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已至今，菁菁知道自己再也不能袖手旁觀了。

“呵，小丫頭，看來你過得挺好的麽。”低沈的聲音怒不自威，血紅的眸掃過，陡然睜大，幾欲呲裂眼眶，“吼——！！！我等了一千年！顧顗！受死吧！”巨大的火球夾帶著寒氣從妖王口裏吐出，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沖向顧樂銘。顧樂銘只能閉眼感受著火球沖自己飛來，卻不能躲開，如果他躲開，那菁菁……

“他不是顧顗！”就在火球撲向顧樂銘面門的前一刻，菁菁的喊聲終於把罪惡之源的鑰匙找到，她自己也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否定了自己一直的信仰，而神奇的是，那枚火球竟然化成粉末消失了。“他不是顧顗……不是……”

“菁菁……”顧樂銘也楞住了。

“他不是顧顗啊！！！”菁菁哀鳴，她湛藍如水的眼眸不再明亮，而是灰敗無比。灰色幾乎透明的妖火從她身體裏猛然燃起，她的眼睛變成了金色——這便是周子徹送給她的眼睛。

罪惡之源，開啟。

“這是……地獄之火……”妖王看著菁菁周身的火焰，喃喃自語，卻不難發現他眼裏的驚懼。

凡是菁菁所到之處，地獄之火所燃過之處，統統變為了地獄的模樣：巖漿、黃泉、彼岸花……死氣沈沈的菁菁沈默地走到妖王身邊，擡頭，金色的眼睛閃爍，地獄之火化為地獄蓮，直沖向妖王，把他緊緊束縛住。

“可惡……一時大意就……”妖王本以為菁菁還是那個任他控制的小丫頭，可沒想到周子徹給她的眼睛擁有凈化靈魂的效果，千年前下的封印已經松動了。

“我不能夠傷害你……”菁菁撫摸著妖王的尾巴，蓬松的卷毛讓她愛不釋手，空洞的眸子絲毫看不出任何喜悅的情感，她轉頭，看向顧樂銘，“顧樂銘……不，讓我最後一次叫你顧顗吧……”她笑了，笑得分外美好。

“菁菁……”顧樂銘不知道菁菁現在身處哪裏，他竟然什麽都感受不到。

“再一次殺死妖王……這個任務就拜托給你了！”菁菁伸手拍向妖王額頭的妖紋，把它鑲嵌在自己的額頭上，“好了，顧樂銘，來吧！”妖王震驚地看著自己身前挺立的纖細身影，不敢相信。

她這是……要保下自己嗎……

猛然放出的妖氣，讓顧樂銘感受到“妖王”所在的位置，他提劍沖去，劍刃直指妖氣最濃列之處——“妖王”的心臟！而在一邊目睹整個過程的伊風卻怎麽也發不出聲音，不知是沒有力氣了還是有什麽在控制著他。他現在只能幫顧樂銘……除掉其他絆腳石。

桃瓊靜靜地站在桃瓣上，靜默無言。

突然。

“眼大人！”桃瓊瞳孔猛地一縮，身體便不由大腦反應自主擋在了墨淵的身前。

“噗嗤——”劍刃沒入皮肉的聲音。

金色的血順著劍身流淌下來，沾濕了伊風拿劍的手。

顫抖，顫抖。

“為什麽……”

兩個人同時的發問，桃瓊很滿足地笑了。

“我從來就沒有想傷害其他人的意思……”桃瓊忍住胸口的疼痛，深呼吸幾次，卻引來更為磨人的難過，“我只是希望……你們能好好相處而已……但是……看來是我癡心妄想了！”最後一句已經是提不上起來，臉色蒼白發青，他握住墨淵的手，攥緊，“所以，對不起……眼大人……”

桃香在鼻尖繞轉，桃毒早已侵入肺腑，這是多少年了的計劃，桃瓊模糊著雙眼，苦笑，竟是連他也不記得了……

抱著桃瓊的身體，伊風的心一時間像是跌入了冰窟！

而顧樂銘此時的動作卻不是那麽順利，因為，有一個聲音一直在他的心裏呼喊，讓他住手。

停下來……

停下來！

快停下來啊……

【那是菁菁啊！】

好像有什麽，在自己的心中沖破了圍欄。

不自覺地，顧樂銘停了下來，手中的劍不再指向前方。

“我是顧顗。”顧樂銘聽見自己這麽說，然後就感覺到有人抱住了自己，味道是熟悉的薔薇香，然後自己就忍不住地揉亂對方的頭發，用自己都感到詫異的無比溫柔聲音：“小菁菁，等我很久了吧？”

“太久了……太久了……”菁菁的聲音無比顫抖，“顧顗……顧顗……”仿佛多叫幾遍他的名字就能得到千年時光的交錯。“別走了……不要走了……”

“不走了……”顧樂銘聽見“自己”在安慰菁菁，他忽然覺得，這個場景好熟悉……

××

碧草藍天，清風徐徐。

“吶~顧顗！你瞧這裏好不好看吶？”金發的少女旋轉著，漂亮的眼睛看向身旁的少年。他們坐在的，是一處半山腰，青草剛剛露頭，綠茸一片，山崖下是一片溪水，清亮的碧波蕩漾，偶爾還有經過的魚兒躍出水面。

“好看。”少年寵溺地看著少女，揉亂了她的頭發。

“那我們永遠呆在這裏好不好？”少女用充滿期盼的目光看著少年。

“現在可不行。”少女刮了刮少女的鼻子，看見她失望的表情時又忍不住加了一句，“不過忙完了這一陣倒是可以。”

“好耶~”少女歡呼起來，繼而閃著眼睛“那我們永遠不走了？”

“不走了。”少年淺笑著，竟是比這裏的風景還好看。

卻哪料到，這一忙，就是一輩子。而這一輩子，短短不過二十載。

××

“我會永遠陪著你。”顧樂銘笑了笑，他什麽都記起來了，千年前的生死之戰，以及眼前這個讓他怎麽珍惜都不夠的少女。

“顧顗……你真是個混蛋……”菁菁扯著少年的衣服，牙齒把嘴唇咬出血來。

“是是是，我就是個混蛋。”顧樂銘揉亂了少女的頭發，輕笑。

“可是……已經不可能了……”菁菁脆弱地笑著，把顧樂銘拿著劍的手狠狠刺入了自己的胸口！

“菁菁！”顧樂銘急忙松了手，可那利刃早已把她纖薄的身體穿透，金色的血流淌在地上，灑了大片，分外神聖。

菁菁額心的妖紋發出金色的光芒，然後逐漸變得十分淺淡。她磕磕絆絆地，把想要說的話說了出來。

“顧顗……我現在就是妖王……殺了我，世界就能太平……”菁菁口唇溢出血，卻不是人類那樣的紅色，金色的血液看起來只像是偷吃了檸檬而淌下的果汁。

“不要再說了……”

“我……還是……罪惡之源……殺了我……世界上的人與妖就不會有戰爭了……”菁菁捏緊了顧樂銘的領子，仿佛害怕他下一刻就會消失。

“不會的……你不會有事的……”顧樂銘自欺欺人，心中的痛苦像是蜘蛛網一樣把他束縛纏緊。

“還有……”菁菁把劍猛地抽出，金色的血水濺了顧樂銘一身，她撫摸著顧樂銘沾了自己的血的臉，淺笑，“我千年前答應你的事……還沒有做到……”

“……什麽……？”顧樂銘怎麽也想不出千年前他與她所承諾過的事了。

“我的……眼淚……”

少女原本清潤的嗓音由於瀕死而略顯沙啞，一字一句地穿透顧樂銘的耳膜。

曾經的顧顗，為了伊焮，找菁菁求取眼淚，卻因為妖沒有眼淚而就此失敗告終。顧顗當時的話傷透了菁菁的心，她那一段日子裏仿佛成了沒有水的魚，呼吸艱難，接近死亡。

他說。

“要你，有什麽用。”

是啊，

要她，有什麽用？

一只什麽都不會哪裏都幫不上忙只會闖禍的妖？

哈哈……

青白的唇線微微勾起，發自內心深處的清淺笑容像午夜曇花一樣轉瞬即逝，那剎那間奪人心魄的美麗讓顧顗懷疑是不是自己眼花看錯。

一雙清泉一般的眼睛，深處閃動著細碎的星光，金得耀眼，金的炫麗，細手拉下少年的白綢，迫使他睜開了橘色暗淡的雙眼，“現在，我的眼睛……就是你的眼睛……也是周先生的眼睛……”

顧樂銘脖子僵硬，不知道她接下來要幹什麽。

她很安靜，眸色清澈，只是有那麽深的孤冷和憂傷。

“顧樂銘……顧顗……”眸光一閃，金色像衰敗的向日葵一眼迅速枯萎，原本精力充沛水分充足的花瓣就此雕零，顯露出原本湛藍的眼眸。“這雙眼睛，還是你比較合適……”她從來不會要別人的東西，死也不會。

他的眼睛依然年輕，像是碧綠色的、仿佛春風吹動的柳枝，溫潤而靈活，又仿佛夏日陽光下的海水，充滿了令人愉快的活力。金色與橘色的交疊，看出了朝陽雲層裏最美麗的顏色。

“雖然之前也確實感覺到了不同，但直到現在才明白，這種追求該如何形容——自由。” 菁菁伸出手掌，然後握緊，她依然是笑靨如花，像是葵園裏那朵最青澀但最有魅力的向日葵。

她的眼睛微眨，睫毛顫抖。

他看見她的眼角漸漸濕潤，然後，有一滴什麽東西滑落下來了。

透明的水珠在空中飄浮著，折射了陽光的七彩光芒，柔軟而有彈性。

再然後，他看見菁菁的眼睛開始流血。

不是金色，而是紅色。

細細的血順著眼角流下，額心的妖紋終於是消失了。

透明的羽翼化為了泡沫，迅速隨風飄散。

少女精致美麗的臉上有一雙美麗動人的明眸。只是，那雙眼裏卻是濃濃的死寂。

“顧樂銘……”她最後彌留的聲音如貓兒般微弱無比，“求你……記得我……”

消失。

顧樂銘看著空空如也的懷抱，臉上忽然不知該用什麽表情。是哭嗎？他對不起她，要哭也沒有資格，難道是笑……笑起來估計比哭還要難看了吧。

站起身來。小心翼翼的握住她最後的遺物，一顆淚珠。

透明的淚滴中包裹著世間最黑暗的顏色，這便是罪惡之源。

“你走吧……”轉頭看著巨大的獸妖，它本是妖王的……而現在，它只是一只普通的妖而已了。他，沒興趣封印它。

“吼……”巨大的妖獸低吼一聲，轉身消失在了桃木枯林之中。顧樂銘低下頭掃向一旁，伊風正在桃瓊的身邊，焦急的不知所以，也應該說是……憤怒。

憤怒自己所愛的人如此不珍惜自己。恨不得能代替的這種感受……

可他，哪有資格去憤怒呢……

“菁菁……你這回可是害慘我了。”顧樂銘笑了，卻流著淚。

好高明的一招，用自己的命換來他對她一生的銘記。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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