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病房門前，看著顧異兩手攤開放在胸前，緩緩的上下移動，我隨著她的動作深呼吸，再深呼吸，扯開嘴角露出上下八顆牙齒，顧異沖我豎了豎大拇指，看來我笑得還算好看。

“別想那麽多，進去吧。”顧異拍拍我的肩膀作勢就要推門進去，門裏邊傳來了一陣哈哈大笑。

我和顧異面面相覷，趕緊推門進去。

孟小樂坐在隋彧的床上，兩個人有說有笑的比比劃劃，完全沒有我和顧異剛出門時候的劍拔弩張，見我回來，隋彧揚起手一邊笑一邊叫我。

“小媳婦兒，過來，”叫完我一腳把坐在床邊的孟小樂踹到一邊，“躲開點，我媳婦兒沒地方坐了！”

孟小樂順勢站起身摟住顧異，結果顧異手裏的袋子，坐在一邊就開始翻吃的。

“親愛的，你跟我說實話，你剛才偷吃了幾個包子？”孟小樂看了一眼我手裏的包子，一臉篤定的看向顧異。

“那個…”顧異翻翻白眼，一臉被戳穿的羞澀。

“我猜猜，得有倆吧！”孟小樂隨意的瞟了一眼顧異的胃部，準確的得出了結論。

“哥，你也太牛了吧！怎麽看出來的！”孟小樂的這結論來的快準狠，簡直讓我嘆為觀止，我興沖沖的湊上去，以為孟小樂能給我說出什麽玄機。

“猜的！”孟小樂說的更加隨意，推了我一把，“快吃飯吧，餓死了！”

“你哥那是長年累月對顧異偷偷觀察，對顧異的腰圍了如指掌，經驗累積下來但凡尺寸有丁點變化，就算她多喝了一口水都逃不過他的眼睛，是吧？”隋彧一邊掏吃的一邊笑著揶揄孟小樂，臊的顧異臉通紅。

“喲喲喲，情深意長啊，你看看人家，跟人家學著點！”我虛虛的推了隋彧一把。

隋彧也低頭瞄了我一眼，“我比他看的清楚，你剛才啥也沒吃吧！”

說完眼珠子一轉，隋彧拉著我的胳膊示意我湊近，我耳朵貼在他耳邊，“我還看出來你內衣緊了一個扣子，是不是？”

“臭流氓！”我低呼一聲趕緊離開了隋彧的耳邊，他噴出的熱氣全噴到了我耳後的敏感地帶，我渾身燥的要命。

“咳咳咳，打情罵俏要分時間地點場合啊，別忘了我剛才囑咐你的話！”孟小樂叼著包子說話含糊不清的，卻還是一本正經的瞪著我們兩個。

看著孟小樂這樣一副煞有介事的家長樣子，顧異跟我努努嘴，我倆隔著床各自笑成了一團。

我們四個人像從前很多次一樣，坐在一起吃早餐，可是又不一樣，這普通的早餐裏面多了一種味道，稱之為愛情。

愛情的味道總是甜的，甜在眼角眉梢，甜到懷裏心尖，甜到我塗滿了辣椒的包子吃起來都甜絲絲的，甜到這滿屋子裏面彌漫的消毒水味道都不那麽讓人抓狂了。

吃完早飯，顧異一拍大腿，拉著我到了病房一角的沙發上坐下，從隨身帶來的大包裏面不斷的往外掏東西，有衣服鞋子，還有護膚品化妝品，甚至還有面膜，一樣樣驚得我目瞪口呆的。

“什麽意思？這些都要幹嘛的？”

“給你的呀，你看看你這灰頭土臉的樣子，隋彧沒有醒過來就算了，也沒有人看你，現在他醒了，你就不能再這麽破罐子破摔了。”顧異壓低了聲音，在我臉上指指點點的開始教育我。

“你看看，你這皮膚多幹啊，你多大歲數了你不知道啊，素顏也就罷了，還敢什麽護膚品都不用，你再這樣下去就要長斑了！”

顧異的尖指甲戳的我面皮生疼，我趕緊攥住她的手指，“我天天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打扮給誰看啊，再說了，你沒聽說過愛情是女人最好的護膚品啊？你看看你這臉蛋，都要掐出水來了，我怎麽就幹的要起斑呢？”

“你可得了吧，你那言論去忽悠忽悠十七歲的小姑娘還行，我皮膚好是建立在無數瓶瓶罐罐基礎上的，我告訴你，別以為隋彧暗戀你這麽多年就能死心塌地了，男人都一個德行，得到了就不知道珍惜，再說外頭鶯鶯燕燕的那麽多……”

“顧異，差不多得了，咱們該回去了！我隊裏還有事呢！”孟小樂略顯尷尬的咳嗽兩聲打斷了顧異的話。

“哎呀我也得上班去了，阿米你快收起來，我說的都是好話，你仔細想想！”顧異一股腦的把東西都塞進我懷裏，匆匆忙忙的就被孟小樂帶走了。

病房一共就那麽大點，就算是對角線裏邊說話對面也能聽得一清二楚，就算顧異剛才是壓低了聲音，看來孟小樂和隋彧也是聽個八九不離十，這會他們兩個人還走了，我更是不好意思擡頭看隋彧的表情了，就那麽窩在沙發上摳手指頭。

最後還是隋彧打破了尷尬的沈默，“小媳婦兒，陪我出去走走吧，我這老胳膊老腿的，得活動活動了。”

“哎，好的！”我忙不疊的站起來，卻發現隋彧已經穿戴整齊的站在我身邊了，滿眼笑瞇瞇的望著我，我騰地一下紅了臉。

我忙不疊的站起身，丟下了懷裏的大堆化妝品，糾結著要不要換件衣服，看了看隋彧嘴角玩味的笑意，我尷尬的放下衣服，挽著隋彧的胳膊走了出去。

從病房走向樓下花園的短短路程裏，隋彧接受了來自四面八方的病友發來的賀電以及親切問候，每遇見一個人，隋彧都會握緊我的手，簡練但鄭重的介紹身邊的我，“孟小米，我媳婦兒。”

每次介紹完，大家都會十分配合的對我做出了高度的評價以及或真或假的對隋彧表示出羨慕和嫉妒。

“哎呀，隋警官你這媳婦兒可好啊，一直寸步不離的守在這，現在的姑娘哪還有這樣好心眼的呀。”

“你看你這媳婦兒多好，長得漂亮人又好，她這才真叫不離不棄啊，隋警官好運氣啊！”

“我們可沒有這樣的好運氣啊，你看我家那個敗家娘們兒，我才病了幾天啊，就卷鋪蓋回娘家了！”

“哎呀你那算什麽，我要不是因為我那該死的前妻也不至於淪落到這個地步啊，住院這麽多天連個探望的人都沒有，現在好女人可太少了！”

我配合著隋彧對著一眾人溫婉的點頭微笑，笑到最後臉蛋發僵嘴角發硬，人群散開我快步的拉著隋彧逃離了現場，最多五分鐘的路，我們活活走了二十分鐘。

深秋的花園裏面滿地的黃葉，踩上去咯吱咯吱的響，陽光照在落葉上面反射出金黃的光芒，映到心裏，暖暖的，隋彧握住我的手，我也反握住他的手，誰也沒有說話，就那麽牽著手慢慢走。

枯黃的草坪上面有幾個大爺在打太極拳，輕柔緩慢的音樂讓人心境平和，我拉著隋彧走過去，像模像樣的跟在後面比劃起來。

我對於太極拳沒有什麽經驗，只能是跟著前邊大爺的節奏跟著比劃，因為不知道下一個動作將要是什麽，總是跟不上音樂的節奏，顯得滑稽的很，惹得一邊的隋彧不斷地輕笑。

我索性停下了動作，看著隋彧，隋彧一看就是練過的人，緩慢卻有力的伸手擡腿，到位的很，隋彧雖然穿著藍白相間的條紋病號服，還套著臃腫的外套，可是陽光映照下的側臉，棱角分明，因為瘦而越發顯得硬朗，我看的發呆。

我一向喜歡站在這樣溫熱的陽光下曬太陽，暖暖和和的讓人滿心溫柔，我不由得擡起頭，望著一朵一朵的白雲，今天的天格外的高。

“在看什麽？”隋彧不知道什麽時候停下了動作來到我身邊。

“我在看天啊，天那麽高，那麽藍，多好，這是不是，就是，歲月靜好。”

說完我回頭看了一眼隋彧，隋彧也學著我的樣子仰起頭看向天空，因為太久沒有接受過強光刺激，隋彧擡起手籠在頭頂。

我也看到了隋彧滿頭的汗珠，在陽光的照射下閃閃發亮，我趕緊掏出紙巾一點點擦掉隋彧滿頭的汗。

世事無常，可真是殘忍，從前的隋彧可以背著這麽大只的我爬上山尖兒，可短短一個月時間裏，隋彧就虛弱的一套太極拳都沒有打完就氣喘籲籲，我一時心酸的厲害。

我吸吸鼻子，不想讓隋彧看出我的憂傷，擦幹凈了隋彧腦門上最後一滴汗，我拉著隋彧走到了路邊，在樹蔭下的長椅上坐下。

說是樹蔭，可樹上早就沒有了樹葉，斑駁的光斑落在地上，我用腳尖一個一個點著那些明亮的光點。

隋彧輕巧的拉我入懷中，拉起我的手，一根一根輕輕的親吻我的指尖，我把頭靠在隋彧的肩膀，隋彧瘦的讓我心疼，肩膀上的骨頭支起來，硌在我的額頭上。

“小米，我躺了這麽久，肌肉都消失的差不多了，腹肌也沒有了，如果有一天，我也變得大腹便便，你可會嫌棄我？”

我輕輕的搖頭。

“我現在體能差得很，你也看到了，我連一整套太極拳都打不完就滿頭是汗，如果我一時半會都背不動你，你可會嫌棄我？”

我輕輕的搖頭。

“那，我已經三十一歲了，我是個老男人了，況且，這樣受傷的情況以後也許還會出現，如果我比你死得早，你可會離開我？”

我輕輕的搖頭。

“我以前連戀愛都沒有談過，接吻都不會，更別提一打眼就能猜透小女兒心事，如果我無意中惹你傷心，你可會離開我？”

我還是搖頭。

“那…”也不知道隋彧哪裏來的那麽多話，那麽多如果，我匆匆的打斷他。

“哪有那麽多的如果啊隋彧，你背不動我，我自己也走得動，你大腹便便，我就吃胖一點跟你配套，你不懂怎麽哄我開心，我就教你，至於誰先死，誰知道明天和意外哪個先來呢？我雖然保證不了一輩子，但是現在，我們在一起，不就可以了麽？”

話音剛落，我突然明白，隋彧是聽到了剛才我和顧異的對話，他是在用這樣的方式在提醒我，我若不離他便不棄。

心裏悄悄升起的甜蜜感，甜的我眼淚吧嗒吧嗒就往下掉。

我拱進隋彧的懷裏，伸手圈住他的腰，“隋彧，我不會離開你，你也不要再離開我，好嗎？隋彧，你答應我，好不好？”

“好。”隋彧輕輕的親吻我的額頭。

“小米，你看！”

我順著隋彧的手指看向不遠處，迎面走來了老兩口，滿頭的銀發在陽光的照射下明晃晃的，透著一股子晶瑩剔透。

老爺子單手拄著拐杖，走路一顫一顫的顯得有點費勁，而另一只手，則緊緊牽著他身邊的奶奶，走到離我們不遠的一張長椅，老爺爺伸出顫抖的手為老伴掃去長椅上散落的黃葉，這才扶著老伴讓她先坐下，之後自己坐下，把拐杖放在一邊，伸手攬住老伴的肩膀。

少時夫妻老來伴，我一直以來，期望的就是這樣的一個場景，等到我老了，老到走不動路，老到看不清字，老到記不起早上喝的是牛奶還是豆漿，老到牙齒掉光頭發稀疏，身邊還有一個同樣雞皮鶴發的老頭，牽著我的手，慢慢聊，多好。

此刻，我希望，這個人，會是我身邊的隋彧。

隋彧捧著我的臉，輕輕柔柔的一下下吻去我的淚滴，輕輕的觸碰我的嘴唇，這感覺美妙的好像我剛剛吃掉了一顆我最愛的薄荷糖。

我伸出舌尖，紅著臉舔了舔還留著隋彧唇間溫度的嘴角，笑得瞇起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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