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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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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修在宮外不能久留,三人商議起此後的計劃來,如今大魚都浮到水面上了,是時候收網了。

季白道:“如今我們需要做兩件事,一是找到瑞王謀反的證據,如今明面上是皇上病重,朝廷危機,瑞王出面力挽狂瀾,若是我們不能證明瑞王有謀反之意,貿然抓他的話,皇上很可能落下一個心胸狹隘誅殺功臣的名聲,再往壞處想,若是抓捕不成,反倒給了瑞王起兵造反的正當理由,那時候就真的是情況危急了。”

“二嘛,自然就是調遣軍隊了,只是瑞王這十幾年的經營,不知道往軍隊裏滲透了多少力量,我們在選擇軍隊支援之時要慎之又慎,一個不小心反倒引狼入室了。”

沈清讚同季白的觀點,補充道:“證據其實並不難得,瑞王走到今天這一步已是沒有回頭路了,若是按照他的計劃,皇上的身體會越來越虛弱,龍馭賓天之時,就是他大權在握之時,但若是此時皇上的身體開始好轉會怎樣?”

沈清看向其他兩人:“瑞王會著急的,就算他能沈得住氣,他手底下的人也會按捺不住的,所以我們就只管等,等著他們自己撞上來。”

季白一笑,對傅修道:“是這個理,所以皇上你最近可以出去曬曬太陽了。”

傅修也高興:“最近整體在床上悶著,都快變成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閨閣小姐了,你們看看我現在這皮膚,可比無濁白多了。”

沈清暗暗吐槽一句:比我白也沒我好看……

“那軍隊呢?”沈清倒是比較擔心這個問題:“京城附近有東西南北四大營,皇上選擇哪一營入京勤王?還有禁軍統領陳琪如今怎樣?他處在如此重要的位置,瑞王會想盡各種辦法對付他的。”

傅修答道:“陳琪心中有數,不必擔心,至於軍隊,我會讓心腹之人手持虎符前往東郊大營,東郊大營的範三友是可以信任之人。”

“瑞王必定也會防著這一手,恐怕城外通往四大營的路上已布下了天羅地網”,沈清沈吟著,之後說道:“我倒有一個法子。”

……

時間進入到五月份,皇宮這邊慢慢傳出皇上病情好轉的消息,太醫診過脈之後也說康覆指日可待,傅修不僅在宮人的攙扶下在院子裏走了一圈,還特意召見了瑞王,聲聲感激之言,之後便是流水般的賞賜送到了瑞王府。

皇上病情一好,籠罩在京城上方的烏雲似乎都散了去,可是背地裏的波濤洶湧,卻在不斷地滋生蔓延著。

而沈清這邊與四個侍衛喬裝一番準備出城,他們所料不錯,京城中以出了江洋大盜為由,對出城之人嚴加排查,是進來容易出去難,只不過傅修給沈清的侍衛中有一個叫周大的,帶著沈清幾人就混入了一個婚嫁隊伍,還與人家有說有笑的,真跟一家人一樣的,等到排查之時,守門人看一眼眾人,問著最前面的大執事:“這可都是你的人?”

大執事是個看著很是憨厚的漢子,此時咧嘴一笑,露出一排大白牙:“可不是,都是我們鄉裏的年輕小夥,趁著這次蔡大戶家裏娶媳婦,特意來京城這邊見識見識呢。”

周大他們都露出一個畏畏縮縮外加羞澀靦腆的笑,一副地地道道的鄉下人樣子,沈清覺得這都是人才啊,自己也不能拖後腿,於是佝著身子,右手無意識地扣著褲子,憨憨一笑:“這京城就是好,姑娘們一個個都俊的很,那臉白的跟我們村頭張寡婦的屁/股一樣樣的。”

周大四人激靈靈地打了一個寒戰……

眾人都哄笑起來,那守門人笑完之後覺得這就是一群土包子而已,就擺擺手就讓他們走了,到了城外之後,沈清幾人就往東大營急急趕去,沈清還問周大:“剛剛那個執事怎麽願意替咱們掩護啊?”

周大哈哈一笑:“他本就是咱們的人,今天的事都是提前安排好的。”

沈清聽後便不再多言,從京城到東大營騎馬需要半天的時間,到了下午又下起雨來,豆大的雨珠砸在地上,升騰起一陣陣的雨霧,沈清幾人路過一片竹林,雨水打在竹葉之上發出嘩嘩的聲響,順著葉片灌進人的脖子裏,帶來一陣一陣的涼意。

這時跑在最前面的周大猛的勒緊韁繩,因太過突然,馬蹄高高揚起,伴隨著一聲長鳴,沈清等人也隨之停下,馬兒在原地打轉,噴著鼻息,似乎很是不安,竹林中縈繞著雨打竹葉的聲音,帶著嘈雜,卻透出一絲詭異的安靜。

這時突然從前方傳來破雲之聲,尖銳的、淩厲的,帶著凜冽的殺意,周大一聲怒吼:“有埋伏”,就調轉馬頭回撤,四名侍衛將沈清圍在中間,一邊駕馬奔跑,一邊揮舞刀劍,形成一個密不透風的網,叮叮當當的碰撞聲一聲接著一聲,竹林中一時間刀光劍影,滿是肅殺之氣。

傅修派給沈清的自然都是好手,而沈清這幾年也勤加鍛煉,光是從廣東到京城這一路,馬技就提高不少,此時不至於拖後腿,可即使如此,斷後的兩個侍衛也中了箭,一人連帶著馬直接倒在了地上,馬兒高聲嘶鳴,悲哀淒苦,響徹天際,而另一人趴在馬背之上,口吐鮮血,苦苦掙紮。

瓢潑大雨中,箭入皮肉的聲音那麽清晰,仿佛就響在沈清耳側,沈清從來沒有如今這般覺得急迫,慌張,甚至還有一絲害怕,他的後面似有死神在追趕,好像一秒鐘,或是一刻鐘之後,那冰冷的箭頭就會穿過他的身體,凝固他的血液,讓他葬身這陰冷潮濕的竹林之中。

可是他不能死,他的肩上還承擔著家國重任,他的家人正對他翹首以待,他還要守護他的妻子和他的孩子……

沈清此時迸發出了無窮的求生意識,他望後一看,箭雨已經停歇,有十數名黑衣人在暴雨之中揮刀趕來,他們都蒙著面,但是露出的一雙眼睛裏卻有著嗜血的光芒,沈清對著僅存的兩人喊道:“分開跑。”

周大不願意:“大人,你先走,我們殿後”,說著就讓開道路,吼出一聲:“坐好了”,一馬鞭就甩在沈清的馬屁股上,而他們兩人卻留了下來,靜靜地看著那群黑衣人上前,雨水打在他們身上,猶如打在鋼鐵般的雕像之上。

……

瑞王府內,外面的雨下的是又大又急,而瑞王爺傅訾正坐在書房之內烹茶,他是一個長相俊美的男人,今年雖然年過五十,卻保養得宜,看著不過四十出頭,此時他的面前放置著一套碧青色翡翠茶具,色彩透亮溫潤圓滑,實乃精品,他夾起小巧的茶碗,認真用沸水沖淋著,眉眼平靜,似乎正做著這世間最為重要的事情,霧氣彌漫中,他的面龐也帶著一絲朦朧之感。

門外傳來敲門聲,傅訾喚一聲“進”,一個長相平常的男人走了進來,他弓著身子低眉垂眼:“東大營那邊目標出現了,如今受了重傷,生死未知,不知去向。”

“如此就好”,傅訾仍然是不緊不慢的:“那本王就可以好好過端午節了。”

永嘉四年的端午節來的悄無聲息,這是一個盛大的節日,皇上的身體逐漸康覆,瑞王也不戀權柄開始退居幕後,這簡直是一個君聖臣賢的範本,整個朝廷散發出一種繁榮興盛的大國氣度,晚上的宮宴也是一片祥和,幢幢燈光下,酒籌交錯歡聲笑語,仿佛人人都處在最好的時代。

深夜的皇宮開始沈睡,淩晨醜事末,人最疲乏的時刻,皇宮上空突然有煙花炸開,伴隨著尖銳的嘶鳴之聲,緊接著就是不盡的喧嘩聲,吵囔聲,皇宮開始驚醒,就像是一個帶著萬鈞之力的巨石投入湖底,激起無窮無盡的波濤和震蕩。

禦書房內,傅修和季白罕見地並排坐到了地上,傅修問季白:“無濁還是沒有消息嗎?”

“沒有”,季白透過門窗望向遠方,似乎能看到那一刀一箭的廝殺,他的聲音低沈篤定:“無濁肯定沒事的,他後面一直有人跟著,若是他出事了,自有人上報,如今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可能是被什麽事情耽擱了。”

“總是我對不起他”,傅修突然想起父皇臨終前的話,他說他這一生對不起很多人,自己當時聽了,只覺得自己不會那樣,可沒想到,自己第一個對不起的就是最親近的兄弟。

“皇上”,季白的眼睛猶如天上最亮的星:“這次無濁會回來的,我們也會勝利的,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嗯”。

這時禦書房的門被打開,陳琪一身血的走進來,半跪行禮:“皇上,西華門被人從裏面打開了,大量叛軍攻入,臣等力有不逮,難以抵抗,罪該萬死。”

“無事,你已經盡力了”,傅修站起身來,雙手背後:“朕也該是會會這位王叔了。”

瑞王傅訾進入禦書房的時候,傅修正站在重重侍衛之後,面色鎮定,沒有一絲慌亂,傅訾微微歪著頭,面帶笑意:“皇上,你知道這世上什麽最可怕呢?”

“皇叔想說的是人心嗎?”

“就是人心,還是女人的心”,傅訾一直都是一個很優雅的人,他的袖口繡著小而精巧的桂花,明黃色的絲線勾勒出星星點點,清新淡雅,他此時以一個謀逆者的身份站在這禦書房之內,眼看著皇位即將到手,卻不帶一絲自得和狂意,反而像一個諄諄教導的長者,他說:“你其實就是太心軟了,你鏟除了榮家,結果還讓榮家的女人坐著太後之位,你解決了方家,卻不去剝奪他們的巨額財產,於是榮太後、方淑妃紛紛要來與我合作,要是沒有她們,我怎麽會有如此多的兵馬利器,怎麽能打開這皇宮巍峨的大門呢?”

“但凡你有你父皇的三分狠心,也不至於落到如此的地步。”

傅修並不對傅訾的話作出評論,他只是問:“皇叔為什麽要走這一步呢?”

“為什麽啊”,傅訾臉上露出思考的樣子,之後說道:“其實你是一個不錯的皇帝,我並沒有對你不滿,我一直不滿的只有你的父皇罷了,他做皇帝的時候,我每時每刻都想殺了他,把那把龍椅奪過來,後來他死了,這份怨念應該消失了吧,可是並沒有,奪皇位似乎已成了我的一個執念,總覺得這一生不做這麽一件事,就跟白活了一樣,於是我就這樣做了。”

“而為什麽那麽恨你父皇,是因為他殺了我的母妃啊。”

傅修瞳孔劇烈一縮,傅訾開始講起往事:“這都是很早以前的事情了,我母妃是一個很好的女人,雖然身處皇宮這骯臟不堪的地方,但她卻有著最為純凈的心,會帶著我看晚霞、看桂花,會親自動手給我做衣服,可是啊,純潔的人在皇宮註定是活不長的,我們無意與人爭,可是別人卻偏偏不放過我們,就因為當初我得到了你祖父的幾分看重,先帝就給我下了毒藥,沒想到卻被我母妃誤食了。”

“你知道是什麽毒藥嗎?就是服下以後沒有絲毫中毒的痕跡,可就是會纏綿病榻,不日死亡。”

傅訾的眼中有著滔天很意:“我後來巧合間也得了這種毒藥,我多麽想給你父皇餵下啊,可是他提防我甚深,我一直沒有機會,後來方淑妃跟我合作之時,我就想著讓你喝下也不錯。”

傅訾說到這裏突然無聲笑起來,眼角有光,卻一閃而過:“皇上啊,你是不是覺得我很是無能,不能找你父皇報仇,就報到了你這裏,其實我也這樣覺得呢”,傅訾看向左側隨風搖曳的燭光,眼神飄忽,聲音微弱:“我真的是無能啊,但凡我從小懂得藏拙的道理,我的母妃也不至於死的那麽早……”

屋外突然起了風,燭火晃動,風聲蕭瑟,傅訾的聲音被吞沒其中,化出似悲似愴、似嗚似咽的哀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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