遇到你了。”

李月寒倚在沙發接話,玩味著笑,“知道了,小哭包。”

小哭包臊得耳尖冒紅。

筆記本上記錄的兩人第二次交集,謝思露只叫蘇星厭別再幫她,原因合情合理,她怕麻煩,知道一兩個同學的仗義執言根本不起作用。

但謝思露為什麽不找老師家長求助呢?還是找過,卻根本沒用。

李月寒想起之前采訪謝思露父母的狀況,兩位父母對孩子的厭棄溢於言表,在後面一些自媒體視頻采訪中,一提到女兒,他們的語氣更是不耐。

蘇星厭的故事,陳星潤的評析,還有謝思露視頻中聲嘶力竭的飲泣,都和謝思露父母的說法矛盾。

真相如同迷霧探花,虛虛實實相當難辨。

李月寒重新提起筆問他,“你為什麽幫助謝思露?”

在之前的回答中,蘇星厭隱去了部分事實,起因動機包括偶爾的出手相幫,無非是因為謝思露的境況與五年前的李月寒相似。

他不知道該怎麽開口表述。

身子悄悄地往後挪了挪,他的臉隱到燈光照不到的地方,“我覺得她看著不像壞人。”

李月寒:“就這樣?”

蘇星厭:“就這樣。”

李月寒在筆記本上寫下答案,而後又問:“她初一被欺負為什麽不跟家長老師說?”

“她很漂亮,高二的時候因為貼吧照片的事情,就有不少女老師陰陽怪氣地說,女生在外面被欺負,一個巴掌是拍不響的。我想她之前應該遇到過類似的狀況,可能當時說了,但並沒有什麽用。學校通常遇到這樣的問題,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這個理由也說得通。

李月寒:“那她的家長呢?為什麽那麽討厭她?”

蘇星厭搖頭,“我不清楚她的家庭情況。”

晚上九點的時候,趙音發來一段視頻和一條網址鏈接,她說這是謝思露跳樓的直接起因。

李月寒點擊進看,視頻內容大概是蘇星厭說謝思露初一被人在廁所毆打,說自己是婊///子的事情。

早期的帖子被網友再次翻出,視頻裏面少女青腫的面孔和那句微弱的“我是婊//子”讓這個古早貼再次活躍起來。

網友A【小/三活該被人揍成豬頭,才上初一就知道勾/人,長得漂亮了不起嗎?】

網友B【樓上你能不能積得口德,現在有什麽證據證明她是小/三嗎?再說初一懂什麽?】

網友C【樓上怕是個慣三吧,這種事情要找什麽證據,做了就要承認,年紀再小不懂事,做人也要有基本廉恥!!!】

網上言論依然不友好,但唯一欣慰的是輿論開始呈現兩極化趨勢,沒有像之前那樣一邊倒。

趙音的電話這時候打進來,李月寒按下接聽。

趙音:“帖子看完了嗎?”

李月寒:“看完了。”

趙音:“調查得怎麽樣?從她那個男朋友那裏聊出了什麽?現在謝思露的熱度重新上來,網友言論也不再一邊倒,輿論發展到一定極致最不缺反轉。你看稿子能不能爭取周一晚上寫完,報紙周二就出來。”

話題熱度需要一個良好的切入點,天時地利人和缺一不可。《梧南早報》受鉛字印刷的期刊局限,新聞的時新性自然比不過網絡新聞,報社內部的新媒體部門剛剛成立,發展滯後,部門裏被臨時抓來幫忙的“老人”水土不服,微博微信每天定時定點發布幾條消息,評論點讚少得爹哭娘怨。

李月寒知道趙音拼報紙銷售量和文章傳播度,她如實回答:“剛剛知道她男朋友和她是假裝戀愛,看她被欺負有個名義好出手幫忙。兩人沒見過幾次面,我只能從他嘴裏了解到謝思露高一高二被人欺負,之前貼吧裏的親密照片是被人強迫拍攝的。”

“現在唯一的矛盾點在她的家長,為什麽那麽討厭她?”

趙音沈吟半晌問:“她爸媽的采訪錄音你還保存著嗎?”

“當然。”每個記者都會保存自己每段采訪錄音,保證避免被訪者反悔,一口咬定記者胡編亂造,從而惹上官司。

趙音繼續說道:“你再聽聽,現在只能重覆聽聽,看我們不是漏掉了什麽。”

李月寒不大喜歡謝思露的父母,因為他們刻薄的模樣跟她記憶中的某個人格外相似。

錄音再度打開,李月寒一個字一個字聽得仔細,謝思露的父母對女兒多半是抱怨,說她自私懶惰,在家什麽都不做,又仗著漂亮不安分。

“有一次我叫她教她弟弟寫作業,她懶得出奇,說自己的作業還沒寫……”

按下手機的暫停鍵。

“弟弟?”李月寒挑眉,心裏知道不簡單,但還是沒忍住冷笑,“呵,又是故事講爛的老生常談。”

作者有話說:  下章就來感情線,求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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