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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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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餘人一路直奔峽谷去,山道窄且崎嶇,晨霧裏好巧不巧還下了一場淅淅瀝瀝的初春小雨,生生令幾人的行路速度給緩了下來。

司空翊英眉緊皺,身後一隊人馬都是從成王府帶來的親信,雖沒有老何那幾個得他重點栽培,但依舊比帝京那群花拳繡腿充數以求一朝戎馬加冠封冕的世家子弟強得多。他微蹙眉間,已有一人策馬趕上詢問道:“副將軍,前頭泥濘,是否需要另探捷徑?”

一眼便能望到山路的盡頭雨點在地上匯成了積潭,他們出事倒不怕,就怕大將軍把全部希望押在他們身上去解邊城百姓於水火,到頭來反而他們比大軍慢到,那不僅丟了臉,還是以邊城數萬百姓的生命作代價!

不過看起來,邊城遭圍攻長達月餘,城內百姓都被迫上了城樓應戰,想必現在活著的人數,估計萬數也不足了。

想到這裏司空翊便不能冷靜,他擡頭看看天,雨水順著他的面頰流下,間或掛在眼睫上,忽有些晃眼。

男子眉頭成了川,卻揚起鞭子狠狠抽了胯下戰馬。馬嘶驚起時,他已如離弦之箭沖了出去,只留下一道聲音清晰入耳。

“峽谷雖險,但這雨不會引起山路滑坡,趕在大雨到來之前出谷,趕在天黑之前進城!”他說得急,身後眾人的馬卻比那語調還快上一分,幾乎最後一個字剛落,身後十餘人已經跟上了司空翊,適才慢下來的那道黑色長線,再度迅速而果斷地沖進雨幕。

雨勢漸急,一陣劈啪打在人的臉上,因為奔得快倒有些疼。十幾人幾乎是瞇著眼在策馬狂奔,雨水沾濕了眼瞼,烏發全部貼著臉龐,或黝黑或白皙、或粗獷或精致的五官在此時毫無區別,人人狼狽,卻人人堅決。

司空翊一馬當先,近晌午的時候,狂奔數個時辰的馬蹄一軟,踩進了早就松軟不堪的淤泥裏,他心一凜,在戰馬還未跌下之時俯身抽劍重重插在地上,胯下黑馬因他這一撐,勉強定住了力。

“好小子,”司空翊忽一笑,雨水順著嘴角滑到微有些缺水幹裂的唇側,“進了邊城保管給你吃好喝好,現在可千萬別倒下啊。”他說著,人有些疲倦,行軍近二十天幾乎沒有好好合過眼,此番劇烈顛簸他本也能撐住,但可惜身上帶著蠱毒,他總控制不住自己的精神趨向於混沌。

黑馬似乎能聽懂他的意思,蹄腳晃了晃,終是沒有跌下去,反而顫顫巍巍抖了抖,馬身再度站得筆直。它鼻間噴了兩股子熱氣,一連串呼哧呼哧的聲音,引了身後其他戰馬的悶聲應和。

再擡頭,男子依舊高坐馬上,黑甲被雨水洗刷得幹凈,鋥亮如星。

不多時幾人便順利出了峽谷,再過青垨草原,邊城便能看得仔細了。司空翊擡眼見茫茫草原上寸草全無,心下已經明白這片土地上,曾被眾人鐵騎踐踏,如果不是因為草原遼闊無法掩藏,黃沙人一定會選擇在這裏設下埋伏。

幾人顧不得短暫休息,只在馬背上一邊疾馳一邊啃了幾口幹糧。烙餅粗糙,他們便仰頭和著雨水一起吞下,司空翊同樣如此。

還記得在成王府的時候,宋歌看他錦衣玉食總覺得他是個養在金山銀山裏的嬌慣子弟,殊不知他也一樣可以做天下男兒都能做的事。

他喜幹凈,但塵土滿面月餘不更衣,他也從不在意。

他喜慵懶,但軍紀森嚴以身作則,他照樣也能板起面孔喝聲連連。

他喜精致,但軍中粗糙生活枯燥乏味,他依舊甘之如飴。

他從來有兩面,在帝京他便呈現世家子弟該有的模樣,可在邊關就不同,他身負百姓性命,身負帝京皇命,身負整個國家的安危。他守住了城,便等同於守住了千裏之外她的家。

哪天定要帶她看看他現在的樣子,司空翊唇角帶笑,不用猜便知道,她一定更喜歡他如今這副臟兮兮又狼狽不堪的模樣。

“副將軍,”還是先前詢問司空翊的那個名叫餘良的男人,“青垨草原過了敵軍便很容易發現我們的尋蹤,要不要傳書給邊城統領,裏應外合好讓咱們進城?”他的擔憂是正常的,青垨草原上沒有黃沙人埋伏,那是因為他們也會擔心帝京二十萬頭陣大軍強勢壓來會掀起一場大戰,所以他們現在的主要目的是攻破邊城。

邊城是邊關第一大城,進了城他們就能反攻為守,一方面可以抵抗帝京隊伍的攻擊,一方面又能長驅直入,從邊城一路往下直搗帝京去。

這樣推算下來,黃沙人很可能日夜圍著邊城,他們區區十幾人要想萬人陣中穿過進入邊城,簡直是天方夜譚。所以餘良想著,飛鴿傳書邊城統領,讓他們開了城門和敵軍來一次正面對戰,這樣自己這裏的十幾人才能趁亂過去。

司空翊聽了卻直接搖頭挑眉反問道:“開了城門,不就等於放敵軍直接進城?”他這麽說,卻忽然擡手示意餘良取了飛鴿出來,“立刻寫信,就說咱們先頭部隊十餘人今夜便能抵達邊城,叫邊城統領秦懷遠擇子夜之時開城中側門。”他說著,眉卻蹙成了一道直線。

“啊?”餘良大大震驚了一把,搞不懂司空翊這是什麽意思,他和餘下眾人面面相覷,都有些哭笑不得。

開城門是冒險,可能他們幾個還沒到城口呢,敵軍就已經進了城,這無疑是致命的。所以餘良說歸說,也沒奢望司空翊會同意。的確司空翊沒有同意,他甚至直言這是“放敵軍進城”,可是為什麽,他先言辭反對了這一說法,下一瞬又讓他把這說法給實施下來呢?

寫信飛鴿傳給秦懷遠,不就是讓他開城門?怎麽反對了還要去做呢?

餘良摸出馬腹下的布袋子,裏頭一只信鴿咕咕叫著,他卻動作不麻利了。

“副將軍,你確定……”餘良不知道怎麽說,頗有些摸不著頭腦。

司空翊卻筆直目視前方反問道:“敵軍將領是誰你可知?”

餘良一凜,腰桿瞬間立得正了,“黃沙第一領主淳於岸!”對於這個名字,餘良還是熟悉的,黃沙人不算一個國家,頂多就是一個擁有領土的小部落,所以他們之中最尊貴的掌勢人,稱為領主,“領主帶兵,所以這次格外來勢洶洶。”餘良補充道。

司空翊頷首,“淳於岸善射你可知?”他再次反問,頭卻一動也不動看著前頭,青垨草原邊際線忽現,再過個把時辰應該就能出去了。

“是,”餘良接得快速,說完卻一楞,有些後知後覺道:“副將軍是想讓淳於岸把咱的信鴿給射下來?”黃沙人常年在邊境外的沙漠周圍駐足,沙漠養不了牛羊也種不了瓜果蔬菜,唯一可以獵捕的只有天上的飛雁,這也成就了黃沙人騎射一流的本事。

“在這世間淳於岸若稱騎射第二,無人敢稱第一,”司空翊這麽說著,語氣卻嚴厲了起來,“問歸問,先把信給寫了!莫耽誤!”

餘良一驚,趕緊從布袋裏掏出了宣紙,他見司空翊沒有停下馬,正疑惑要怎麽研墨寫字,卻又聽司空翊聲音高亮道:“別用墨,用血。”

餘良一噎,血書啊……

“怕疼?”司空翊笑,卻聽身後立馬響起了拔劍的聲音。

“不怕!”餘良忽叫,隨即抽劍抹了手指,囁嚅道,“只是詫異後的呆滯罷了……”

餘良寫得快,因為怕雨落下來將字給化開,他寫完立即就卷作一團塞進了信鴿腳下的圓筒裏,“副將軍,您這是作何打算?”他一揚手,信鴿沖天,轉眼化成了白點,消失在茫茫雨幕中。

司空翊凜了心神淡淡道:“不管是出於謹慎還是其他,淳於岸都會把這信鴿給射下來,況且如今急雨天氣,信鴿很容易會迷失方向,這無疑又給了淳於岸更好的機得到我們的信。”

餘良聽得仔細,焦急追問:“那他豈不是知道我們的計劃?”

司空翊笑,“計劃?我的計劃本就不是讓秦懷遠開城門,我要讓淳於岸陷在真真假假裏舉棋不定,好給我們一個機會進城,”他擡眼望天,似乎都已經嗅到前方濃濃狼煙味兒,“淳於岸的性子和司空祁很像,他謹慎到極致,一封飛信有幾種含義全憑他自己的猜測。”

“信上說咱們只有十餘人,可在淳於岸看來,這數量值得推敲,他若覺得我在騙他,那這含義便是——咱們大軍已經壓境,他們該退;他若信我這信的確要給秦懷遠,那這含義便是——咱們人數少,該圍攻。”

“信上說要秦懷遠開城門,淳於岸一定會思考這舉動對於他的利和弊,如果他選擇在城開之時大舉進攻,萬一我們帶去的是二十萬大軍,他的後方部隊將全線崩塌,如果他選擇靜坐等待時機,那我們便可趁機沖出去,直接進城!”

司空翊說完,餘良沒聲音了。

人群後面有人語調帶著亢奮急急道:“可這信在淳於岸手裏,秦將軍並不知道咱們在趕去啊!”

司空翊搖頭答:“不,淳於岸看完了信,會再換飛鴿傳給秦懷遠,”他頓了頓,接道,“信是血書,這在他看來咱們連停下磨墨的時間都沒有,說明一路行軍,速度快到或許今夜就能到達,這無疑是在給淳於岸限制思考的時間,他沒有太多機會細細推敲其中的真偽性便得趕快做出退或進的決定。”

“再傳給秦懷遠,是他必須要做的事,”司空翊微斂眉,青垨草原盡頭已經入了視線,“如果他不給,秦懷遠不開城門,他就連進攻的機會也沒有,而且如果咱們真是二十萬大軍揮掃過去,裏外夾擊淳於岸便完了。他會考慮到這種情況,所以必須給!”

“淳於岸八歲奉老領主遺囑接管黃沙部落,迄今已有十八載,他雖年輕,但心性沈如水,謹慎是他唯一的標志,對於沒有百分百的把握的事,他決計不會做,從他圍攻邊城月餘仍舊不願冒險撞開城門進攻便能看出來,”司空翊一路疾馳,馬下塵土飛揚,他低咳一聲繼續道,“所以這一封信,旨在攪亂他的神思,他思維陷入兩難境地,咱們過陣進城的成功率就大!”

“而據我推測,淳於岸十有八九,會退!”他揚眉,忽然收了韁繩,“停——”一語拉長,十幾匹戰馬瞬間剎下,慣性導致它們滑溜出了幾步,卻堪堪依舊停在青垨草原上,而數丈開外,便是黃土大地。

“再寫一信。”司空翊向後伸手,餘良無聲遞上一張紙和一把劍。

“……我要筆,”司空翊抿唇,臉色黑了黑,“給我劍幹嘛?”

餘良面色嚴肅道:“不是寫血書嗎?”

“……”司空翊眉頭突突地跳,半晌拿刀柄重重敲了餘良的腦袋,“笨啊你!剛才寫血書是打的心理戰,這封又不必給淳於岸看,為什麽寫血書?!麻利點,研墨!”他席地而坐脫下戰袍鋪在地上,隨即把宣紙放在上面,餘下幾人除了餘良委屈地奔去研墨,都將司空翊圍起來用戰袍擋住雨水,生怕弄濕了宣紙。

餘良苦著臉遞來沾了墨的毛筆,心裏頗有些怨念:自己手指頭還疼著呢,副將軍倒好,自個兒拿墨寫!

司空翊寫得極快,不多時便將宣紙卷了起來,眾人沒有看清上頭到底寫了什麽字,就見他交給餘良道:“貼身收著,如果到時候過陣之時遇上不測,拼了命也得給我活著進城,將信給秦將軍。”

餘良一凜,立即回道:“是!”回答完了才反應過來,如果自己帶著這封信進城,那是不是說明,到時候如果真發生意外遭到圍攻,副將軍他們幾個會為他墊後,用生命鋪出一條送他進城的路?

這麽一想他忽然覺得蒼涼,而既然他能想到,其他人不會不明白其中的道理,但沒有任何人提出質疑,質疑為什麽是餘良肩負這活下去送信的使命而不是自己,因為就連司空翊這個副將,都要和他們一樣,用血肉之軀去開辟那條充滿坎坷的路。

“現在,”司空翊依舊坐著,扯了自己的戰袍就著雨水擦拭佩劍,“有時間就把自己的劍給擦擦幹凈了,等天黑下來,有一場硬仗要打。”

“是——”只一言,忽覺熱血亢奮。

“誰怕,現在就掉頭騎著馬回去大部隊,等到時候真對上幾萬黃沙人就容不得你後悔了,”司空翊不擡頭,字句卻鋒利,“我需要不怕死的同行,怯懦的只會害了當他是兄弟的人,能不能做到不是現在說說的。”

氣氛一時凝固,無人說話,可也無人退出。

“好,”司空翊忽笑,雨水順著他精致的棱角落下,滴在劍頭上發出清脆的聲響,“等會兒殺多少人自己心裏記著,數量最多的回去領軍功,數量最少的回去領軍棍!”

男子眉眼彎如畫,卻是描繪著境北黃土烈沙的山河壯闊,似乎從他眉宇間,便能看到血氣風起長河遼遠。他素來慵懶散淡,此刻竟脫了紈絝,似要以一劍唱了山河,磨劍戰一場幹戈,不懼馬革裹屍,厚葬邊關黃土。

邊境的夜來得很早,幾人不過坐了片刻功夫,雨也小了,風也停了,遠處彌漫的硝煙似乎都在這看似平靜的夜幕下,漸漸消散了。

距離子夜還有幾個時辰,司空翊卻起身拍了拍黑色高頭戰馬,輕輕道:“一個時辰後見。”說罷,他轉身揮手,示意其餘人跟上。

“棄馬,步行。”

------題外話------

更新時間不穩定,抱歉了姑娘們。

高燒不退,語句和錯別字也沒檢查,這幾天可能狀態差,求諒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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