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其然擡起手胡亂的抹抹臉，帶著滿眼不解的接過戒指，學著我的樣子舉起來迎著光，瞇起眼睛仔細的轉了轉指環，我猜，李其然在納悶我這不知所起的怒火到底為哪般。

當李其然擰著眉毛看到指環內刻著的名字時，手上動作頓住，突地臉色大變，滿臉的潮紅倏然褪去，轉瞬間就面如死灰，雙眼呆滯，漸漸失掉了紅潤的幹澀嘴唇顫抖著，上下掀動之後卻一點聲音都沒有發出來。

我迎著光看向李其然，昏黃的燈下光線柔和，可到了我眼裏卻刺得厲害，眼框微微的酸疼讓我不由自主的瞇起了眼。

李其然白皙的手指越發的蒼白，顫抖的指尖在燈光的映照下近乎透明，分明的指節變得更加明顯，手背上的血管因為用力而微微漲起，嘴角掛著淺淺的森然笑意，不知道是氣極反笑，還是因為謊言戳穿的惱怒。

我目光隨著李其然緩緩放下的手而逐漸向下，看到了李其然因為單膝跪地時間太長而顯得褶皺的上衣和微微沾染了灰塵的褲腳，覺得既可笑又悲哀。

我認識的李其然整潔、挑剔、輕微潔癖，意思就是他絕對不會接受自己這樣一副狼狽的樣子，曾經還因為我幫他洗的襯衫沒有熨燙妥帖而大吵一架，可是現在，他為了我，把自己作踐成這個樣子。

“李其然，你還真有做演員的潛質，還是個有職業道德的好演員，這麽拙劣的戲碼還能堅持演全套。可是，別裝了，好麽。”

其實我看的出來李其然的這個樣子有些不像是裝出來的，也許，真的是另有隱情。可是對於這其中的來龍去脈我一丁點加以深究的心思都沒有，連說出口的話都帶著滿滿諷刺的惡意。

“不可能，我明明刻得是你的名字，”李其然捏著戒指喃喃自語，“小米！不是這個樣子的，你看，這底下刻得是你的名字，小米你看！這真的是你的名字！”

李其然突然用指尖掐著小小的指環湊到我跟前，激動的往我眼前遞過來，頂端的鉆石險些戳進我的眼睛，嚇得我趕緊架住李其然的胳膊讓他停在了離我眼皮幾公分的距離上。

“你幹什麽李其然，你冷靜點好不好！”驚嚇之下我的聲音有點大，引得身後再次響起了竊竊私語。

我透過李其然的肩膀看到了他身後那些交頭接耳的食客的眼光，早已不是剛才滿滿的祝福、歡樂，而是充滿著探究、好奇，以及窺探他人秘密的隱秘的興奮，也許明天我們的事情就在這餐廳傳開了，或許還有好多個版本，這就是可恥的人性，我連笑的力氣都沒有了。

“李其然，後面那麽多人在看，別鬧！”我架著李其然胳膊的手上用力，壓低了聲音湊近了李其然的耳邊。

我這心底叫囂著吵嚷著，很是不耐煩，可是看到身後的人群時卻突然熄滅了滿心的怒氣，我不忍心就這麽隨便的轉身走掉而把李其然一個人丟在這裏面對身後那些等著看戲的目光。

他做了這麽多事情，我想象不到他是怎麽央求這滿屋子的人，說服他們來配合他完成這些討我歡心的小把戲，說服他們在他掏出戒指時高呼嫁給他。

可是我想象得到，李其然剛才有多麽低姿態，現在就有多麽羞辱，憑著我十年來對李其然的了解，這羞辱，我不僅想象得到，我感同身受到面皮生疼。

我趕緊拉著李其然的胳膊，“李其然，咱們走吧，咱們換個地方說話。”

我不知道我這樣的心理該被定位為什麽婊，可是我的心情就是這麽覆雜，明明滿心裝滿了報覆的欲望，明明嘴裏說著諷刺的冷言冷語，可我就是擡不起腳獨自走出這個充斥著他人渴望看戲的熱情眼光的圈子。

近乎本能的，我想，我必須得帶李其然走，我不能讓他在這繼續丟臉。

可是無論我怎麽拉扯，李其然就是不動地方，我急的後背涔涔的冒汗。

“小米，你為什麽不肯相信我，”李其然的語氣絕望的讓我害怕，我下意識的放開了李其然的胳膊。“小米，這都是娜娜搞的鬼，她不想讓你嫁給我！我不知道這是怎麽回事，我真的不知道。”

李其然猛地抓住我的肩膀，用力的前後搖晃，歇斯底裏的如同爾康附體，晃得我耳邊的一綹頭發緩緩自耳後飄落，我多想這掉下來的頭發能擋住這越來越大的竊竊私語聲。

不知道是受了什麽刺激，李其然突然的又恢覆了溫柔，他輕輕的擡起手，撩起我耳邊散落的頭發，動作十分輕柔的把頭發為我夾回耳後，“小米，你相信我，好嗎？”

我深呼吸一口，環視了一下四周，在心裏默默念，他們看不到我。

“李其然，我相信你，那麽你能不能也相信我，我不愛你了，我不愛了。”既然他不走，我也走不了，我咬著牙，索性就說清楚吧，再這樣僵持著，怕是要瘋掉的不是李其然，而是我自己。

我伸手撫掉李其然鉗在我肩膀上的雙手，擡起頭對上李其然閃爍不定的眼光，一字一頓的重覆，“我不愛你了，不愛了。”

“我知道了，小米，是隋彧吧？”李其然似乎也恢覆了冷靜，他咽了口氣，喉結上下滑動，冷冷的吐出了隋彧的名字，聽的我一楞。

我心裏莫名的一抽動，是啊，隋彧回來了，可我還，沒有見到他。

“不管是誰，李其然，別鬧了，走吧。”

李其然不再說話，我看著他，他也看著我，我想，這該是我們最後的相望。

一時間，周圍的喧鬧突然靜了下來，人們不再說話，小提琴聲也停了下來。

我就那麽靜靜的看著李其然低下了頭，看他收起了手裏的戒指，看他一語不發的繞過我，大步的向著門外走去。

李其然的背挺得筆直，我壓下心口劇烈的疼，看著他越來越遠的背影再也堅持不住，顧不得臉面，顧不得形象，蹲在地上，哭出了聲。

在服務生第二次過來問我需不需要幫助的時候我站起身，卻看見了他嚴重帶著鄙夷不屑，卻不得不裝出關切的眼神，完全沒有思考的撒潑一樣高高舉起咖啡杯子，又用力的甩到了地上，“滾開，沒見過女人哭啊！”

我想，我是瘋了。

與我糾纏牽絆了十年之久的李其然，徹底的離開了我，我荒唐、無理的青春，也隨著清脆的碎裂聲一起，走掉了。

“再見，但願，再也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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