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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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憶清楚的知道她在做夢, 她記得之前自己正躺在病床上, 陸雪遙就坐在床邊守著她。可現在她睜著眼睛, 站在空曠的大馬路邊, 身邊行人來來去去,車輛在道路上穿行, 頭頂上的烈日曬的人渾身燥熱。

盛夏的太陽刺眼極了, 她瞇著眼望了望四周,這是一個繁華的城市街頭,來往的人穿著體面精致, 對於她這個孤零零站在路邊的小女孩,都保持著成人的冷漠與疏離。姐姐哪裏去了?她無助的想著, 然後就地蹲了下來。

蹲了沒到兩分鐘, 有個人從一家店裏跑出來,飛快到她面前伸出了手,“一一,快吃快吃,要化了。”

那人手上捏著一只冰激淩, 脆皮甜筒上有粉紅色的冰激淩球, 在陽光下散發著白色的冷氣。才被太陽照了一會兒,圓滾滾的冰激淩球便融化了一圈,粉色的奶油就要往下滴落。

尤憶驚喜的把冰激淩接了過來, 珍惜的舔了舔化出來的奶油,沒舍得大口咬下去。一轉眼卻註意到那人手上空空的,意識到那人只給她買了自己沒買, 她擡起手,冰激淩湊到她嘴邊:“草莓味的呢,姐姐,你也吃。”

姐姐熱的額頭上都是汗,烏黑的眼眸中笑意湛然,她學著尤憶輕輕舔了一下,笑瞇瞇的說:“好甜。”

兩人找了路邊行道樹下的長椅坐了,小姑娘自己舔一下,再讓姐姐吃一口,姐姐不吃的話自己也不吃,就這麽慢慢的將一只冰激淩分著吃完了。手指上沾了粘粘的甜水兒,尤憶張著小手被姐姐帶著去了廣場上,就著噴泉水洗了洗手。

噴泉水池裏養了許多小魚兒,金紅色的小魚游來游去,被路人投餵慣了,見到人來便爭相成群湊上前。

她們坐在廣場邊的樹下面,廣場上有一對新人在拍婚紗照,圍著中央漂亮的天使雕塑擺造型,笑容裏的滿是燦爛的味道。

“姐姐,他們在結婚呢。”尤憶小聲說,怕被人聽見似的。

姐姐也在看他們,看著在陽光下滿頭大汗,還是一臉快樂的新人,漫不經心的說:“是啊,一一想結婚麽?”

“結婚就是像爸爸媽媽一樣,以後就在一起生活了嗎?”

姐姐點了點頭:“嗯,對。”

尤憶用力搖了搖頭,很堅定的說:“一一以後不要結婚了。”

“為什麽?”姐姐好奇起來,轉頭看向她。

小姑娘像是想到了非常煩惱的事情,心情逐漸低落下來,垂下脖子腳尖踢著地面,聲音軟軟糯糯帶著稚氣:“因為結婚了會吵架,結婚一點也不好。”

姐姐似乎猜到了什麽,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結婚要看兩個人合不合適,不合適才會吵架,如果是非常相愛的人,結婚對他們來說就是很快樂的事了。”

小尤憶沈默了一會兒,突然問:“那我可以和姐姐結婚嗎?”

姐姐霎時楞住了,良久才失笑道:“你怎麽會想和我......結婚?”

尤憶擡眼瞅了瞅她,可憐巴巴的樣子:“不可以嗎?”

“......可以的。”搭在頭頂的手滑下來,捏了捏她的臉,面容模糊的人如是說,輕易便給了她一個承諾。

還沈浸在開心的氛圍裏,滿心都是愉悅的尤憶再一轉眼,面前的場景倏忽間轉換了。一位中年男人拉著她的胳膊,她使勁的掙紮著,朦朧的淚眼看任何東西都是重影的。

“姐姐……”她朝一個方向伸手,去夠那個看不清臉的人。

姐姐慢慢走過來,彎下腰溫柔的抱住了她,“一一先回家吧?你還小呢,不能一直這樣在外面,等你回去了姐姐也回家了,姐姐保證回家就去找你了。”

中年男人出聲道:“小姐,先生找了你很久了,跟我回去吧。”

姐姐最後摟了摟她,在她耳邊低聲調笑:“一一要等我哦,你可是答應了要嫁給我的呢。”

哭哭啼啼的小姑娘聞言便止了淚,擡起小臉認真的看著她,執拗的說:“你說的哦,我們說好了的。”

那人說話總是有股不著調,這一刻卻鄭重的答應了她,“嗯,說好了,就不會變了。”

少女正處於變聲期,聲音有些啞有些低,沈甸甸的墜進心底,漂浮不定的靈魂一下子便安定了下來。夏日的蟬鳴忽遠忽近,聲嘶力竭的鳴叫著,空氣裏的燥熱蒸騰升起,模糊了眼前的景象。

四周好像一下子黑暗了下來,看不清面貌的姐姐不見了,帶她上車的中年男人也不見了,尤憶懵懂的轉了個身子,下一瞬便發現自己的手被人攥在掌心,攥出來黏膩濕滑的汗水也沒放開。她垂著腦袋麻木的邁動疲累的腳,身前牽著她的人突然叫她。

“餵,小丫頭,你叫什麽?”

尤憶沒有出聲,她記起來這是她和姐姐的初遇,她的身體自動自發的張開口,小心翼翼的回答:“我、我叫尤憶,別人都叫我一一。”

“哦,一一。”姐姐念了下她的小名,尤憶緊張的屏住了呼吸,等待著她接下來的話。和陸雪遙在一起以來,她逐漸回憶起了許多過去的往事,這次應該能記起姐姐叫什麽了吧?

“我叫......”時間好像在她的期待中拉長了,連聲音都變得緩慢,“......陸囂。”

陸......囂?先一步浮現在臉上的笑僵住,尤憶一瞬間心臟狂跳,腦海一片轟鳴之聲,明亮的夢境隨之如玻璃一般片片碎裂。怎麽可能是陸囂呢?!不是陸雪遙嗎?為什麽是......陸囂?不應該是、應該是......陸雪遙嗎?

哪個lu?哪個xiao?陸?路?還是這個鹿?這個蕭?還是那個瀟?

想不出來,然而無論是哪個陸囂,都與陸雪遙毫無相似之處。

胸口悶的令她無法呼吸,她大口大口的喘著氣。美好的夢境早已破碎,只剩一地心碎狼藉。她恐懼的不敢睜開眼,她能感覺到陸雪遙就趴在床邊,壓住了她身側的被子,還在捧著她的手溫暖它,溫熱均勻的鼻息噴灑在她的手背上。

只是做了一場噩夢罷了,尤憶,你不要去想,你只是在做了個夢而已!

陸雪遙睡的很淺,突然覺得心尖一疼,蹙著眉擡起了頭,下意識看向床上。一看便心下一緊,探手過去輕輕抹了抹尤憶的臉:“怎麽哭了?”

原來她哭了嗎?尤憶緩緩張開眼,清澈見底的眸中溢出晶瑩的水珠,順著眼角滑進枕邊的發裏。她無聲望著陸雪遙,第一次這麽仔細的打量她,一寸一寸從她的眉梢看下來,淚水撲簌簌落個不停。

“做噩夢了嗎?”她的眼神似乎有些奇怪,陸雪遙沒有放在心上,只以為她是被噩夢魘著了,抽了紙巾來給她擦眼淚。

尤憶靜靜的沒有說話,只是深深的看著她。淚水落得越發兇猛,她緊緊閉上了眼,擡手擋開了陸雪遙的手,拉起被子蓋住了臉。

她好像......在逃避她?陸雪遙腦中閃過這個念頭,又被她飛快的否定了。

應該只是做噩夢了,這麽大了還被噩夢嚇哭麽?她好笑的想著,拍了拍鼓起的被子,“一一,醫生說你燒退了,今晚就可以回家了。”

良久,被子裏才甕聲甕氣的“嗯”了一聲。

等到下午五點多,尤憶的主治醫生再來查看了一次,就開了個出院證明給她們。

“伯裏斯醫生。”尤憶蒼白著臉,輕聲向他道謝,還向他微微鞠了一躬,“非常感謝您。”

醫生猶疑的看了她一眼,溫和的笑了笑:“不必客氣,憶,我們可是老朋友了。”他看向去結賬的陸雪遙,語重心長的說,“看到你現在有了伴侶,我很為你感到高興。憶,她很愛你,你可以過的開心一點。”

女孩清透的琥珀色眼瞳失去了光芒,像是琉璃珠蒙上了一層灰色的陰影,泛著一股沈沈的死寂與冰冷。她茫然的轉了轉眼珠子,跟著伯裏斯的視線看去,一觸及到陸雪遙的背影,像被燙到了似的迅速收回目光。

她呢喃著說:“是的,她很愛我......”垂落的眼睫遮住了眸中的水色,她的嘴唇淡到沒有血色,不易察覺的哆嗦著,臉色更白了一層。

陸雪遙很快走了回來,見她面無人色的樣子,擔憂的攬住了她腰身,“一一,你是不是還不舒服?要不我們再呆兩天?”

尤憶如墜夢中,腳步虛浮的像踩在棉花上,腦中、心中全都亂成一團麻。陸雪遙跟她說話,她停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輕輕的搖了下頭:“回家。”

只說了兩個字,卻仿佛抽幹了她全身所有的力氣,她慢吞吞的轉過身,將臉埋進陸雪遙的胸前,細白的手抓緊了她的衣襟,像要緊緊抓住什麽似的。

陸雪遙掩不住的訝異,伯裏斯醫生還沒走,小姑娘竟然沒有害羞?她沖穿著白大褂的醫生頷首,低眉一笑間含了絲絲寵溺,俯身將懷中人輕巧抱了起來。

伯裏斯站在原地看著她們遠去,有護士經過他身旁,好奇的詢問:“醫生,您在看什麽?”

醫生回答道:“在看憶和她的女友。”

護士已經見過她們,畢竟是兩位外表非常出色的東方人,才來沒一會兒便有人議論了,她笑著感嘆:“憶的女友看起來很不錯,照顧憶特別仔細用心,她們感情應該很好吧。”

睿智的醫生搖頭嘆息:“但願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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