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坐診3

關燈
男孩的病惡化地非常快, 到年末的時候, 他已經只能躺在病床上了, 更糟糕的是他父母離婚了。

男孩叫趙宇彬,從暑假開始就身體不舒服, 他爸媽帶他和妹妹去過海市和省城醫院做過檢查,醫生確診是骨癌晚期。

一開始他爸媽還想瞞著他,不敢相信醫生的診斷, 但是隨著幾個大醫院相繼確診,趙宇彬的父親首先沈不住氣了, 他主張放棄治療, 這個年代,癌癥治愈率非常低, 術後存活年限不高。

更何況趙宇彬是晚期, 在他父親看來, 這是已經等死的狀態了。但是他母親堅決不同意, 再沒有希望她也要試一試,要她放棄自己的兒子是絕對不可能的。

前期的檢查確診已經耗費了一大筆資金, 趙宇彬的父親當然能預見繼續下去整個趙家的家底都會被掏光。但是趙媽媽絲毫不在乎,她已經被兒子的病情打擊得幾近癲狂,如果花錢能治好孩子,恐怕她願意散盡所有錢財。

趙媽媽甚至想著她一定要讓孩子治療, 哪怕是能給孩子爭取一年兩年的時間, 撐到更有效的治療方案和藥劑研究出來。但是,病魔的強大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僅僅三個月,趙宇彬就已經病骨支離。

趙宇彬的父親急不可耐地跟趙媽媽離了婚,財產一人一半,兄妹兩一個跟媽媽一個跟爸爸,這個家也徹底散了。

他媽媽帶著他去省城醫院住了兩個月,幾乎花光了所有財產,如今只好把他又帶回了蔚城縣。

柳肆臣正在病房裏給趙宇彬把脈,少年瘦得可怕,皮包骨頭的手腕沒有比柳肆臣的手腕粗多少。因為無法進食,每天只靠掛水維持生機,柳肆臣用泉水泡了參片給他喝,然而泉水中的靈氣也壓制不住瘋狂的癌細胞,這些都只能給這個少年再多一點時間罷了。

兩個月不見,那個曾經矜傲的少年明亮眼睛裏的光已經完全熄滅了,他沈默地躺在床上,半閉著眼睛,一整天也說不了一句話,柳肆臣只能在心裏默默嘆氣。

“趙宇彬,你振作一點呀。”柳肆臣趴在床邊看著少年,想為他鼓起一點點勇氣和希望。

少年連頭都沒有動一下,只是麻木地躺著,好像就這麽平靜地等待著死亡的到來。

但是又怎麽可能真的平靜呢?他才是個未經世事的孩子,籠罩在死亡的殘酷下,他的平靜也不過是絕望的掩飾罷了。

柳肆臣呆了半個小時沒有得到一丁點兒回應,只好收拾東西準備離開,等他回頭時才發現,顧遙不知道等在門口有多久了,他抱著雙臂靠在門框上,冷漠地看著病房裏,看過來的目光微微帶著不耐煩。

“哥,等多久了,怎麽沒叫我一聲?”柳肆臣乖巧地走過去,遞上自己的手。

顧遙站直身體,伸出手牽起他,輕輕“嘖”了一聲,“幾點了你自己沒點數嗎?等會錯過車別跟我哭。”

“工作嘛。”柳肆臣有點不好意思,顧遙的高中一周要上六天課,比初中離醫院更近,步行七八分鐘就能到,所以柳肆臣每周六下午都在醫院等顧遙來接他一起回家。

兩人去陳老爺子辦公室拿了東西,陳老爺子周六不來醫院上班,柳肆臣也不用坐診,只是把以前周六在陳家做的整理病例的事拿到醫院來做了而已。

“你對那個家夥有點過於關註了。”顧遙在柳肆臣踏出的醫院時候突然說了一句。

柳肆臣頓了一下才明白他說的是誰。

“他……他病得很重。”柳肆臣有些低落,“我幫不上什麽忙。”

“還記得……”

“我記得!”柳肆臣急急打斷了他的話,“我沒有自責自己救不了他,我清楚地知道我做到,現在的醫療條件,全世界最頂尖的醫生和藥物都救不了他,除非出現奇跡。”

“嗯。”顧遙淡淡應了一聲,隨後蹙著眉說,“那你在苦惱什麽?”

“他畢竟是個孩子不是嗎?”柳肆臣垂著頭,悶悶地說。

回應他的是顧遙不屑地嗤笑聲,“別這麽說小鬼,這會讓我產生你好像比他還要大的錯覺,事實上,他是不是個孩子,他病得怎麽嚴重跟你並沒有多大關系。”

“餵!你怎麽這麽冷血?!”柳肆臣不可置信地瞪了他一眼,發著狗皮脾氣嚷嚷,“我看錯你了!”

顧遙並不在意他的脾氣,甚至還非常有興味地將他抱起來,“你恐怕搞錯了,他對你來說是病人,而你連個醫生都還算不上,你和他也僅僅是個見過幾次的陌生人,你為什麽要為他費神?”

“可是,那還是個孩子啊,死亡對他來說太殘酷了,他不該遭受這樣的折磨,就算是個陌生人,我也會感到難過啊。”柳肆臣伸手捏住顧遙的臉頰,為他臉上的理所當然和冷漠生出滿滿的不甘心。

“沒有對象給他這種折磨,也不是他犯錯得到的懲罰,這種病在某種程度上來說是個隨機事件,沒有該不該這個問題。”顧遙說完沈吟了一下,“而你的職業就是要面對所有這些隨機事件,當他們匯總在你面前時,我需要你足夠冷硬。”

柳肆臣楞楞地看著他,眼裏從迷茫到了然,他似乎明白了顧遙的意思,不是真的冷漠,而是從醫生角度來看待生病的人,他突然意識到,他雖然一心想當個醫生,卻又始終拿自己的生理年齡當借口,從來不肯從內心裏承認自己要承擔醫生的責任。

“否則,你還不如不當什麽勞神子的醫生,光憑這點遲早有一天就會把你逼瘋。”顧遙很滿意從他眼中看到了然的神色,加快了走向車站的步伐。

柳肆臣抱住他的脖子沒有說話,一個醫生,註定了一生面對的都是生老病死這些在人類生存中註定的卻最痛苦的歷程,沒有強大的內心支撐,他就會活在自責、同情、感傷和無能為力等負能量編織的自我束縛下,長此以往,別說醫術精進,恐怕精神都會出問題。

“任何人都可以同情他,為他傷心難過。但是你不行,你們醫生不行,甚至,你們的同情就是對他最大的折磨。面對他,那只是你的工作,你只要做到認真,盡一切努力就好。”顧遙拍拍小孩的後背,他想告訴自己這是個孩子呢,慢慢來就好,但是一想到他剛剛在那個少年的病房裏的神情,他就忍不住教訓他,拉住他走向彎路的腳步,矯正他的方向。

柳肆臣抱緊他,用鼻子蹭了蹭他的脖子。

“我還記得媽媽當時病得很重,我非常害怕,我時時刻刻都在醫院陪著她,每次她有點力氣陪我說會話我都要高興好久,然而那些護士醫生同情的眼光一掃過來就如同給我潑了一盆冷水,讓那些剛剛壓抑下去的害怕和恐慌都瘋狂躥出來。”顧遙終於抱著他到了車站,趕上了最後一班的大三輪,“在那段痛苦煎熬的時間裏,我對她的印象都模糊了,唯獨對那些護士醫生的同情和嘆息還根深蒂固,讓我每每想起都是寒意徹骨。”

“哥,沒事了,都過去了。”柳肆臣舍不得他再說下去,連忙捂住他的嘴,紅著眼睛連連點頭,“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顧遙拉開他的手,皺著眉呸了一口,“你洗手了嗎就碰我的嘴?!”

柳肆臣不敢置信地瞪著他,“你嫌棄我?!”

顧遙挑眉,“你知不知道你身上可能帶了多少病菌?嫌棄你不正常嗎?”

“你變了,顧遙,你再也不是那個叫人家小甜甜的顧遙了,你真的變了!果然男人長大了就靠不住了,唔……”柳肆臣一邊假哭一邊鬧騰,直到車上的人把目光都掃過來才訕訕地安分下來。

到家的時候柳肆臣就收拾好了情緒,柳爺爺見他愁眉苦臉了好幾天的小臉終於放晴,心下也稍稍安了。孩子小,過早的接觸人性中最無奈的部分,其實柳爺爺心裏也很沒底,很矛盾,但是卻不知道要怎麽開解,見小孩終於開心起來,柳爺爺也放了不少心。

柳肆臣看爺爺放下心的欣慰,心裏有些自責,他過於沈浸在自己的情緒裏,卻沒有發現身邊的人都在為他擔心。

然而理智上雖然被顧遙勸解了,情感上卻不可能說放下就完全放下。

柳肆臣還是會牽掛著趙宇彬的病情,只是這次他不會再在趙宇彬和他母親面前表現出任何同情或者其他的負面情緒,他跟著陳老爺子,只認認真真做自己該做的事。

這下連陳老爺子都驚訝了一下,本來他還想好了一套說辭要教訓教訓這小孩的情緒,沒想到他自己想通了,陳老爺子心裏對這小徒弟真是滿意極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