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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他留的路,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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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窗子上的雕花被映成紅色,從開在最上面透風的閣窗裏望出去,天際似火燒雲,燎了半邊清夜,灼了人眼。

喧囂一陣接著一陣,宋歌下榻急步走到門邊,熱浪透過門縫蝕了她側頰,她看不到卻能聽到,有人在滿地兒跑,嘴裏大聲呼著“救火”,聲音卻越傳越遠,似乎並沒有朝自己這方向過來。

宋歌一驚,外頭失火了,而且看那慌亂估計火勢並不小。她用力撞了兩下門,不出意外仍舊封得死死,外頭的侍衛不知還在不在,竟沒有一個人進來管她這個死囚。

宋歌皺眉,現在天氣幹燥,冷宮外全是破敗的斷木和殘屑,火勢蔓延過來幾乎立刻便能燃起熊熊大火,自己困在這被封死的地方,要怎麽出去?

第一反應便是擡頭往上瞧,唯一的出路在上面,那幾乎開在屋頂的天窗。可是暫且不說那高度自己根本上不去,萬一片刻後火勢變大,那唯一的出路同時會轉變為致命的死路,因為那裏是空氣唯一流通的地方,燒得最快也最旺。

再轉頭,宋歌盯上了床榻那一方破棉被,可是屋子裏沒有水,房門也上了鎖,普通的逃生途徑,對她毫無用處。

思維轉動不過一瞬,宋歌聽見外頭終於傳來了侍衛的聲音,隱約間似乎有人說是不是該進去救人,她一凜,又折回門邊用力敲了兩下,同時高聲喊道:“開門!”屋子裏已有了煙味,宋歌目測火是從前頭燒來的,照今夜的風向,片刻就會蔓延過來。

可那群人侍衛就在門口,卻遲遲不開門,宋歌敲得手都疼了,但他們一開始還有人念叨著話,到最後甚至一點聲音也沒有了。宋歌都懷疑他們是不是打算讓自己燒死在裏面,也好省下斬頭的時間。

似乎驗證了她這荒唐的猜想,在她放棄求救準備再想其他出路的時候,她聽到有人與她一墻之隔,壓著嗓音低低道:“皇上沒有下命令,且候在外頭吧。”然後是一連聲的咳嗽,隨即在宋歌還未回神之際,腳步聲漸起,竟是急急地往外跑!

宋歌快被氣笑了,敢情都是一群迂腐的!皇帝沒下命令有可能是其他地方也著火了來不及顧及她這個罪人,難道真讓她燒死在這裏了?換句話說,和朔現在被關著緊閉,難道火燒到和朔那裏去了,還能不放她出來?

笑話!宋歌狠狠踢一腳門,外面寂靜無聲,只有呲啦啦的類似於火苗吞噬木屑的聲音漸漸逼近。

人不救我,我當自救。

宋歌四下觀望,屋子裏已經起了嗆人的味道,刺得她眼睛有些微的酸澀,她揉了揉,忽然想到那紙條上的字——醜時三刻,月落之下。

醜時三刻……宋歌一凜,剛才睡得深沈,竟不知道現在是什麽時候了,再看地上的月色,因為煙霧太重,宋歌好不容易拂開身前濃厚火煙,月色倒影較先前拉得更長,她記不得前世學的那些乏味的日晷月晷推算公式,只知道這偏差的距離和影子的長短,都在預示著時間的推進。

月亮在晚上移動極快,特別是冬天,曾經她為了個地理考試在陽臺上觀察了很久,幾乎十幾秒的功夫月亮就能從一顆星跑到另一顆星的地方。宋歌偏頭,捂著口鼻皺眉丈量,睡覺之前月還在中天,現在月已偏斜,月色涉及的範圍也廣,會不會就是這地方了?

月落之下,不知道司空翊這句話裏,又有什麽意思呢?

宋歌伸手敲了敲地面,卻立刻皺起了眉。

實心的?

她有些驚訝,難道司空翊並不是這個意思?宋歌轉身,眼前一點猩紅,那是已經從門縫下探進來的火苗!她也不是完全鎮定的,誰見了火都會怕,更遑論自己身處一個隨時會蔓延成火海的地方了。

強迫自己冷靜,宋歌又拿指節敲了周圍一圈的地面,無一例外都是實心的,不像藏了什麽東西。她甚至不罷休地用指甲摳了摳,到底還是沒有摳下什麽來。

這下倒真有些慌了,而人一慌,有些沒想通的事情反而內心清明了。

比如皇帝為什麽到現在還不派人來救他,哪怕後宮多處著火無暇顧及,哪怕地處偏僻無人問津,再怎麽說也不該連本就駐守的侍衛都撤走了。

宋歌沈眉,後背有些森寒。

細細想來,恐怕這火只燒了自己這一處吧。

重重搖了一下頭,宋歌告誡自己不該在此時想這些問題,如果能活著出去,以後再細算也不遲,如果不能……就想辦法讓這火燒得更旺些!把這陰暗的皇城也一把火燒了才好!

宋歌狠了眸,火光映得門外一片血紅,連屋子裏都透亮了許多,她轉頭,借著這機會重新掃視了屋子一眼,跟前一張紅木床,窗前一尺月光落。

“噗哧——”忽有一聲石破天驚,明明極細微,卻讓宋歌眉頭都抖了抖。

火已近,門樁已燃。

屋內氧氣須臾便減少,宋歌瞬間就覺得呼吸困難,喉嚨裏又幹又澀,她沒有張嘴,直接撕了衣袖捂在臉上,甚至為了防止眼睛酸疼流淚不方便觀察情況,將清眸也給捂住,只透過薄薄的紗衣定定看著眼前一方月落偏霜。

司空翊說的,就絕不會錯。宋歌咬咬牙,繼續騰出一只手在地上搜索,幾乎那月光涵蓋的地面都被她敲了個遍,但依舊沒有任何發現。

她有些頹然,席地而坐後已覺腿下滾燙,頂上橫梁一聲“哢嚓”,似乎隨時會掉下來一樣,而身後,火苗肆意席卷,年久的木質家具發出一陣陣“啪”、“咯”的爆裂聲,宋歌不用轉頭,後背的灼熱已經告訴她那火燒得有多旺。

她卻反而在這時冷靜了下來,盤腿坐著,一手捂著口鼻眼睛,一手支在腿上撐著腦袋,陷入了沈思。

會不會因為時辰推斷得錯誤,所以搜索的範圍不準確?宋歌一邊想,一邊把手重新貼到地面上,嘴裏一陣念念有詞。

“月已偏斜,如果時辰已過,那影子應該更遠離床榻,”宋歌低低自言自語,手指順著地面上的紋路慢慢向後滑去,“那裏已在火苗侵蝕的範圍……”宋歌皺眉,收回了手。

這推測比較麻煩,暫時先換個方向。

“如果現在尚未到醜時三刻,月亮還會移動,方向剛好相反,是朝裏……”宋歌微擡眸,盯住了紅木床的下頭,床底空蕩蕩,蜘蛛網耷拉。

忽然揚眉,宋歌有些怔怔。

蜘蛛網……耷拉?

如果是常年不住人的冷宮,按理來說無人打掃也無人進入,蜘蛛網遍布是很正常的事,但絕對不可能是現在這樣,床底下灰塵還在,蜘蛛網卻似被人扯過一樣。

宋歌按捺住心情從地上一躍而起,她換了個趴著的姿勢,頭一伸便伸進了床底下。那裏氣息渾濁,似乎呼吸一口氣鼻子就癢得不行。

再次拿手背敲了敲,宋歌心又沈了下去。

依舊是實心。

可這次宋歌沒有失望,因為月光一直在移動,漸漸便有銀白蜿蜒至她身下,順著那紋路流進床底。忽然便覺希望,宋歌抽手,指甲摳住其中一道縫隙狠狠用力。

一聲“咯”,直接將宋歌神識打破。

有戲!

她側了一下身子,火苗劈裏啪啦一陣,“哐當”一下,桌子倒地,只差一點便砸到她的腳背。

好不容易借力,宋歌松開蒙著口鼻的手,兩只手一起用力,鼻間又吸入大量塵土和煙霧,宋歌重重咳了幾下,終於聽到地板響起沈悶的開啟聲。

這邊一打開,宋歌還沒來得及看清裏面是什麽,身後又是一聲重重的“哐”,橫梁落地,星星點點火光濺到了宋歌的衣服上,她卻恍若未覺,只瞪著那床底下看。

其實她想尖叫的,但喉間被煙味噎得發幹,楞是一個字也叫不出。

床底蓋板打開,現出一人大小般的空間,裏頭一具女屍,穿和她同款的裙裾。

宋歌怔了怔,直到後背忽然一陣燙傷,才猛然反應過來,隨意拍掉背上的火星,宋歌瞬間明白了司空翊的意思。

她曾經李代桃僵成為和親公主,如今還是用這一招,貍貓換太子。

女屍的臉她不認識,也和自己沒有半點相像,但屍體還軟熱,帶著餘溫,應該喪命沒多久,可能自己剛被關進這冷宮的時候,她也才被埋在這裏而已。

女屍兩手很安詳地擺放在小腹部,正好護著她胸下一罐烈酒,陶瓷質地,一掌大小。

宋歌暫時顧不得其他,直接把酒罐拿了出來放在床上,火苗快要舔到她腳跟,空氣越來越稀薄,不知道她的神智還能支撐多久。一切都是刻不容緩,宋歌把酒罐推到床裏頭,又鉚足了勁兒將女屍搬出來,因為人死之後身體格外得沈,她頗有些吃力。

好不容易從床底下搗騰出女屍,宋歌這才發現原來自己剛才敲了之後聽聲音是實心的原因,是因為那上面的蓋板底下還有蓋板,材質比一般的厚,所以聲音更悶重些。女屍搬出來後,就現出她身下那空間,宋歌本來以為下面會有一條暗道,誰想竟會是這樣的場面。

一個和棺材差不多的空間,而已。

女屍剛才就是躺在裏面,蓋板就是棺材蓋兒,如出一轍。

宋歌噎了噎,喉間一哽一連聲地咳了起來。煙味太嗆人,她只能先選擇把女屍裝扮成自己,雖然司空翊準備了一套和自己身上這一模一樣的裙裾,但還是要換。宋歌動作迅速,絲毫不在意穿上死人的衣服,甚至一邊穿一邊絮絮叨叨:“姑娘你莫怪,黃泉路上好好走,我出去定每年今日給你燒香送元寶,殺你的人如果信司空的話,你就把那帳算在我頭上,來生我一定還。”

一陣念叨完嗓子已啞,宋歌又把女屍的頭發弄亂,拔下自己頭上那根發簪,握住女屍的左胳膊就狠狠紮了下去。鮮血照樣流,猙獰的長長傷口將殷紅守宮砂一分為二,幾乎看不見形狀。宋歌眼中卻毫無愧色,手一推女屍翻身,她把衣服撩起,在後背處同樣用力劃了幾下,血肉模糊間她才嘆息低道:“都說身體發膚授之父母,姑娘你父母若要怪,也記得來找我一人就好。”

一切轉瞬之間,雖然這可憐的女屍註定會在火裏成一具焦炭,宋歌還是盡量保證萬無一失,傷口固然處理得粗糙,但燒過之後也驗不出來,畢竟這時代的仵作和太醫,幾乎和殺豬的屠夫沒什麽區別。

只是這臉……後腰處的傷口燒過之後看不出什麽問題,但臉不同,如果拿發簪劃上幾下,還有會有起伏的痕跡,因為五官輪廓都是立體的,和後背的傷口不能同日而語。宋歌轉頭,瞥見那一罐烈酒。

拔下蓋子,宋歌被沖天的油味熏了個猝不及防。原來是油?宋歌微微驚訝,卻不禁折服於司空翊的想法,她手一抖,把油倒在女屍臉上。

現在一切都已完成,火也順利燒到了床側,橫梁幾乎根根斷裂,整個屋子都感覺隨時會墜落一樣。宋歌其實腦袋已經在犯暈,吸入大量濃煙顆粒物和二氧化碳,她完全是靠著意志在堅持。

酒罐收好,宋歌一個翻身落地,屋內熱浪撲面,夾雜著濃重的嗆鼻味兒。拼著全身的力氣把女屍又拖下來,宋歌將她推到床底的蓋板上,既然司空翊留了這條路,她就走。

好不容易躺進去,宋歌手腳並用把蓋板闔上,因為上面還壓著屍體,所以動作格外吃力。地底的棺材坑裏還彌漫著屬於女屍的淡淡脂粉味和屍氣,頗為難聞。她在進來之前已經把女屍擺成了頭朝下的姿態躺在上頭,這樣才符合一個處於火海中的人該有的自護姿勢,雖然到時候臉上的極度燒毀會令人存疑,但這已經是萬全之策了。

而選擇把屍體依舊放在床底,就是掌握了人的盲點,不消多久火被滅,一定有人會進來,屍體也會被處理,就算有人懷疑,誰又會選擇一處充滿屍體焦炭的地方搜尋呢?

宋歌不知道自己能在這個密閉的小空間裏支撐多久,除了水和食物,氧氣是最關鍵的因素。既然司空翊給她安排了這條路,想必下面一定還有玄機,只是裏頭伸手不見五指,又悶又潮,想一番查找也實屬困難。

雖然蓋板緊實,依舊有濃煙透過板縫滲透進來,宋歌忍住不咳,忽聽一聲“哐當”,最頂上那根橫梁也倒了下來,堪堪壓在床榻上,饒是她在地下,也覺得頭頂震了震。不知是不是錯覺,她甚至感覺躺在蓋板上的屍體也被壓住了,骨骼碎裂的聲音聽來尤其刺耳。

宋歌強迫自己保持意識,可奈何身體的疲倦感一陣接著一陣,似乎只是眨眼間,她便陷入了昏沈。

而同一時刻,禦書房。

皇帝沈眉,開口問站在跟前的娉婷女子:“這火燒了得有小半個時辰了吧?”他語氣有些晦暗,聽不出任何感情和情緒。

女子點頭行禮,眉眼如畫,卻正是和溪妃同樣頗受龍寵的殷妃。

“回皇上,已接近三刻鐘了,”殷妃回答,眸間清涼卻別有一番意味,“皇上可是準備去看看了?”她說,問得不露聲色。

皇帝皺了皺眉,忽然一拂衣袖道:“罷了,事已至此,如何跟成王府交待只能容後再說,成王還好,就怕王妃和世子……”他話沒有說完,但殷妃明白他的意思。

泠蘭王妃大街毆打禦軍的事沒多久就傳了個滿城風雨,皇帝當然也有所耳聞,況且那沒有腦子的姜文天還真的回來帶話了,把皇帝給氣得不輕!

最頭疼的還是司空翊,皇帝想,世子妃燒死在宮中,這消息暫時不能傳到邊關去,萬一司空翊一怒不打仗反而回來找他討說辭,那麻煩可就大了!

皇帝有些煩躁,忽然便後悔了那一番決定。

殷妃不著痕跡地安撫皇帝道:“皇上莫急,世子妃——不,那女子本就是犯了欺君大罪,再者也不是皇上您的錯,宮中走水,誰能提防到呢?”她話說得柔,皇帝漸漸也就舒展了眉頭。

“行,那愛妃就陪朕走一趟,看看冷宮那邊的情況怎麽樣了。”皇帝起身,轉頭對殷妃道。

“臣妾遵旨。”殷妃嫣然一笑,眸中一閃深色。

------題外話------

今天考完第一門試,瞬間便心塞了!

明天下午第二門來襲,我能說覆習成狗了麽!

另外,快高考了呢,今年考大學的妞兒們,要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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