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一路步行，從清渠長街一直走到客我路，再從客我路逛到天離街，幾乎是圍著小半個南仿走了一遭。

女子在夜裏變得尤其感性，幾個月前的夏夜，倚晴離世的那晚如此，今夜也是如此。染兒的話似乎格外多，兩人走過的長長的街衢上印著淺淺的腳印，腳印裏乘著的是染兒的愉悅。

相比之下，雲想衣的話要少許多，一路上染兒一邊說，他一邊微笑著點頭，似乎對於染兒的嘮叨絲毫不介意，反而更加寵溺。

“雲想衣！再過一個月我就要生日了！”

“是麽？幾月幾日？”

“十月二十八日！”

“雲想衣！你南下要去做什麽？”

“見一個老朋友。”

“帶上我好不好？”

“不行，路上太危險。”

“我又不是小孩子！”

……

“雲想衣……”

“怎麽？”

“你離開以後，我給你寄信好麽？記得和我鬥詩……”

染兒的嘴角噙著一點苦澀，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她的目光總是聚焦在一個白色的人影身上，如果有一日突然沒有了這個焦點，她真不知道怎麽辦才好。或許是，如果雲想衣離開，自己便可以回公主府了吧！所以相處將近一年，一無所獲的她是不是有些不甘心？

不，應該還有別的什麽。她不願意承認，她逃避真相，她掩耳盜鈴，自欺欺人。

她的失落在雲想衣深邃的眸子裏倒映出來，無處遁形。

鬼使神差地，雲想衣擡起手理了理她耳邊的亂發，很輕但很堅定地答道：“好，我一定要贏你。”

淺淺的笑在兩人之間蕩漾開來，一層一層氤氳在清涼如水的夜色裏。天理街距雲府不遠了，早已沒了小商小販，所以四周萬籟俱寂，只有兩個人的心跳聲清晰可聞。

雲想衣指尖的溫度還停留在耳畔，染兒有些窘迫，欲蓋彌彰地急急反駁：“我不會讓你贏我的！”

氣氛似乎一下子松弛下來。她方才騙他說自己的生日在十月，是想讓他再停留一個月離開。事實上流玉公主的生日在夏季，她回憶起十五歲的夏季一場變故，使得她隱居公主府，也同時開始調查雲想衣這個人。半年之後她來到雲府，如今，距她初來乍到已有近一年。

真是頭頂兩輪日月，往來如梭。

真不知當初……如果沒有來到雲府，又會是一番什麽境況？

第二天清晨，衛龍軒找到了染兒，細細地說明了他所調查到的雲想衣的一切信息。

原來，雲想衣的老家在博城郊區，博城是緊鄰伏城的一座城池，由於土壤差異常年幹旱，所以整個博城自古以來收糧甚少，屬於貧困地帶。雲想衣的父母都為農民，卻並不是他的親生父母。雲想衣的親生父母無人得知，而養父母也在八年前離世。雲想衣八歲發現自己並非親生，離家出走師從何丹青。何丹青是一位大夫，醫術精湛，但卻只收過雲想衣一個徒弟，他行蹤飄渺，至今生死未知。何丹青與雲想衣曾到過伏城，兩人也就是在這裏分開。雲想衣在伏城廣交人脈，曾參與科舉，但中途放棄，直接作為程群門客，至今仍然如此。

染兒認真地聽過之後，細細計算了一下，發現和雲想衣親口告訴自己的一些事情非常吻合，看來他沒有騙她。

衛龍軒還告訴染兒，雲想衣在從何丹青學醫時期，經歷非常覆雜。他和江湖上三大門派都有交集，後來三大門派間矛盾激化，呂忘言統一各派，任武林盟主，但不到一年，就被滿門屠殺，此時雲想衣已經到了伏城退出江湖各派紛爭。奇怪的是，新任盟主龔宕思似乎與雲想衣仍有來往，所以雲想衣在江湖動蕩之中也脫不了幹系。

染兒的眉頭早已皺了起來，她推算了一下，從雲想衣師從何丹青，到雲想衣來到伏城，大約有八年。八年時間的確可以發生很多事情，而以雲想衣那時的能力如果可以翻起浪濤，這個人也太過恐怖了些。

不過轉念一想，自己不也是十歲科舉，十二歲參政嗎？染兒不自覺地微微一笑，如果早點知道雲想衣的存在，說不定還能成為惺惺相惜的朋友。

舊時江湖的三大門派紛爭不斷，她主持朝政時就對此事頗為頭疼，後來聽聞呂忘言統一了各派，她也是驚訝萬分，卻沒有細想那些江湖恩怨，只是欣慰總算可以少些死傷。

三大門派……三大門派？！染兒一排上星穴，心中一緊。三大門派都位於南方，山高皇帝遠，當時朝廷很難解決。而雲想衣昨天提到他要南下，莫不是又和江湖糾紛有關？染兒才不會相信看朋友之類的謊言，在染兒近一年的觀察來看，雲想衣根本沒有什麽值得他不遠千裏去看的朋友。

染兒支走衛龍軒以後，心裏還是盤旋著雲想衣此行的目的。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這次南下，她秦斟雪跟定他了！

事不宜遲，染兒驅車趕往北仿。剛入北仿，染兒忽然瞥見一個拉車人拉著一個商人尾隨自己。

好像尾隨了很久吧？染兒冷冷一笑，叉開了一條街。北仿的環境染兒自是極其熟悉，她左拐右拐絲毫不停歇，不一會兒便甩開了跟蹤的人。一擡頭，房頂似乎也有一個人影。染兒下車鉆進一家成衣店，她曉得這家店鋪有南北兩個門，所以在裏面一繞，甩開了房頂的人。

這廂染兒沒工夫細思是誰在跟蹤她，橫豎她在北仿的仇人到處都是，從前被跟蹤也是常有的，而甩開跟蹤也成了她的家常便飯。染兒靈巧一躲，便從廚門進了公主府。

公主府內恢覆了舊日的冷清，看來雪沫收拾得不錯。如果說當初到雲府做丫鬟是她心中有數，那麽這次南下便是真的賭一把了。

堂堂一國公主私自離開京城，好大的膽子！她知道一旦告訴父皇，父皇是萬萬不允許的，滿朝文武也都會反對。流玉再隱退，也畢竟是公主，萬一有個三長兩短誰都擔待不起。

倚晴已經不在了，雪沫又變過心，染兒思量著這件事交給誰作為退路。如果自己消失太長時間必將京都內亂，而可以瞞天過海的人……紅藥！

紅藥是染兒的直線殺手。

如果說衛龍軒是光明正大的護衛，那這個便是見不得光的暗棋。所以世人只知有衛龍軒，卻不知紅藥。

染兒為政時曾派紅藥暗殺過幾個絆腳石，如今自己棄政多年，紅藥也覓了良人，過上了安定的生活。但如果自己說一句話，她就會立刻出動。

紅藥殺人的方法有很多，有時用美人計，有時用毒，有時用刀劍……她的美貌在京都也是數的上的，可是見過她真容的人寥寥無幾，流玉便是其中之一。原因是，紅藥的易容術太高明了。

所以需要流玉出場的重大事件，只要紅藥出場即可。

染兒在公主府安排完畢，又驅車找到紅藥，只是告訴她自己要離開伏城一段時間，這段時間內，她以流玉的模樣和名義聯系雪沫，任何重大事件都可以代她出席。

作者有話要說： 當雲想衣和染兒都離開伏城後兩人獨處的機會就多了，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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