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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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份的夏天,總要來一場轟轟烈烈的大雨。

天氣還是一如既往的悶熱,就算破了個洞不斷漏雨的天空也無法澆滅的熱。下水道被堵,雨水積到腳踝高,私家汽車開過的時候濺起一人高的水花,澆得人滿身狼狽。劈裏啪啦,雨砸窗戶,劈裏啪啦,路邊的綠化芒果樹被砸下了果子。

然而八月快要過半,太陽依然當頭曬到晚。未來幾天的降水量全靠主播的一張嘴,躲在玻璃屏後面誇誇其談。

“未來幾天我市的降水量將達到……”

胡影的手機在茶幾上“嗡——”地振動一聲。

【你有看校園論壇嗎?之前刪除的帖子又被重新發出來了。那女的好像故意的一樣,刪她一次就多放一點料,她到底要怎樣?】

給胡影發消息的人是她的大學舍友,兼職校園論壇的管理員。

胡影皺眉【她的號不是被禁了嗎?】

屏幕很快跳出條新消息【她又重新申請了一個。現在的人也真是無聊雞/賊,一堆人把那女的帖子內容覆制粘貼下來。我刪一個,他們就發好幾個,又是討論又是爆/料,連帶我們宿舍因為你都被人從頭扒到尾。】

【不然,你跟那女的打個電話溝通一下。影影,我今天從上午到現在除了刪帖子可什麽都沒幹,學校宣傳部的老師還打電話過來問我怎麽回事。你跟吳非學長的事情可是越鬧越大了,你倆既然真心相愛,她一直纏著又有什麽意思?】

胡影的眉頭從拿起手機開始就沒松下來過。電視屏幕裏的女主播嘴巴張張合合,下一幀的畫面轉成廣告插/入,黃發垂髫笑意盎然,手裏端著一樣東西嘴巴咧到耳後根,張口是好閉嘴也是好。

她的心窩驀然騰起一股氣,摸到遙控關掉電視,世界登時安靜下來,可手機屏幕裏的方格文字依然亂糟糟地杵在眼睛前面。

【不然,你跟那女的打個電話溝通一下……】

切回手機主頁面——九點二十五分。

陽光碎在玻璃窗上,天上的雲層像剛從臟水盆裏撈出來一樣,浸滿了沈甸甸的臟汙。

橙黃的光芒也就眨眼間的功夫黯淡下來,胡影攥著手機抵在胸口。

對於李月寒她的確抱歉,可更多的也只是抱歉。

調出號碼,撥打出去,電流嘟嘟幾聲響,然後空白一陣,李月寒的聲音忽然出現。

“餵。”

一如既往的清冷音調。

胡影咬唇,不願露怯,“月寒學姐,是我。”

她知道:“胡影。”

李月寒的聲音平常沒有起伏,她似乎在海邊,浪花漲潮拍打海岸的單調聲響跟隨海風一同穿過電波湧來。

胡影的眼前猝不及防浮現出一張窄而小的臉,下巴略尖,皮膚瓷一般白,這張臉上時常沒什麽表情,就算笑一笑也只是提唇般敷衍表態。

神態,五官……零零總總的局部匯總勾勒出的是李月寒的模樣。她的淡然處之,她的事不關己。

天空“轟——”地一聲巨響,最後一縷陽光被雲層過濾回收,站在高層樓房往下看,行人步履匆匆,風吹樹葉卷邊飛舞,末日倒數的齒輪逐漸轉動。

她決定攤牌,“月寒學姐,我跟吳非,是他主動的。當初把地址照片發送給你,我也只是想讓你主動退出。”

對面無聲。胡影攥住底下沙發布料,幹硬粗糙,難以想象底下包裹的是層層棉花。

絕望的念頭如幼苗破土而出,她甚至自輕自賤地盼望對面李月寒能聲嘶力竭狠狠罵她。哪怕是用最粗鄙的言語,嘶吼叫囂,罵她賤/人狐貍精,褲子腰帶松得誰都可以鉆進去。

但李月寒卻沒有,海風徐徐,忽然轉換格調溫柔,她的聲音比風輕,“嗯,我知道。”又笑,“但讓我退出,是不可能的。”

“轟隆——”藍白色的電光當頭劈下,天雨粟,鬼夜哭。風在她的耳邊尖聲呼嘯,論壇微博臟言臟語,李月寒的事不關己,李月寒的淡然處之。

憑什麽?憑什麽幕後推手可以把自己摘得一幹二凈?

胡影實在忍受不住,她的嗓音聲嘶力竭到變形:“李月寒你有病吧!把我的照片視頻全部傳到網上,我被人罵被人辱。這沒什麽,畢竟我勾你男人我欠你的我心甘情願!可就算欠債還息利滾利也有到頭的一天啊。為什麽你還不肯退出,為什麽你還不停在論壇爆/料,告訴我你到底要怎樣?你到底要怎樣才肯放過我和吳非!”

房間空蕩,電視安靜,一個四方盒子套住另外一個四方盒子。陰雨雷電天為保平安最好不要開燈,於是視線越來越暗,景象模糊,好似身殘眼盲。

於是聽覺敏銳,能捕捉到通過電流傳來的微妙細節。

“照片視頻是你發給我的,地址也是你分享給我的。一個人看一個人堵心,我po到網上一群人看,還有人陪我堵心。掰開因果算來算去,種孽的是你開始的是你,怎麽後來成了我的錯?胡影——”李月寒輕笑,“年齡再小不懂事也要講道理。”

胡影越激越勇,“對,你沒錯你有理。可你這樣堅持是為了什麽?吳非嗎?他已經不喜歡你了。”

“一段感情一直糾結愛與不愛,最後難受的還是自己。”她好似突然回神,哦了聲,“你怎麽知道他不喜歡我了?跟你上/床也許就為了換個口味換個新鮮感而已。男人的承諾吧,最禁不起一個字眼一個字眼地死摳。如果可以的話,最好當面跟他問清楚。”

“問清楚他是不是的確非你不可,問清楚他是不是真的那麽討厭我。”

電話不帶拖泥帶水被利落掛斷,忙音單調回蕩。轟轟隆隆,天空又劈下一塊雷來。

昏暗的房間之中,胡影的視線漸漸被雨水淹沒。

墻壁不隔音,鄰居家的液晶電視聲音隱約傳來。

“ 2日夜間陰天有陣雨或雷雨,雨量中到大雨,部分鎮(街道)暴雨,個別鎮(街道)有大暴雨。還請本市觀眾朋友們,註意出行安全。”

八月份的夏天,總要來一場轟轟烈烈的大雨。

蘇護這些天很忙,剛擱下筷子碗,手心一抹嘴就要擡腳開溜。

她今天穿了件碎花掐腰襯衫,領子中間挖成一個V字型,脖子與肩膀銜接的鎖骨處吊了根細金項鏈,晃晃悠悠,毛孔蒸騰價值十幾塊的濃烈香水味。

蘇星厭擡頭望了眼他的小姨,想問又不敢問,眼睛怯懦地在空氣中轉了個圈,又縮回到自己的碗裏。

李月寒不痛不癢,與己無關地夾菜吃飯。

餐桌油膩,飯菜生冷,紅褐色的大蟑螂繞著方形木桌腿繞圈跑。

許娘拄著拐杖從黑黝黝的房間裏面出來。

蘇護又驚又虛,剛邁開步子的腳轉個圈就去扶住許娘的胳膊,張嘴即來就是埋怨:“媽,你現在腿腳不利索,不好好在床/上呆著,到處亂跑什麽呀?”

許娘睨她一眼,“下來吃個飯也叫亂跑?”

李月寒轉身給許娘盛了碗飯。

許娘接過,問蘇護:“那麽晚你要去哪裏?”

蘇護瞇著眼睛笑:“嗐,就跟我以前的幾個閨蜜搓點麻將。這不是好久沒有見面了嗎?我一直都在市裏面呆著,好不容易回來一趟,這還不得抓緊時間聚聚。媽——”她話鋒一轉,又是一頓念叨:“你也真是的,不好好躺著到處亂跑。本來幺姐硬叫我回來照顧你,你要是哪裏哪裏不舒服,這是讓我們兩家不好做人啊!”

蘇護沒給許娘開口的機會,聊到這個又開始唾沫橫飛扯起其他來,生活小孩,她老公每個月緊巴巴的一點工資,言語之間毫無邏輯但勝在廢話連篇,嘰嘰喳喳吵得人頭暈腦脹。許娘的臉色像極了大門外的天,越來越沈。

她飯菜沒吃幾口就放下筷子,蘇護比她更著急,扯著嗓子喊:“你這是幹嘛?你這是幹嘛?還不如讓我給你把飯送進來,看看來回這一頓折騰。”

夜間吃完的碗筷沒洗,扔在鍋裏舀幾瓢清水浸泡。

蘇護匆忙,撥弄頭發拉扯衣服,邊走邊對李月寒交代:“月寒,晚上星厭的洗澡水你幫忙燒一下,我還忙,就先走了。”

經過這些天的相處,蘇星厭面對李月寒已經淡了最開始的局促。

他在蘇護離開以後,聲音細細地問李月寒,“月寒姐姐,我們現在要幹什麽呀?”

從前吃過飯,李月寒擱下筷子就往房間裏鉆,沒關註過蘇護,只知道她每晚都忙,忙著洗碗忙著安置蘇星厭,然後火急火燎出門打牌。

沒料想今天許娘半路殺出,耽誤了她不少時間。

李月寒隱隱感到不對,但又不願往腌臜事那細想。

門外風涼得過分,聽說近日臺風登陸,梧市得連下幾天大雨。

她讓蘇星厭先回房間看電視,拿熱得快燒兩人份的洗澡水。

等水燒好以後送到他的房間,李月寒站在門口問:“自己洗沒關系吧?別把床打濕。”

外婆家裏面沒有專門淋浴間,以前男人洗澡穿個褲衩在大廳解決。女孩就躲在房間的紅色膠澡盆裏,一個洗完水留給下一個,大夏天也不能開窗,姐姐妹妹一個個被熱氣熏得從頭紅到腳趾間。

李月寒絞了把毛巾,淋漓的水珠落在她的身上,澡盆旁邊是塊舒膚佳的純白香皂,膩在蒸汽裏,與從前擺放的位置一樣。

時間是走了,可卻又以各種模樣留下。歲月是個輪回,一圈下來又一圈。

窗外隱約聽到幾聲悶雷響,臺風入境比想象中快。

李月寒擰幹毛巾擦拭身體,門外砰砰砰有人在敲。

她聽到蘇星厭的小聲呼喚:“月寒姐姐,月寒姐姐……”

“轟隆——”一道青雷從天劈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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