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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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上午暴雨如註,劈裏啪啦落到下午還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

臨近三點,李月寒開車出發,在梧南中學校門口的一家奶茶店前停下來。

雨簾蓋住車窗,眼睛跟世界也隔了層幕布,街頭巷尾店面招牌的顏色仿若被沖刷幹凈,乍一看去,眼中的色彩單調地只剩灰白兩種。

李月寒掛住空擋,拉起手剎,然後解開安全帶挑了個稍微舒服的姿勢坐在駕駛座上。

車內空氣潮濕,她拿起副駕駛座的手提包,給蘇星厭發了條短信,說自己在校門口奶茶店的二樓等他。

梧南中學校門口的奶茶店已經轉手好幾任老板。但店內裝潢還是從前的風格,唯獨卡座翻新,換成暗紅色的沙發,上面還擺放了幾個方形抱枕。通向二樓的樓梯,也漆成明/黃色調,樓梯扶手纏繞著顏色更深的芒果黃小彩燈,在狂風暴雨的天氣裏,生生掙出片溫暖。

李月寒給自己要了杯加冰拿鐵,又幫蘇星厭點了杯檸檬養樂多。考慮到十七歲的小孩口味,她站在櫃臺前猶豫片刻,照著菜單點了份小薯和雞翅。

掃碼付款,手機沒有收到蘇星厭的短信回覆。

李月寒站在店門口往外探頭,看了眼時間,三點過十分。這個點蘇星厭早該出來了,然而對面的校門口依然空蕩。

老板問她,“請問您要在一樓還是二樓坐?”

李月寒收回視線,轉身回答:“二樓。”打開手機,再次發條短信給他,【來了嗎?】

依然沒有回覆。

李月寒坐在二樓靠近落地窗的卡座,從這裏往下望,能看到梧南中學的校內景象,腳下的街道巷口也盡皆納入眼中。

偶爾有一兩個人踩著水花經過,步履維艱,差不多走一步得罵兩句。

雨實在是大,潮氣粉塵般落下又飛揚。

拿鐵、檸檬養樂多,還有小薯和雞翅被老板端盤送上,李月寒摁下手機看時間,三點二十,她沒等到人,連條回覆也沒收到。

撥號呼出,三聲響後對面傳出聲餵,略帶粗糙的暗啞嗓音,估計他剛剛才醒。

李月寒並不生氣,以前還遇到過約定好的被訪對象臨時反悔放鴿子,在報社裏面工作三年,她的脾氣早已被磨得平和許多。更何況今天大雨,光從宿舍出來站三分鐘,怕都能把自己淋得半濕。

“現在三點二十,而且外面下了很大的雨,你還要出來嗎?”她問。

電話那頭聲音頓住,而後她聽到蘇星厭清了清嗓子,但開口的音調是依然拖長拍的沙啞,李月寒只當他剛起床嗓子幹,沒往深處細想。

“你出來了嗎?”

她不打算隱瞞,“嗯,就在你們學校對面的奶茶店二樓。”

他沒什麽力氣地念了句抱歉,語氣匆忙,“我現在就過來。”

“嗯,不急。”李月寒叮囑他,“你來的時候穿拖鞋,沙灘褲就好。現在外面的雨很大,小心淋濕感冒。”

也只是極其普通的一句客套話,不知道是不是李月寒的錯覺,蘇星厭只是回了一個嗯,可語氣卻莫名讓人感覺好乖好軟。她甚至能想象出此刻蘇星的厭是坐在床邊上,不修邊幅,頭發淩亂,可還是因為她隨口一句的關心,舉著手機臉紅發怔。

像玻璃杯裏的啤酒浮沫,滿足感快要溢出杯面。

嘖!冰拿鐵的杯面水蒸汽掉在她的手背上,李月寒喝了口咖啡壓住腦子裏面亂七八糟的想法,吸管咬得用力,留下一圈齒痕。

難道真的年紀大了?

顏瑯瑯最近的確幫她買了一堆抗衰老的護膚品。

但自己也才二十五歲。

然而上個月跟楊青逛街,她們好像就是被一群高中生喊阿姨。

李月寒在微信三人群裏丟了個問題。

【什麽時候感覺自己不再年輕?】

顏瑯瑯【我感覺自己時刻年輕。】

李月寒【……你家得鹿可能招架不住你這位女妖精。】

顏瑯瑯不要臉地繼續補充【我家得鹿更是時刻年輕,雄風高振。】

李月寒默默嘴賤【越炫耀什麽,越沒什麽。】

顏瑯瑯【……】

顏瑯瑯【李月寒,我敲你媽!我要跟你拼命!!!說我醜說我胖說我黑都沒什麽,就是不能說我家得鹿半句不好!】

楊青終於上線【嗯,你醜你胖你黑。】

問題三言兩語就被扯到太平洋,李月寒笑著看顏瑯瑯在群裏跳腳,說要打死楊青。

樓梯間有聲音響起,一節一節的階梯被踩得吱呀作響。

李月寒的視線從手機轉到樓梯口,她看到蘇星厭穿著寬大的淺色牛仔褲,一身白T被雨水淋得近乎透明,奶白色的皮膚藏在底下若隱若現,頭發濕漉漉地搭在額頭上,露出底下一雙似乎也被雨水打濕過的眼睛。黝黑幹凈,望向她的時候顯出少年獨有的無辜氣息。

掌心裏的手機振動,偏到太平洋的問題終於跳出了個答案。

什麽時候感覺自己不再年輕?

楊青【看到年輕人一臉依賴看向自己的時候。】

李月寒喝了口咖啡,她怕是真老了。

“月寒姐……”蘇星厭話沒說完,先捏住拳頭捂住嘴巴咳嗽兩聲,氣若游絲,走路的腳步也是虛浮。

李月寒意識到他的不對,“你怎麽了?是不是不舒服?”

“沒事。”蘇星厭坐在她對面,單手撐住額頭,“昨天晚上沒休息好……咳咳,有點著涼。”

他的面孔顯露出一種不健康的潮/紅,這也因此映照他的眼睛顏色更黑。小男孩沒什麽精神,話說不到三句就藏不住事。他蔫蔫地靠在卡座沙發的角落裏,拿抱枕揣在懷裏頭,腦袋耷拉在抱枕上面,嘴巴還要硬撐,“我昨天晚上沒休息好,現在有點困。”

一只冰涼的手觸到他的額頭。

“嗯,燒成碳了昨晚的確是沒休息好。”李月寒不陰不陽接一句,見他沒應,頗為無奈地嘆了口氣,“吃藥了嗎?”

蘇星厭沒正面回答,他現在甚至連說長句的力氣都沒有,只能哼出一兩個詞,糯糯唧唧,聲音小到聽不見。

那就是沒吃了。

目前以他的狀況,李月寒也不好展開采訪。

她知道如果叫蘇星厭回宿舍,他也只是把濕衣服脫掉,窩在床上昏天暗地繼續睡覺。

兩相權衡,李月寒決定帶蘇星厭回家。

她大學住宿,受過一個人生病沒人管的苦楚。舍友能幫忙帶藥帶飯,但總比不過家裏人的照顧妥帖。更何況蘇星厭性格孤僻,在跟班級同學基本沒有來往的情況下,李月寒估計他病死在宿舍床上都沒有人管。

兩人五年前勉強度過一段相依為命的歲月。

李月寒素來面冷心熱,雖然跟蘇星厭長久沒見隔了層歲月的生疏,但她心裏還是把他當作五年前的小蘿蔔頭看。

小蘿蔔頭現在長大了些,可還是跟從前一樣,一難受,眼睛比心先做出反應,黑黢黢地望著人,一望就望到人心底。

“走吧。”李月寒拿過旁邊的手提包,從寶石紅的小手包裏面找出車鑰匙,“帶你去診所看一下。”

她今天穿了件黑白格子吊帶裙,外面籠了件乳白色的開衫,一頭長發散在肩頭,擋住背部些許風景。本是極其淡雅的裝扮,可她手中的提包卻是顏色濃郁,紅得紮眼,像暴雨天裏的柿子林,啪地一聲砸下一地濃烈黏稠。

蘇星厭的目光在她的包上停頓片刻,而後轉頭望向落地窗,濕漉漉的短T貼在身上並不舒服,腦袋昏沈,眼皮發燙。

一天才剛剛開始。

“我可以的。”可以接受采訪。

“你現在連說十個字以上的長句都困難,怎麽采訪,只說yes or no?”李月寒放軟語氣,“走吧,先去診所看病拿藥,然後去我家,我做午飯給你吃。”中午熬些清粥,總比校園門口的速食快餐強。

蘇星厭的目光這次重新落回她的身上。小男孩似乎很局促,聽到李月寒的話,原本燒得發紅的臉更是要燙得冒泡,慢半拍把抱枕扔到旁邊,支起身子,目光往她那邊探了又探,“好啊。”

語調比棉花糖軟。

把沒吃完的小食和飲品打包,李月寒準備帶他去距離最近的一家小診所。

天空像是破了個洞,雨水不斷往裏灌進。從店裏出來的時候,李月寒發現蘇星厭的牛仔褲被雨水澆了個透,白色運動球鞋看著也頗有重量感。

她頓時對現在青春期小孩的行為感到難以理解,“不是讓你穿拖鞋過來嗎?現在渾身濕漉漉的,感冒不是更重。”

雨聲嘈雜,劈裏啪啦說話聲也跟著開了個岔。蘇星厭矮身湊到她的身邊,街邊雨霧同他的溫度一起朝李月寒撲來——溫熱的粘稠,沁涼的濕意,像悶在車內的潮氣。

“你說什麽?”

李月寒稍感不適地後退兩步,到底不再啰嗦。

溫度計的體溫高達39.5,診所醫生笑著打趣,“晚點過來還可以在腦袋上煎個雞蛋。”

蘇星厭笑笑不語,他雖然強撐著一股力氣,但看上去心情不錯。

醫生開完藥後,李月寒掃碼付錢。

他看到停在外面的車,自然而然跟蘇星厭搭話,“你姐姐對你真好。”

李月寒正在輸入支付密碼,一小截的素白手腕從防曬開衫露出,青藍色的血管攥住她的筋脈骨骼,臟灰色的墻面空了個缺,往上便是她單薄白皙的側臉。

蘇星厭看得發癡,猝不及防對上李月寒付款擡頭的目光。他彎起嘴唇笑,癡迷的神色在眼底被碾碎成少年人坦率的光。他的身體發熱心也熱,啞著嗓子想起回答剛才醫生的話題。

“嗯,我的姐姐最好了。”

作者有話說:  已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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