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夢境(二)

關燈
? 驚詫間,青衣的女子慢慢地走了進來,她一直看著沈睡的白衣女子,眼裏是慕歌看不懂的安靜。

這青衣女子已經隱約可見歲月在她臉上留下的痕跡雖不覆第一次見她時的青春風華,卻也不難看出這女子曾經必定是風華絕代。

慕歌看見那青衣的女子在用一種很悲切的眼神看著寒冰床上沈睡的白衣女子,她伸出手輕撫著白衣女子的臉帶著些許哀傷,“傾黎,不是為師想冰封你,只是滅世之妖提早十年現世,天下即將大亂,可是你宿命裏的紫微大帝還未並未蘇醒,此時若不令你沈睡,這天下必然白骨成山。在你沈睡的這段時間裏為師會在五國之中為你尋一具軀體作為容器,封印你所有的記憶和能力,將你的魂魄暫時寄宿在容器裏,當紫微大帝蘇醒之日你的魂魄自然會回歸本體。”

“你一定要記住,當你蘇醒之後須憑著容器的記憶下山尋得紫微大帝,助他一統天下,當天下一統之時或許亦是你在人間的大限之日,這是你身為滅世之妖的宿命。”

“我的孩子,天命難違,走上這條路是你唯一的選擇,可是命運總還會是有變數,所以你一定要記得不管有多艱難都一定要堅持住,千萬不能放棄。”

慕歌怔怔的聽著,血管中仿佛有無數的氣泡在爭先恐後的尖叫,她看見那青衣女子所說的“容器”竟然就是自己。

東渺十年的生活,書香門第也好,青樓歌女也罷,這一切原來不過是他人安排好的一條死路,註定的以死亡作為結束,註定的是一個祭品。

時光急速倒退,屬於慕歌的生活一點一滴的開始漸漸覆蘇,從書香門第的大家閨秀淪落為青樓賣藝的風塵歌女,還有那個曾經她救過一命的神秘少年,以及那些暗自滋生從來沒有說出口過的情愫,還有……還有絕望的同夏國將軍的同歸於盡。

然後,傾黎生命的軌跡同樣在慢慢的蘇醒,二十載的生命裏屬於傾黎就只有琴棋書畫、兵法謀略、武功陣法以及如何殺伐奪予。

慕歌頹然跌坐在地上,仿佛二十年的信仰在瞬間崩塌,慕歌在剎那忘記了一切。

傾黎是誰?

慕歌是誰?

我又是誰?

她跌坐在地上,心亂如麻,頭疼欲裂,她擡起雙臂緊緊抱住了頭,蜷縮在小小的角落,仿佛一只絕望孤獨的小獸。

“傾黎。”驀然的,溫和的聲音突然再次傳來。

溫柔慈愛的聲音令慕歌慢慢回過神來,隨即便發現空間不知何時又成了茫茫蒼白,虛空無際。

”師父——“她茫然的向不辨天地的空中呢喃了聲。

“黎兒,你回來了。”溫和的聲音裏滿含笑意和欣慰,自然得似乎不過是自家孩子早上出門玩了一圈晚上便回家了一樣。

慕歌張了張口,在這片虛無的世界裏,她驀然失卻所有的語言,竟不知究竟應該如何作答。

若是慕歌會如何回應?若是傾黎又會如何反應?

此時此刻,連她自己亦不清楚,現在的自己究竟是誰。

“妖星回歸,紫薇大帝也應當已經出世了,時機已到,你未完成的使命也該繼續了。”

慕歌心頭一跳,有些無措,“使命?”

話音未落,一縷幽紫的光芒極快的鉆入慕歌的眉心,驟然一陣疼痛襲來令慕歌不禁閉上了眼,臉色驟然蒼白無比。

她緊閉著眼,可卻清楚的看到眼前是一片屍山血海,狼煙熏黃了廣袤的藍天,鮮血染紅了整片大地,歇斯底裏的慘叫充斥著耳膜,腐爛的屍體上遍布蛆蟲……

有的人,神情麻木,抱著一只爬滿蛆蟲的手臂狼吞虎咽……

漸漸的,大地上的活物都消失了,而一望無垠的暗紅土地上,開始腐爛的屍體卻一具又一具怪異的爬了起來,他們一個一個都是血肉模糊,蠕動的蛆蟲從他們的眼睛裏、鼻孔裏、森森外露的牙床裏……從任何可能的地方鉆出來,簌簌的掉在地面上,又蠕動著爬到尚未爬起來的屍體裏……

天地漸漸像是被侵泡在血水裏一樣,變成猩紅血色,只有黑色的狼煙和著風沙不定飄搖……

屍體陸續蠕動,他們扭曲著身軀,發出怪異的咆哮,腐爛的氣息鋪天蓋地……

這不是人間。

這是煉獄。

慕歌猛然睜開眼,在她睜眼的剎那,紫色的光芒在她眼中如流星劃過,隨即歸於虛無,而她原本黝黑的瞳眸已變成了妖冶深邃的深紫,神秘幽暗得能輕易蠱惑人心。

只是這瞬間,慕歌再度睜開眼,卻已不見了方才那迷茫哀傷的模樣,她面無表情的站起身來,深紫色的眼眸中平靜如水,冷如冰霜,似從不曾將任何事物放於心上,無喜無悲,無哀無怒。

隨即,虛無的空白中,在慕歌面前,漸漸浮現出一抹湖綠色的身影來,與當時抱著嬰孩站在雪山之巔的女子如出一撤的面孔和神情,對上慕歌視線的剎那,她笑得溫和如水,風華絕代,“黎兒,你終於回來了。”

這淡漠疏離,深不可測,清貴無瑕的女子,才是那個她一手教育出來的滅世之妖。

“師父。”慕歌對她輕輕頷首,再也不覆方才那茫然無助的呢喃,卻是沈如靜水。

“你既已歸來,說明紫薇大帝已經入世,該醒來了。”鸞曦對她道。

“紫薇大帝是誰?”她這般問,語氣平淡,不帶任何情緒。

鸞曦無奈的搖搖頭,“為師也不知曉,黎兒,這要你自己去尋找答案。”

聞言,慕歌眉心微蹙,“若我找錯了呢?”

鸞曦揚起好看的嘴角,“你是滅世之妖,與生俱來的能力會給你指引,你不會錯,跟著感覺走,就一定能找到。”

感覺?慕歌皺了皺眉,一絲疑慮快速閃過腦海,這句話似乎有什麽不對,可又找不出矛盾所在,一時的糾結令慕歌眉頭緊蹙。

微頓,她不再糾纏這個疑慮,看向鸞曦問出第二個疑惑,“剛才那些東西是什麽?”

剛才在她腦海中浮現那些東西,分明已經是一具具屍體,為何還能活動?

“那是罪孽。”鸞曦認真道:“如果你不能完成使命,那將是人間的未來。”

聞言,慕歌的眉頭皺的更加緊,那些屍體蠕動扭曲的模樣,讓她極不喜歡。

“黎兒。”見她微微出神,鸞曦輕輕喚她,神色憐愛。

慕歌回神,望向面前教養自己二十年的師尊,眼神微斂。

“命運於你,未曾眷顧,這條路,會比想象中要艱難許多,只可惜,為師大限已到,不能陪你一道去走,此番你歸來覆蘇,為師對你只有一個要求。”話到此處,鸞曦異常認真,神色既是慈愛,也是鄭重囑咐,“慧極必傷,而情深不壽,千萬不要愛上任何一個男人,尤其是主宰天下命運的男人。”

慕歌微微一楞。

不要愛上一個男人?何為愛?何為情?這二十年來,她何曾學過如何動情,如何愛人!

本是想如此反駁一句,卻眼見著鸞曦的身體開始漸漸虛無,慕歌默然的點點頭,“謹遵師命。”

鸞曦輕輕笑開,溫和如水,“那便去吧,該醒過來了。”

話音落盡的剎那,湖綠色的身影如煙霧般消散得幹幹凈凈,再也不見身影。

就在那剎那,慕歌驟然感到心臟一陣緊縮,似乎有什麽重要的東西在急速流失,抓不住,留不住,只能眼睜睜望著她歸於虛無。

她輕輕閉上眼,斂去了眼中急速流淌的情緒,明明心中莫名的不安和疼痛,她面上卻依舊保持著那樣淡漠疏離平如靜水的模樣。

良久,她慢慢睜開眼,深紫色的眼睛幽暗如水,榮華萬千。

四周空白的虛無漸漸淡去,逐漸顯現出實物。

寒冰雕砌而成的宮殿,在璀璨的陽光照射下如天地間最美麗的水晶,在這宮殿的一隅,身旁這張千年寒冰床上靜靜沈睡的女子猶如死去的神靈,高貴得不可褻瀆。

巨大的冰柱上倒映著她的影子,她靜靜望著,她的身體正在漸漸變得透明,像是最清澈的水那樣透明,五感正在慢慢消失。

她知道,她正在死去,也正在新生。

如水般透明的身體正在崩碎,從下至上,一點一點的,猶如神靈擊碎的天地間最美麗的水晶。

視線最後的光亮,便是她自己身體的碎片。

在慕歌完全崩碎的剎那,被冰封在千年寒冰下的女子眉心微微一蹙……

隨即,冰層慢慢破裂。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