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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跟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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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平瘟大軍急行,宋歌等人進姑祀城的時候,已是第三天的傍晚。

這時間大大出乎了他們的預料,本來溫自惜精確計算過,大抵在十日內大軍可以抵達姑祀城,可司空祁這一路行程生生短了一半,並非溫自惜預估有誤,而是司空祁做了一件他們誰也沒想到的事。

一路行軍,不施難民。

按照司空祁的性子,宋歌能揣摩到他不會在距離西北較遠的武城就耽擱許久去施救難民,但她絕對沒預料到司空祁竟在進入西北地境後仍如此行事!

姑祀是西北第一重城,瘟疫在那裏爆發,可想而知姑祀城內的生還者一定寥寥無幾,大部分難民如今都在半道兒上,多數逃去了別的城。司空祁不願浪費時間在瘟疫情況不太嚴重的武城可以理解,但是,進了西北範圍後,他依舊不曾駐足,似憋著一股勁兒要往姑祀趕。

這一路,司空祁過四座城池不入,難民哭跪官道兩旁,哀號與求救聲不絕於耳。

這一路,宋歌見多了荒野暴屍,西北溫度比南方低,但那些肌膚布滿黑紅斑點的屍體骨瘦如柴,膿包和屍斑交錯,有的已經出現了巨人觀,茫然空洞的大眼無語看蒼天,似也在看路上那一隊目不斜視的所謂的“帝京大隊”。

這一路,他們五人仿佛在黃泉路上走了一遭,放眼所見如人間煉獄,身為醫者的溫自惜卻只能眼睜睜看著那些還尚有一口氣在卻不被司空祁註意的路邊難民。

大軍一刻沒有停下腳步,哪怕那些百姓一路跪著跟在後頭,膝蓋在粗糙的石子上磨掉了一層又一層的皮,跪走三步一叩首,擡頭額際鮮血淋漓,已分不清到底是膝蓋上的血還是頭上的血,只餘十數道血痕迤邐一路,馬上那尊者卻始終不曾回頭。

熊大脾氣爆,越靠近西北姑祀城,他那種由於家鄉百姓的生命被司空祁視如草芥的不忿便越開始明顯地表露出來,最後一次原地紮營休息的時候,他和別帳的步兵起了沖突,不僅口角矛盾上差點洩出他自己的真名,還一度到了動手的地步。若不是宋歌和溫自惜將人拉開得及時,萬一司空祁被驚擾過來就糟了。

縱是再對司空祁的做法感到義憤填胸,他們也只能暫且忍下。到西北是宋歌的打算,她想看看司空祁究竟有什麽目的,而經歷了武城司縣大人無端死於“非命”之事後,這種感覺便更為強烈,她有預感,姑祀城裏有她想知道的真相。

至於溫自惜,他近來也沈默了許多,趙二老和趙寧兒在西北的可能性極大,可很難保證是否會在姑祀城,或者已經跟著難民又逃難回了南方?但不管怎麽說,他也得去看一看才安心。

小瑞從始至終只抱著跟著宋歌的態度,他不會惹事,也安靜得很,算是隊伍裏最令人放心的一個了。

所幸雖然熊大情緒化,他們也終於進了城,大軍浩浩蕩蕩過長街,街上無人,薄暮時分下的姑祀城更顯荒涼。

宋歌走在隊伍的後半段,擡眼細瞧這西北第一重城。

姑祀靠近邊境連環山脈,往東走上三兩日便可見滄瀾長河,峻峰秀水勾勒了西北壯闊開朗的起伏景致,那城掩在落日下,淡淡餘輝灑了半面城門,把那破落也塗上了色彩,無端添了抹蕭瑟的莊嚴。

宋歌晃神,再過去便是滄瀾河,東衡和西庭的邊境線,兜兜轉轉三個月,她終又回到了這裏。而黃沙部落也在那一頭,是不是說明,她和司空翊,如今只隔著幾日步行的距離?

想到這,宋歌下意識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裏沒有她熟悉的淡淡男子清香,只有滿城狼藉下那氣息沈悶難聞,腐臭沖鼻,夾雜著難言的窒息感。

大軍進城第一件事不是整頓難民,也不是下發物資,更沒有要求太醫和大夫迅速診斷這瘟疫病情,司空祁就這樣堂而皇之地從長街走過,尋了城內最大的客棧入住,親信兵一同入內,其餘萬數人等包括宋歌幾個,通通在城內其餘地方駐紮。

城內還有難民,留下的不過是些窮苦百姓,沒有足夠的盤纏逃難去帝京,南方也沒有親戚可以投奔,而這些人當中又以老弱婦孺居多。留在城內得不到治療又食物緊缺,奔波跋涉也經不起折騰,如此便只有一種可能——等死。

所以當大軍進城的時候,有幾家百姓開了門,露臉的皆是臉上溝壑深深的老婦人,渾濁的眸子盯著這群直接在長街或者廢棄屋子裏歇腳的將士看了一會兒,沒有任何反應,重新關上了門。

宋歌五個擇了間看起來比較幹凈的小藥鋪,原因有二,其一是空間小旁人便不會再過來和他們擠在一起住,方便他們交流或行動,其二是藥鋪比起其他地方瘟疫汙染最小,有溫自惜在,他們至少可以保障自身安全。

西北的夜來得早,哪怕已入春,天黑了依舊如深冬一般,塞外長天似染了墨的布,將姑祀城壓得透不過氣,一如人心沈悶。

司空祁進了客棧便沒有再出來,糧草一撥一撥運進來,卻沒有派發給城內的百姓,除了萬數將士每人領了一份晚餐外,其餘全部由司空祁的親信糧草官安排堆在城內司縣府。

每個帳子的帳長負責領餐,溫自惜出門的時候宋歌便也跟著去了,司空祁進了城沒有定下規矩,所以城內有將士隨意走動固然破忌,但眾人如今都對司空祁的做法感到狐疑,沒有人再有閑心去管宋歌了。

領餐回來的路上,宋歌從幾處歇腳的地方走過,無一例外都聽到裏頭的人在討論司空祁這一路的奇怪。的確,當初武城還靠近帝都,實在不值得停腳耽擱,可接下來這幾日進入西北地境之後,司空祁也沒有要救治災民的打算,這和他們參軍出發西北的最初目的好像有些不符?

“你怎麽看?”天已黑,長街無人,宋歌便壓低聲音問溫自惜,步下走得緩慢詢問道,“司空祁這幾日的做法?”

溫自惜提著布袋,袋裏不過是剛才領到的五個饅頭五個烙餅,和一桶粗熬出來的幹米水。

“你不是早就有想法了嗎?”溫自惜笑,那笑卻憂慮重重,城內都是老弱婦人,他今日進城的時候粗粗看過,別說爺爺和寧兒了,城裏幾乎都是耄耋老人,“你跟著我出來,是想做什麽嗎?”

宋歌點頭,四下張望了幾眼道:“司空祁素來把眼光放在皇位上,這樣的人對自己的命看得比一切都重,你說什麽原因可以讓他破了這忌諱偏偏自請跑來瘟疫橫生的西北呢?”

溫自惜蹙眉,須臾道:“意有所圖?”

“對,”宋歌接道,腳下步子一轉,饒進了一條深巷後的小路,“西北如今荒涼破落,位置又處在危險重重的兩國交接處,旁側邊城還有黃沙部落侵擾,一旦邊城失守,姑祀就是眾矢之的,天時地利人和三樣均不沾,他圖什麽?他既然只想要那帝位,那所謀對他來說必對他的雄心有利!”

溫自惜一頓,巷子裏晦暗,他眸子卻亮了亮,女子說這話時格外篤定,背影在前頭忽隱忽現,就如現實一般,他似永遠跟不上她,抓不住她……“既然可以確定他這次西北一行於帝位爭奪相關,很容易可以推斷出這瘟疫的蹊蹺。試想,司空祁迫切希望抵達姑祀,等同於說不管瘟疫爆不爆發他都要走上一遭,但他是皇子,除了出征還能有什麽理由離開帝京?他需要一個理由,一個借口,一個去到西北姑祀城最冠冕堂皇的解釋!那就是——”宋歌站定,聲音悶悶的,“平瘟!”

溫自惜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一街之隔,是司空祁歇腳的客棧。

“可這借口不是想找就能找到的,結合事情發生的時間,還有武城司縣大人的病癥,答案已經很明顯了,”宋歌嗓音愈發壓得低,不回頭直接招手喚溫自惜靠近,“今夜他必定有計劃,我倒要瞧瞧,是什麽驚天動地的事兒!”

溫自惜震了震,女子貓著腰半蹲在他跟前,仿佛一個圈身就能將她護進懷裏,可他知道自己不能,因為他非她良人,而她也足夠堅強到不需要他的庇護。

“你能從一個人的性格猜出他做某件事的目的?”溫自惜問道,他也多少知道點司空祁的性子,但怎麽也不能因此推測出他到西北跟帝位有關,甚至是故意引起這場瘟疫的?!

宋歌答:“這不是猜,這是推理,有據可依,用專業術語來講,這叫犯罪心理畫像。”

專業不專業宋歌也是說著玩兒,但她前世對這方面頗感興趣,關於側寫師的書籍也看了不少,只不過尋常都是根據嫌疑人的犯罪行為推測人物性格、長相、生活環境等等,這次卻是根據司空祁的個性來推測他的行為目的。

司空祁如今所求不過皇位,西北之行於他必定有益,結合時機湊巧、司縣大人非瘟疫、一路急行拒絕施救一系列來看,破綻實在太多。

溫自惜聽不懂宋歌的“專業術語”,只沈眉默了默,須臾道:“所以,真的是司空祁刻意引發了這場瘟疫?”溫自惜雖有些震驚,但語調還是很冷靜的,“他想借機出帝京,用這千萬百姓的無辜性命作腳下石?”

宋歌片刻沒有出聲,半晌,黑暗裏女子一聲低嘆:“西庭邊境受到黃沙部落侵擾,三十萬大軍鎮關而出,司空璟和成王府全部去往關塞,而這時西北卻又恰巧爆發瘟疫,除了司空祁,皇帝還能派誰?再者說,司空祁主動請纓,擱皇帝面前他還能博個好名聲,何樂而不為?”

“另外,瘟疫爆發在冬末春初,這個季節未免奇怪,南方大多在夏秋有大片發熱感染的人群,偶也有在冬季爆發瘟疫的。但西北多寒,按理來說怎麽也不該在冬春交替間突然出現瘟疫,且毫無任何征兆,連緩沖期也沒有,值得推敲。”

“還有一點,你說過武城司縣所得之癥並非瘟疫,既然不是瘟疫,那必是人為。”宋歌一口氣說到這裏,終於頓了一下。

人為……司空祁到底是怎樣狠辣的心理,才能做到人為制造“瘟疫”,害那麽多人背井離鄉顛沛流離,甚至夫妻天人永隔……“人為的‘瘟疫’,等同於投毒,他這是將西北百姓的人命當草芥,今夜去瞧瞧,他究竟想做什麽!”宋歌捏了捏拳頭,話語裏沁了寒意。

溫自惜不語,卻直接跟上了宋歌的步伐,走了兩步他才忽然想起來,這趟出來已經許久,熊大幾個還在屋裏頭等著,若再往客棧去探查一番,指不定小瑞要擔憂他們出了什麽意外。

他一停步,宋歌也想到了這一點,適才出來的時候她是怕熊大弄清楚了個中緣由指不定脾氣上來了又咋咋呼呼,所以才只跟溫自惜講了這些。熊大一震怒那可是會提刀就沖去找司空祁的,宋歌不放心,便也就瞞了他們三個人。

“你在這裏等我片刻,我把飯盒先給他們送回去,很快便回來,”溫自惜想了想道,見宋歌點頭,他一轉身又不放心補充道,“你可別單獨去!客棧裏什麽情況都不知,司空祁又會武,離得遠了怕也發現得了你,萬不可冒險!”

宋歌揮揮手,“行了你快去快回,我在這兒等著就是了。”她雖有些時候頗為大膽,可從始至終都秉持著“自保”這個永恒不變的執念,一年東衡皇宮生活讓她清楚知道活著有多不容易,所以雖然她恨極了司空祁的心狠手辣,但還不至於失去理智到自己去冒險。

溫自惜抿唇,這才半回首步履飛快往回走。

這邊宋歌旋身,深巷裏無光線,她便靠在墻上盯著那客棧底樓的昏暗燭火瞧,瞧得緊了竟覺得裏頭人影攢動。她一怔,似懷疑自己看花了眼,覆又晃晃腦袋仔細瞧過去。

客棧共兩層,上層無燈火,底樓大廳卻似有許多人在,宋歌估計著司空祁和他幾個左右親信均在一起商議著什麽,更顯可疑。她離得遠,別說聽了,連看也看不清,況且她也明白自己不會任何閉氣壓步之類的,太容易就會被發現,還是等溫自惜來了再議吧。

宋歌剛說服自己再候在巷子裏看看,前頭客棧大門卻忽然打開,她一驚,身子下意識往後縮了縮,完全融入了一片漆黑中。

當先一人出來的便是司空祁,他還是白日那一身黑甲戰袍,只是卸了佩劍,整個人行走更自如。他身後跟著兩個親兵,宋歌不認識,但行軍路上倒對其中一個有些眼熟,另一個完全沒有印象。

司空祁出了客棧便一路順著長街後頭那條小路走,宋歌所處的小巷橫穿了那小路,所以暫時還看得到司空祁的身影,可下一個轉彎,司空祁便會出了她的視線。

猶豫只在一瞬間,既然入夜後神秘外出,怎麽可能沒有端倪和詭異?宋歌握拳,剛才和溫自惜來時順道兒看過城內大街小巷,沒記錯的話司空祁下一個轉彎便會進另外一條巷子,巷子後頭還有沒有路她不清楚,如果現在不跟上去,她就立馬會失去司空祁接下來的行蹤!

宋歌凜眉,輕輕踏出步子。

權衡一下,她覺得這一趟肯定會有巨大的發現,叫她放棄跟蹤實在是可惜,她也絕對做不到。宋歌想了想,憋著氣壓住步子,遠遠跟在後頭。

------題外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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