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際上，把實情說出來是非常容易的。

“老舅，我瞎了。”

短短五個字。

××

顧樂銘不能去上學了，伊風每天都回來給他補課。雖然看不見了，不過還是能聽的，但是做題經常會把字寫得重疊起來或者空隔好大一塊，直到顧樂銘能連續不斷而且能把字直著寫出一行來，已經是兩個月之後的事了。

“伊風啊，菁菁呢？”顧樂銘手上寫著字，“怎麽沒聽見她的聲音？”

“她和周先生出去了。”伊風看著對面的人，眼神很覆雜。顧樂銘的雙眸已經被綢緞系住，那綢緞也不是普通的綢緞，而是用血和朱砂之後畫上符之後才給系上去的。

“哦……整天亂跑，你也不說說她。”顧樂銘把筆放下，“現在世道那麽亂，我又感覺到很多妖氣了。”

“妖氣？”伊風皺眉，現在已經開始了麽？“你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感到的？”

“嗯……”顧樂銘捂著胸口，“好像……從剛才就有種很強烈的預感。”

伊風看向窗外，今晚的星星很亮，月光卻很黯淡，看來，真的快了……

××

“周先生！您沒事吧？”菁菁攙扶著正在忍受巨大痛苦的周子徹，十分焦急的看著他。本來只是去找那桃妖談判，卻不料被耍了陰招，那條毒蛇的毒液太厲害了，竟然噴到了周子徹的眼睛裏！

“沒事……”周子徹擺擺手，找個地方坐了下來，手指撚訣，金芒四起。

“您……還看得見嗎？”菁菁往周子徹的眼前站定，用手晃了晃。

“我的眼睛沒有受到影響。”周子徹把眼中的毒液剔出來，“但是它們已經流到我的血液裏去了。”

“周先生……”菁菁手裏燃起妖冶的妖火，順著他的手滲入了他的皮膚。裏面的情況連她都嚇了一跳，如果一直這個樣子持續下去的話，周先生……會死的。

菁菁的腦袋一下子炸開了。

××

“你沒有眼淚？”伊風的眼神一下子銳利如刀刃，“你那天見我是痛哭著讓我留下你，又怎麽解釋？”

“我……”菁菁向後退了一步，神情惶恐，吶吶自語又似辯駁：“我沒有……那不是淚……”那日，她只不過是為了騙取同情而施展的雕蟲小技。

伊風的咄咄逼問，把菁菁逼到了死角，她的苦澀一下子哽到喉頭，使她難以言語。

見她已無話可說，又難過異常，伊風的口氣於是松軟下來，他微嘆了口氣，“周先生現在情況很危險，需要你的力量，如果你不救周先生，他也會很傷心的。他只有周先生一個親人了，你……好自為之吧。”

聽見伊風的話，菁菁一下子冷靜下來，她不住點頭應允著，“對……我必須幫忙，不然……”沒錯，她不想讓他傷心，哪怕一絲一毫。

“你答不答應？”

“好，我答應！”

菁菁努力扯起嘴角，不讓自己的笑容變得難看，“我來救周先生，用我五百年的妖力……”顧顗，我可能，要離開你一段時間了……

××

頭發的顏色黯淡下來，本來像向日葵花瓣一樣的甜美金色；眼睛的顏色黯淡下來，本來像天空一樣純凈的顏色啊……

“五百年……”菁菁攥了攥自己的手指，自己有上萬年的力量，可是幾乎都被封印了，只剩下一千多年，除去五百年，還剩五百年嗎？

不行啊！妖界很快就會禍亂人間界，怎麽能只有這麽一丁點兒力量呢！

把封印強行沖開吧？……不行啊……這樣的話會加速妖界的到來，還是等到那時候再說吧……

“菁菁，你回來了？”正想著，聽到了顧樂銘的聲音。菁菁眼睛一亮，連忙跑過去“顧樂銘~”

“恩？你的聲音怎麽不對勁？”顧樂銘抱住撲過來的小蜻蜓，揉了揉她的頭發，“有點不精神喲！”

“哪有啦~”菁菁故作俏皮，心中卻不好受，連他都發現了嗎……真的很明顯？不過，為了他，她什麽都願意做，就算是去死……

“你又在想什麽呢？”顧樂銘彈了一下菁菁的腦門，笑起來，“這幾天你見到老舅了嗎？”

“哦……啊？啊！周先生在後山裏采藥呢！”菁菁第一次對顧樂銘撒謊，有些臉紅，不過幸好他現在看不見。

“這樣啊……”顧樂銘摸了摸眼前的綢帶，“其實用不到藥的。”

“顧樂銘……”菁菁蒼白的嘴唇彎起，忽然想到了什麽，“今天是聖誕節哦~”

“哎？你竟然知道聖誕節？”顧樂銘大驚小怪起來。

“當然，這可是伊風告訴我的呢！”菁菁得意道，然後又傷心起來，“不過沒有聖誕樹呢……”

“你看，這是什麽。”

聽見顧樂銘滿含笑意的聲音，菁菁忙擡起頭，只見顧樂銘纖長的手指上繞起了金紅色的柔火，火光亮亮的，像一朵一朵的小花，又似漫天的星星，把菁菁的眼睛照得透亮，裏面有點點的光亮。

“顧顗……”菁菁又不自覺的喃喃出聲了，但由於這次離顧樂銘實在太近，他終於聽清了這個小蜻蜓從一開始就一直不停地提到的名字。

“對了。”顧樂銘裝作不經意地握住了菁菁的手腕，實際上是防止她逃走，臉朝的方向涼涼的對著菁菁，“你是不是應該給我解釋一下，顧顗，到底是誰？你為什麽從一開始看見我就叫我這個名字？”

“我……”菁菁這才發覺糟糕，想要逃走卻發現已經被牽制，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心中卻是哭似的在笑：他在問他自己是誰？多好笑啊！多好笑啊！

——她好想哭啊！

——可是，為什麽她偏偏是妖呢？

“你是顧家的傳人，肯定很像你的前輩嘛~”菁菁語氣故作輕快，“我只是懷念一個故人罷了。”

“故人？”顧樂銘好奇起來，“他什麽樣子？”

“他啊……”菁菁的思緒開始回到很久之前……

一雙熾熱如暖陽的眼眸，同樣顏色溫暖的長發，笑起來像是清晨淺淺的陽光，在除妖的時候眼睛似乎變成堅硬的鉆石，反射著堅韌的光芒，他寫得一手好看的毛筆字，飄逸雋秀，畫出來的符也像是野鶴躍上青雲，瀟灑靈動。溫柔，堅強，有責任心，天資聰穎……似乎世界上一切美好的詞語加在他身上都不夠似的，但是……

“太差勁了！”

菁菁的藍眼睛像冰一樣凝結下來，裏面閃著尖銳的光彩，她不滿，她抱怨，她咒罵。

“他是世界上最差的人！他永遠都為了別人著想！他從來不會想想他自己！他總是惹得別人傷心！他……”菁菁彎了彎唇，眼睛似乎有些濕潤，“可是，我還是……最喜歡他了……”

“……”顧樂銘沈默了，他沒有想到這個話題會引起她那麽大的反應，於是只能用滿不在乎的語氣轉移話題，“伊風今晚要來幫我補課，你先去睡吧。已經很晚了吧？”

“……我知道了。”菁菁起身，朝著顧樂銘道：“顧樂銘，要早點休息哦~”

顧顗，要早點休息哦~

“知道了，小蜻蜓！”顧樂銘微笑著回答她，可是不知道為什麽，心裏仿佛有另一個聲音——

知道了，小菁菁！

這是怎麽回事！？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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