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買了一本掛歷，掛在墻上，開始掰著手指頭數著日子一天天的過，每過一天，就在掛歷上畫一個圈圈，還買了很多護理病人的書，學習著，怎樣作一個合格的護理人員。

孟小樂和顧異沒事就守在醫院，來陪著我，來給我送午飯，來給我講外面發生的事情來給我送書送報，也給我送各種各樣的漂亮衣服，還調著樣子給我做各種各樣的好吃的，每天吵吵鬧鬧的日子過得倒也很快，忙碌、且充實。

並且難得的是，我的生活變得空前的有規律，每天六點鐘起床，九點鐘睡覺，作息時間健康妥帖，媽媽再也不用擔心我失眠，連夢都沒有一個。

每天起床我的第一件事實用沾濕的毛巾給隋彧擦拭身體，再用棉棒沾水潤濕隋彧總是顯得幹裂的嘴唇。然後吃早餐，給隋彧讀報紙，等孟小樂和顧異過來一起吃中午飯。

下午給隋彧按摩胳膊腿再翻翻身，一邊跟他聊著天，到了晚上看過新聞，就是我讀書的時間，我在照顧隋彧的日子裏幾乎讀遍了我以前想看不想看的書。

政府對於隋彧這樣的因公受傷的同志還是十分照顧的，安排的病房都十分高檔，寬敞明亮，陪護的床是一米八的席夢思大床，每天還有專人進來給我換洗床上用品。

病房室內洗手間、浴室一應俱全，飲水機、電視機、冰箱、空調配的齊備，這種種優異條件的直接受益人只有我一個，每天看書讀報，最重要的是我和隋彧在一起，我過得倒也算自得其樂。

在這裏的第一個星期，我花了整整七天時間給隋彧講了他不在的那些日子裏我做過的所有事情，還接待了一波一波的探望者，有熱心的群眾、隋彧的同事、被解救過的受害者、甚至還有被隋彧送進局子刑滿釋放的犯人。

我從來不知道，隋彧有那麽多的親朋好友，多到我和來探望的人握手，一天下來胳膊和手臂就酸疼的厲害。

多到每一個人來都帶一束花、一籃花，僅僅三天之後我在病房裏就開始有輕微的窒息感，醫生說我是花粉過敏，孟小樂唧唧歪歪的丟掉了滿屋子的花。

到了第二個星期，來探望的人越來越少，除了孟小樂和顧異，只有玲子姐姐還會在休息的日子裏過來，還有來送醫藥費的警局同事，別的人漸漸的都不再出現，病房裏的空氣終於變得清爽，我不用每天都在刺鼻的花香中醒來又睡去。

連醫生都勸我，不要天天這樣守在醫院了，該醒的時候，他就會醒了，我這樣守著也沒有用，可我說什麽也不肯同意，隋彧隨時都有可能醒過來，我不想讓他醒過來的時候看見的不是我。

第三個星期，一個穿警服的人交給我一張卡，說是隋彧的醫藥費以及我的生活費，還說如果有需要，可以用裏面的錢請一個護工來幫助我，我推辭說不用，我說我自己負擔的起。

警察叔叔握著我的手，沒等開口就紅了眼眶，“小米，拿著，這是隋彧應得的，他對得起他身上的那身警服，人民不會忘記他。”

從那以後，不光是探望的人再沒有來，也再沒有穿著警服的人出現在醫院，連玲子姐姐，也不再來。

快到一個月的時候，孟小樂和顧異還是堅持每天一趟的來醫院，在我無數次告訴孟小樂不用這麽折騰之後，孟小樂終於再也忍不住，暴跳如雷的掐著我的肩膀大吼。

“孟小米，你能不能清醒清醒，你知不知道你他媽到底在幹什麽！”

“我幹什麽？我當然知道了！你不是天天都來看我在幹什麽麽？”我不知道孟小樂突如其來的憤怒究竟是因為什麽。

“小米，你跟我回家吧，好不好？”

孟小樂突然軟下了語調，之後伸長手臂把我攬進懷裏，下巴抵在我的肩頭，骨頭和骨頭的磨蹭硌的我肉疼。我下巴抵在他胸前蹭了蹭換了個舒服的姿勢，越過他的肩膀看到了他身後捂著嘴唇泣不成聲的顧異，我滿腦子的疑惑，他們兩個人，這是怎麽了？

“哥，我沒太聽懂你說的話呀，顧異，你倆這是怎麽了？是家裏出什麽事了麽？”

對於孟小樂的息怒無常以及顧異洶湧而來的眼淚，我唯一能想到的是家裏出了事，我這才想起來，從我來醫院的那一天起就再沒有開過手機，我都沒有告訴我的父母，我在哪裏。

“哥，我爸媽沒找我吧，我忘了告訴他們…哦，還有隋彧的父母，他們知道隋彧受傷的事情麽？”

我擡起頭看著孟小樂，孟小樂一臉莫名其妙的傷悲，這幅表情讓我更害怕，我不自覺的收緊了摟在孟小樂腰上的手，“哥，到底出什麽事了？”

“小米，家裏什麽事都沒有，我告訴你父母你出國旅游了，告訴隋彧的父母他出去執行任務了，有事的是你孟小米。”孟小樂的聲音發緊，眼眶也越來越紅，可我還是不懂，我有什麽事。

“小米，你沒有義務呆在這，雖然隋彧是我最好的兄弟，可是你是我妹妹啊！我血脈相連的妹妹，我不能任由你這樣把自己耗在這啊，你看你現在瘦成什麽樣子了！這樣下去，你就完了！你看看你哪還有個年輕姑娘該有的樣子？”

我掙脫孟小樂的懷抱，低頭仔仔細細看了看我自己，又摸了摸眼角，“我怎麽不像年輕姑娘了？我胸還在啊，再說我也不至於在這呆了幾天就長皺紋了吧？”

孟小樂苦笑著扯扯嘴角，“小米，你別鬧了，跟我回家吧，你每天都可以來看隋彧，我們會陪你的，可你該有你自己的生活，你說你都多久沒有踏出這間病房了？”

我歪著頭笑，“哥，這不就是我自己的生活麽？病房外面怎麽了，沒有我，不是也挺好的麽？”

顧異越過孟小樂沖了過來，拉著我泣不成聲，“小米，你別這樣，我知道，你越是若無其事，越是難過。我知道的小米，你哭出來吧，你哭出來吧。”

顧異一下下搖著我的手，讓我哭出來，可是，我為什麽要哭？從我踏進這病房的那一刻起，我就沒有掉過一滴眼淚，我滿心都是希望，我怎麽能哭呢，我可不想讓隋彧醒過來看到的是我哭哭啼啼的醜樣子。

“顧異，你們是不是也覺得隋彧醒不過來了？你們是不是覺得我等了這麽久，一絲一毫的意義都沒有？”

我環視了一下四周，指著剩下的幾個漸漸枯萎的花籃，“顧異，你看那些送花的人，以前的隋警官救過他們的命、幫過他們的忙，他們像模像樣裝腔作勢的送花、探望，不過就是做個秀，以證明他們不是那樣忘恩負義的人。”

“可是，現在，他們誰也不來了，為什麽呢，因為現在的隋警官什麽都做不了了，隋警官對他們沒有任何用處了，並且，他們做什麽隋警官都看不到了，所以他們再也不來了，還會勸告我，守在這，沒有用了。”

“這些人的過於現實，是很讓人傷感，不過這就是這個社會的生存準則，世態炎涼，我不怪他們。”

我反握住顧異的手，“顧異，可是我知道，你們不一樣，我知道你們是心疼我，可是我真的很好，很好。”

我擡手抹掉顧異的眼淚，在她的淚光中，笑了起來。

“隋彧等了我幾年又幾年，我讓他等的太累太辛苦了，他一定是在跟我鬧著玩呢，他是耍性子，報覆我，報覆我以前不懂事，錯過了他那麽久。”

“我才等了他這短短的一個月不到的時間，跟他那漫長的歲月來比，算什麽呢？我這就放棄了的話，他會笑我的。”

我轉身輕輕推了一下隋彧的身子，“是不是？小心眼的隋大官人？他們也是你派來考驗我的吧？我才不會上你的當呢，你就睡吧，看你醒了我怎麽收拾你！”

我說完話轉過頭，發現不光顧異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連孟小樂都雙手抱著頭揪著自己的頭發蹲在了地上，我伸手去拉他，發現孟小樂滿臉的淚。

“哎呀，你們別這樣啊，有什麽可哭的呀？是不是幫著隋彧騙我良心難安啊？”我笑著去拉孟小樂起來。

孟小樂出乎我意料的一下子就站了起來，我沒等反應過來就被孟小樂扛了起來，“孟小米，你跟我回家，必須回家，你不能再在這呆著了。”

我被孟小樂橫著扛在了肩膀上，嚇得我驚呼一聲，我反應過來他要幹什麽的瞬間就摟著他的腰貼近了他的身體，張大了嘴使勁咬了下去。

孟小樂吃痛的搖晃身體的瞬間，我用力把我自己晃到了地上，摔得我渾身散架了一樣疼。

“你幹什麽！”孟小樂捂著後背被我咬的地方一邊指著我大喊。

“我不走！我要在這陪著隋彧！”他喊我也喊，他叫我也叫，我就是不走，我怎麽能離開這裏呢。

“孟小米！”孟小樂氣的伸出手指著我的鼻尖，“你馬上給我回家！我回請最好的護工來照顧隋彧，但是你不行，你馬上給我滾回家去！”

認識孟小樂二十七年，他從沒這麽氣急敗壞的跟我說過話，從沒這麽大聲的跟我大吼大叫，我在這音調高的有些失真的吼聲中哇的一聲哭了起來。

“你他媽喊什麽呀孟小樂！我就在這呆著怎麽了！我知道你怎麽想的！你就是覺得隋彧醒不過來了！你他媽算什麽兄弟啊！你有沒有點良心！”

我抽抽搭搭的用喊破喉嚨的力氣沖著孟小樂使勁的喊叫，顧異突然猛地捂住我的嘴，使勁拉扯我的肩膀。

“小米你別叫了，你看看！你看看隋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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