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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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陸雪遙這麽說,即便心下肯定自己沒有見過她——以陸雪遙這樣的相貌和氣質,一見總是令人難忘的——尤憶還是認真仔細的將她打量了一遍。

陸雪遙低著頭煮生姜水,水開了之後便有一股辣味兒隨著霧氣往上升,她側過臉面向尤憶,一雙黑眸染了墨似的,覆著一層若有若無的薄光。她的神情十足淡然,好像並不在意聽到的回答是什麽,一派的雲淡風輕從容優雅。

尤憶對上那雙眼,呆住了。她隱約覺得有種熟悉感,卻說不出來到底是哪裏熟悉。

難道她們之前真的見過嗎?還是說她不記得了?尤憶皺著眉頭使勁回想,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反倒是頭越來越疼了。

“不用想了,我就是隨口問問。”

微涼的手指按上她眉心,輕輕揉了揉。陸雪遙看她臉都白了,明顯頭痛的模樣,便出聲道。

“抱歉......”尤憶愧疚極了,如果兩人真的相識的話,她記不住人就顯得太失禮了。

陸雪遙收回手,找出碗盛了一碗紅糖姜水,生姜的辛辣被紅糖的甜味沖散,深褐的水中浮著幾片姜,蒸騰的熱氣直往上冒。

她把碗端起伸到尤憶面前,“你怎麽總在說抱歉?”頓了頓又道:“小心燙。”

“誒?”面色蒼白的女孩驚訝的睜大眼,受寵若驚的接過,“是給我的嗎?”

“不然還是給我的?”

“可是......你身上淋濕了呀。”

陸雪遙收拾好鍋碗,剩下的生姜水她完全沒有要喝的打算,裝進一個大碗中放好了,轉身便出了廚房。尤憶雙手捧碗跟在她身後,有些手足無措。

“你也喝一點吧?喝生姜水可以治感冒的。”

尤憶小聲說。她說中文的時候,聲音很輕很飄,語調偶爾會偏那麽一點點,帶著學說話的孩童的稚氣。她實在不習慣接受他人的好意,陸雪遙只是煮個生姜水給她,她便誠惶誠恐,想讓她也喝一杯,好把這種不自在分擔出去。

陸雪遙摘下帽子,烏黑的發絲散落下來,她低頭湊近小姑娘的臉,看出她眼底的嬌怯羞澀,胸口那股盤桓的怒氣翻騰了幾下,還是被壓了下去。

“快涼了,喝吧,喝完去睡一覺,我不會生病。”她低聲說,話落便兀自提了行李箱上了樓梯,腳步聲消失在樓梯拐角。

尤憶捧著有些燙手的碗,碗壁的熱度驅散了她指尖的冰涼。不知為何,她莫名覺得那位陸小姐生氣了。她在客廳站了半晌,還是一小口一小口把紅糖姜水喝完了。辛辣中混合著甜味的水一入口,便沖的她眼眶發紅,滾燙的姜茶從舌根滾進胃裏,一股融融的暖意從腹部蔓延至四肢,冷到發抖的身子慢慢發起熱來。

那位陸雪遙小姐,人真的很好很溫柔啊。

因為身體確實不舒服,喝了姜茶後身上開始發汗,尤憶進了房間,鉆進了柔軟的被窩裏。入睡之前,她還在想,到底是在哪裏見過這位陸雪遙小姐呢?

陸雪遙的房間就在她頭頂,她脫下了潮濕的衣服,打開行李箱拿出要用的生活物品擺出來。

不大的房間被打掃的很幹凈,看的出來主人很用心,陸雪遙完全沒有發現上一任房客留下的痕跡。房中的裝修偏古典歐式風格,桌椅地板和吊頂都是棕褐的深色調,壁燈的燈光暖橙橙的,床鋪巨大柔軟,上面鋪的被褥被熨燙的平整,床頭掛著許多裱好的油畫,有畫著小天使的、風景的、人物的,一幅幅的用色都清新柔美極了。

她盯著那幾幅畫看了良久,調查的資料裏說尤憶學的是畫畫,這些是她畫的嗎?

想到那個小姑娘,陸雪遙繃緊了面容,被遺忘的怨氣叫她忍不住憤懣。她怎麽能......把她給忘了呢?

那年父親要把她丟去軍隊磨性子,那種規矩森嚴的地方她從來都待不住,幹脆一不做二不休提前跑出家門,遇上尤憶後兩人結伴同行了兩個月,到現在她都覺得奇跡,兩個不大的孩子靠著幾百塊錢跑了那麽遠的路,相依為命的活了那麽久。後來尤憶的家人先一步找到了她們,把尤憶帶了回去,陸雪遙便自己回了家,沒來得及說一句話就被暴怒的陸庭雲丟進了軍營裏。

兩年後她十八歲,在高考前夕被放了出來,她那時還沒有自身的力量,沒法找到尤憶,於是考入了影視學院,十八歲就進了娛樂圈參演了一部電視劇,借此一路大紅大火,她還想著她的小姑娘會看到她,來找她。

她念念不忘那麽多年,結果回頭發現,當年與她定下約定的小孩兒早把她忘了。

叫她怎麽不憤怒不怨懟?可......她一看到她,也會忍不住心軟。

說到底,她陸雪遙是栽了,早在八年前就栽在那個十二歲的小丫頭手裏,死都爬不出來。

記得那段旅途中有天晚上她們露宿在野外,找了個橋洞鉆進去,當時天在下雨,她那樣鐵打的身體竟然發起燒來,把小丫頭急的直哭,摟著她哭了一夜,第二天起來她好了,那小姑娘卻病了。

她背著她往前走,沿著公路走向不知名的遠方,那段路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兩人渾身臟兮兮的活像乞討的小乞丐。

小姑娘趴在她肩頭,小嘴裏呼出的氣息滾燙,她聲音細細的:“姐姐,一一會不會死掉?”

陸雪遙很篤定的說:“不會,你看我昨天病了,今天也好好的。”

“對哦~”小姑娘吃吃的笑,渾身軟綿綿的,有氣無力說:“不過也沒關系啦,遇見了姐姐超——開心!死掉的話也不會很難過。”

陸雪遙停住腳步,偏過頭看她:“你死了的話我怎麽辦?”

“誒?我就是說笑啦......”

“說笑也不可以。”短發的少女滿臉認真,像在說什麽誓言似的,“你會好好的,健健康康,長命百歲。”

“跟你一起嗎?”

“當然,只能跟我一起。”

晨曦的陽光穿破東邊的朝霞,照射在兩人身上,拖出交疊在一起的長長身影,還像永遠也不會分離。

可現在,約定好的一方失約,將誓言忘的一幹二凈,把曾經美好的過往都毫不留情丟掉了。

洗過一次澡出來,陸雪遙換了一身衣服,因為擔憂生病的尤憶,她又下了樓。

一樓客廳裏靜謐無聲,她放輕步子,走到一扇虛掩的門前,無聲推開。正對房門的床上被褥鼓起一塊,烏黑的長發散在天藍的被子上,一顆小腦袋露出半截。

窗外的雨聲像蠶食桑葉,空氣中的涼意微醺,時光在這一刻好似拉長了,緩慢無聲的流淌而過。

站在那裏看了不知多久,陸雪遙輕輕慢慢的闔上門,她在飛機上睡了一路,現在毫無睡意,便坐在客廳的布藝沙發上擺弄手機。

來自國內的消息甚多,有父母的、狐朋狗友的、圈裏相熟的、還有工作室裏員工的。她走的太匆忙,現在華國娛樂圈還處於沸騰的狀態,殊不知她這個造成爆炸的當事人早離開了。她一一回覆過去,順便聯系這邊雇好的一位秘書,為她辦理大學借讀證明。

臥房中睡去的女孩做了一個昏沈的夢。

夢中她與好友格麗蕾絲為了參觀一個畫展,來到了法國夏納。那幾天夏納正巧要舉辦一個電影節,畫展參觀完後,喜愛熱鬧的格麗蕾絲拉著她一定要去看一看電影節,她們在人群中穿梭,身邊的人來自世界各地,一個個嬉笑玩鬧人聲鼎沸。

尤憶骨子裏始終還是那個內斂含蓄的東方女孩,學不來好友的熱情奔放,格麗蕾絲守在電影宮前等待影星到來,她則在電影宮中隨意找了個影廳,坐著觀看了一場電影。

說是一場,其實她只看了個開頭,被格麗蕾絲拉著逛了很久,她早已疲憊不堪,進了個人影寥落的影廳後,受昏暗安靜的環境影響,她很自然的便被困意俘獲,靠在寬大的椅中沈沈入睡。

再次醒來時電影已近落幕,大熒幕上出現的是電影的女主演,有著東方特有的黑發黑眸,她溫柔一笑,白皙指尖卻毫不猶豫扣下了板機,子彈穿透了一位男士的頭顱,鮮血四濺。

尤憶匆匆一眼掃過,慌忙接起響個不停的手機,起身悄悄往門外走。

那邊格麗蕾絲喊她:“憶,你在哪兒?”

尤憶有些窘迫,低聲道:“我剛剛看完一場電影,你要到簽名了嗎?”

“我跟你說,我手上已經有五位影星的簽名了!”格麗蕾絲很亢奮。

“收獲頗豐。”

好友問:“你的電影看的怎麽樣?”

“啊......還,還不錯。”她回頭,只見屏幕中央一張放大的臉,女人的皮膚白的無瑕,黑眸深沈如永夜,她唇邊的笑清淺柔和,瞳孔中的光邪氣四溢。

尤憶猛然驚醒,心跳如擂鼓。她從床上蹦下來,胡亂套上拖鞋,啪嗒啪嗒跑出了房間。

客廳沙發上的人擡眸望過來,那一眼如同時光穿梭,與大熒幕中的那雙眼眸完美相合。

“我記起來了!我認識你!”披散著長發的女孩喘著氣,小臉上光彩奪目。

手微不可查一抖,陸雪遙沈默看著她。

尤憶激動的小臉發紅,“你是一位明星對不對?我之前看過一個電影,裏面就有你!”

陸雪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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