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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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點,李月寒等的電話還沒打來。

許招娣在包廂裏面喝了幾杯啤酒,應付蘇護一晚上,出來的時候明顯興致不高。

她把車鑰匙丟給李月寒,自己打開副駕駛座的門鉆進去。

月光清寒,冷水般澆頭蓋臉潑下一地影子,虛虛妄妄,李月寒站在車外吹了會兒風。

手機還沒消息,Q/Q,微信,她甚至連短信記錄都翻了一遍,然而界面安靜,連10086都忘記催她繳費。

她真切地活在這個世間,卻又好似被這個世間遺忘。

許招娣坐在車內喊她:“走吧,站在那裏做什麽?”

從街口拐彎再往前一段就是市中心,夏天的暑假城市是座不夜城,天上的星星一路亂七八糟地燒到地上,街口喇叭徹夜不消放著流行樂,或者是各類打折促銷的廣告宣傳。

商家說他今天跳樓大甩賣,明天就歇業大吉找跟小姨子跑了的老板黃鶴聚頭;電影院的門口一張巨型海報劈頭蓋臉,跳出來嚷我們又欠某某某一張電影票……

李月寒小心翼翼地開著車從街道穿過,從車流穿過。這個世界太忙,霓虹彩燈閃花人眼,飲食男女各自奔波。

許是車內環境太靜,剛好又碰到路口紅燈。李月寒調轉電臺,隨手播開一個音樂節目。她看了一眼許招娣,後者正靠在車窗假寐,人能藏住蒼老,卻藏不住疲態,但肌膚紋理又因為疲憊而變得深沈,一道道深成溝壑,時間比刀無情。

歌聲繼續——

“有沒有那麽一種永遠

永遠不改變

擁抱過的美麗

都再也不破碎

讓險峻歲月不能

在臉上撒野……”

“餵——”許招娣從手提包裏面掏出手機,剛好這時候紅燈轉綠,李月寒關掉電臺。歌聲一下被掐斷,許招娣的聲音徒然放大,像墨染宣紙,深淺輕重皆留印記。

汽車開動。

“今天怎麽沒來吃飯?廠裏臨時有事。好,我知道。沒事沒事,這不怪你,你也沒辦法。”她保持原來靠在車窗的姿勢沒動,腕表秒針競走,滴滴答答,許久許久,李月寒看到許招娣稍稍動了下身子。

“那個……”

前方道路堵塞,安全警示牌反著刺眼的光,輛輛汽車被迫擠成長龍,尾氣噴出一頭熱。

隔著車窗隱約能聽見幾聲抱怨的臟話傳來,粗鄙的言語之中大概能順出故事的大概——汽車追尾,才知道是母女對峙,為情為錢,為那一分的愛偏要掰開一大半給弟弟用。撕破臉,哭泣,柏油馬路做舞臺,拉著眾生一起唱。

愛的換算方式是錢,特別是在沒錢的時候。

真稀罕!李月寒側目望去,食指有規律地敲著方向盤,雷厲風行說一不二的許招娣竟然也有開不了口的時候。

“媽怎麽樣?”她捏緊安全帶,“我聽大姐說上星期她在田裏幹活摔斷了腿。本來打算今天跟你當面聊聊的,現在她這樣,總不能真把她丟村裏面,大姐二姐也有自己的生活,隔三差五是能回去看看,幫忙照料些把,但夜裏怎麽辦?還有穿衣換褲,七十多的人一個人生活,手腳又不便,你難道就沒跟蘇護談過這些問題嗎?很多話在她面前我不方便說,畢竟婆婆不是親媽,中間差的可不止一層。”

紅藍警燈交替閃爍,穿著制服的男警長化身街頭居委會大媽,但奈何母女兩人不認賬,扯著嗓子哭喊數落彼此。

當媽的風度全無,“我從小對你哪不好了?是少你一口飯還是缺你一件衣服?要補習給你補習,要學琴送你去上興趣班,從小到大你花我的錢難道還少了?!餵餵餵,做人要講良心,現在跟我要車子房子,就不怕出門天打雷劈?”

做女兒的只知道哭,“一樣要給你們養老,為什麽房子車子全把我摘出去,口口聲聲叫我對家感恩戴德,為什麽弟弟什麽都不用?他闖禍你們跟著後面擦屁/股,嫌你們做不好劈頭一頓罵,你們聲都不敢吭。為什麽那麽不公平,為什麽啊?”

當媽的理所應然,“誰讓你是個女孩。”

問題註定無解,人群中傳來看客的唏噓。

有人怨怪不公,“是該留點東西給女兒的,房子車子不談,錢總該給些。”

有人則站在母親這邊,“本來就是,房子車子給兒子還是跟自家姓,給女兒就是成別人家的東西了。”

交警最後沒有辦法,讓母女兩人有話去警局撕扯,兩部汽車被拖走,道路很快疏通,前面的車流隱隱有移動的趨勢。

李月寒掛擋重新發動,副駕駛座的談話聲逐漸拔高,許招娣哼聲冷笑,之前的溫情仿若是一場幻覺。

“許振邦,拜托你講話憑點良心好不好,你是家中獨子。爸媽照顧你那麽多年,沒錢出力去照顧他們怎麽啦?蘇護整天懶在家裏,從麻將鋪白天待到晚上,孩子不管,家務也不做,讓她回村照顧一下老人又怎麽不行啦?呵!心疼你媳婦,大姐二姐就不是人了嗎?媽就不讓人心疼了嗎?

……現在跟我算起賬來,我賺的多家裏給過多少幫忙?別忘了我考上大學的時候,家裏的錢全攢著給你買城市戶口!爸媽防我跟防賊一樣,還藏了我的錄取通知書要我給家裏打工買房。算賬?我一筆一筆賬拿出去,攤在太陽底下給人看,誰會說我無情無義!”

電話掛點,車內還彌漫著股濃厚的硝煙味。李月寒摁下車窗,夜風大片大片毫無規則地湧進來,吹亂了發,吹淡了心口氣焰。

車子拐了個彎駛進停車場的路口,街邊的喧囂一下被隔絕在外,月光灑在綠化帶上,亮白白的一片晶瑩。

許招娣沈默得讓她心緒不寧,於是開口問道:“小舅剛才怎麽說?”

“能說什麽,不是沒錢就是沒時間,總之永遠都有理由。”

她靠在車椅背上,手半掩住臉,很疲倦,音調往後越往下掉。

李月寒把車開進固定同車位,隨口說道:“不然打些錢給外婆,也算盡了份心。”

“撿到一塊錢她都要存起來給兒子,打錢沒用。”

談話無疾而終。

回家以後,許招娣洗漱完就關門休息。李月寒的爸爸最近出差,家裏一旦沒人說話,便靜得像間空房。

她回臥室打開電腦,單曲循環之前在車上沒聽完的歌。深夜十點,臥室沒有開燈,唯一的光源來自窩在被子裏面的筆記本,屏幕投射淡白的光,映得露在吊帶外面的皮膚滲起一陣雞皮疙瘩。

李月寒看著電腦,一天時間,學校的論壇帖子一個頂得比一個高,【大三新聞系吳非劈腿大一學妹,正牌女友撞破開/房現場】

專業系的老師曾經說過,新聞標題得簡練抓眼。

實踐證明真理。從淩晨三點到深夜十點,大三新聞系的吳非劈腿,從論壇熱鬧到微博貼吧,虛虛實實幾張照片,男女從被子裏露出來的兩張臉,相互疊映,床大得能讓他們變著花樣翻滾。

學生會報社的部長吳非,年年都拿獎學金的吳非,清秀斯文一件白襯衫霸占所有少女夢的吳非,一天時間內身敗名裂,臭名遠揚。

然而李月寒的手機依然沒有反應,從早上六點到晚上十點,它冰冷安靜,妥帖地與褲子口袋重合。

直到月色黯淡,星光垂淚,凝在地上化成露水,濕了空氣濕了心情,淡藍色的薄霧隔著窗戶若隱若現。

毫無預兆間,她又想起那雙憂郁的眼,她猜想那孩子大概是幼鹿投胎,只因走錯了黃泉路,說好化風化雨卻做了人。他的皮膚是藏在青苔底下的白,透明的陰沈的,能看到青藍色的血管。一雙眼睛黑黝黝閃著怯懦幽怨的光,他不敢看人,睫毛濃成陰影,蓋在他的眼睛上面。

這個孩子,怎麽偏生一副玻璃娃娃脆弱樣?

手機沿著口袋縫振動。

接通,李月寒靜默不語,等對面先開口。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露水結成臉側淚,曲曲折折掉下來。

他笑,語氣裏是深深的疲憊,“月寒,你這又是何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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