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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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府時,母親得了消息過來相送,給那嬤嬤打賞了一個錢袋子,握住涼煙的手溫聲叮囑。

“煙兒,想看熱鬧你大可去看個盡興,但宮裏比不得府中自在,有些規矩你還是得註意些,有什麽事你便詢問香兒或是這位嬤嬤。”

涼煙乖巧應聲,安撫了幾句之後,在嬤嬤的催促下上了馬車。

馬車內空間極寬敞,總得有七人在內也不顯擁擠,內裏鋪著柔軟的毯子,擺了玉石案桌,上頭擱有糕點果子。

涼婉香側頭靠著,似有些虛弱,隨身帶著的兩個婢女跪坐在她腳邊,替她揉捏著腿。

涼煙自不會與其搭話,將簾子微微挑起一角,望向外面。馬車由四匹高頭大馬拉著前行,隨行的護衛與車夫坐在一起禦馬,將目光從衛忱倉身上輕輕掃過,轉而投向兩側。

中秋雖在夜間才最為熱鬧,但外頭氛圍已是濃厚。家家戶戶正忙著將燈籠高懸於瓦檐或露臺,有些還會別出心裁地用小燈拼成喜慶的圖案,俗稱“樹中秋”或“豎中秋”。

白日裏看著那些燈還不顯,等一到了夜間,便是滿城燈火映照,與空中的圓月呼應,自當是一番盛景。

馬車平穩前行,穿過府宅,經了街市,便見路邊擺了許多兔兒爺的攤子,各式坐騎、不同色彩的兔兒爺擺放在一起,顯得極熱鬧,攤前簇擁著人群來來往往地挑選。涼煙看著這份熱鬧,面上有了幾分笑意,在兒時,母親也總會給她買上幾個陳列在家中。

那時的涼婉香還會瞞著大人們拉著她偷跑出府,在熙攘的人群裏擠過,一路歡笑。

涼煙心中輕嘆,孩童不會偽裝,兒時的涼婉香就是個調皮好動的,總愛拉著她四處跑。而孩童的快樂也最為簡單,兩個人鬧在一起便是開心。

一轉眼,少女初長成,曾經那個調皮好動的涼婉香,如今披上了一層皮,成了現在這副柔弱嬌怯的模樣。

一個人長大,就會變得不再像自己。

“嘿,桂花新酒,與家人同飲一杯,歡慶合家喜團圓了嘿!”有小二揮著酒旗大聲吆喝。

那些酒家用綢緞新搭了彩樓,花團錦簇的,讓嗓門大的夥計站在門口攬客,吆喝聲一聲賽過一聲,頗有幾分比拼的架勢。

看了一路,涼煙也乏了,放下簾子靠在軟枕上歇息。

涼婉香微低著頭,目光怯生生掃過來,唇口微張,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那嬤嬤看到了,笑道:“老奴觀兩位小姐一路上無甚交流,可是鬧了什麽矛盾?依老奴言,自家姐妹還是親近些好,很多時候生疏也並非是因為過錯,而是因著缺少溝通。”

涼煙面上露出幾分茫然:“我與姐姐本就親近,也並無矛盾,嬤嬤何出此言?”

那嬤嬤仍笑著,臉上擠出一道道褶皺:“可老奴見婉香姑娘始終一副歉疚不安的模樣,想來是存了什麽誤會,有心親近卻又畏懼。”

這嬤嬤是怡妃的人,怡妃又是涼婉香娘家的,嬤嬤自然是會向著她。

涼煙故作不知,轉眸望向涼婉香,溫聲道:“煙兒不與姐姐說話,是見姐姐乏累,怕有驚擾。說起來,姐姐是因為我才被嬸嬸責罰,煙兒心裏有著愧疚,也是不敢面對姐姐的。”

涼婉香在祠堂雖並未老老實實跪著,但禁食卻是真的。她兩日裏除了水,一口吃的都未曾有,第一次嘗到饑餓難耐的滋味,也是第一次在幾盞昏黃的燈火裏獨自守著一堆牌位,恐懼和饑餓讓她度過了最漫長的黑夜。

吃了這麽大份苦,本想道出幾分來,但她話還未及說,便被涼煙示弱截斷。

涼婉香看了涼煙好幾眼,這個妹妹自高燒退過之後,就仿佛轉了性子,一時之間想好的話被堵在嗓子裏,噤了聲。

現在還不是跟涼婉香撕破臉的時候,涼煙面上露出親昵,朝涼婉香稍稍靠近:“姐姐,你可是怪煙兒未能替你求情?”

涼婉香望著湊到跟前,拿一雙黑而水潤的眸子瞧著她的涼煙,只能僵著臉擠出笑容:“妹妹哪裏的話,是母親執意要罰,你又如何求情?我心裏是明白的,絕無怪罪妹妹之意。”

涼煙笑起來,似極開心:“嬤嬤當真是說得極對,我們只是缺少了溝通,才有了這份生疏。”

涼婉香此時也調整好狀態,伸手覆住涼煙的手背:“倒是我這個做姐姐的拘泥了,該主動些才是。”

涼煙笑得眉眼彎彎:“眼下誤會解開便好了,這外頭的節日氛圍已是這般熱鬧,不知宮裏的中秋佳節又是何等光景。”

一旁的嬤嬤接過話,言語裏有著幾分自得:“宮裏過節是遠非這外頭可比擬的,中秋夜最主要的便是賞月,帝王在照月樓設宴,能去的盡是皇親國戚,後宮中受邀的也只有那些受寵的妃子,而能像我們怡妃這般帶人同去赴宴的,就已算是獨得恩寵了。”

涼煙見這嬤嬤往自家主子臉上瘋狂貼金,便配合著做出憧憬之意:“怡妃娘娘這般受寵,想來升至貴妃是指日可待了。”

嬤嬤面上有了華光,似極為受用,笑瞇瞇道:“快了快了。”

接下來馬車內是一片歡聲笑語,就著宮裏的話題鋪展開去。談笑間,馬車平坦穩速地駛入宮門,宮廷幽幽,清脆的馬蹄聲回蕩在宮墻兩側。

嬤嬤一路上打點著,馬車徑直往瑞安宮的西院行去,那是怡妃的住所。

下了馬車,嬤嬤拿出來兩個香囊,一人一個給了涼煙和涼婉香,隨後又叫來丫鬟領著兩人去客房。

“這香囊的味道是怡妃娘娘喜愛的,你們貼身帶著,老奴私自送給你們,也是為了討我們怡妃娘娘的歡心。老奴便先去回報了,回頭再來給小姐們講講今個兒晚宴需要註意的。”

謝過了嬤嬤,目送其離開,涼煙望著手中的香囊,免不了有幾分警惕。

涼婉香順著涼煙的目光投向香囊,那是用極好的錦帛制成的,其上還用五彩絲線繡著山雀花叢,精致到連花蕊也是栩栩如生。很顯然,涼煙手裏頭的這個香囊比她的要好上許多。

在將軍府裏雖是沒什麽嫡庶之分,得到的東西無甚差別。但在這世上,嫡庶身份分明,即便是母親娘家的人,給的同件東西也要分個主次等級。

嫉妒纏繞在心間,涼婉香面上不顯,笑言:“妹妹這個香囊可真好看。”

涼煙偏頭看向涼婉香,隨之笑起來,大大方方伸出手去:“既然姐姐喜歡,那我們便換一個吧。”

涼婉香一楞,立即收回目光:“妹妹的東西我怎敢覬覦。”

涼煙卻是直接將香囊塞至涼婉香手裏,隨後又拿走她的那個,毫不在意道:“說起來,煙兒更喜歡姐姐這個,素雅簡潔。”

涼婉香不再推脫,捧住香囊深吸一口,芳香馥郁,歡喜間再看涼煙時,也就覺得順眼了幾分。

到了客房,有婢女捧著各式美食魚貫而入。

涼婉香餓了兩日,體驗過饑火燒腸的滋味,早就到了看什麽都香的地步,更何況這是宮裏的八珍玉食,在外頭可是吃不到的,免不了食指大動。

涼煙對那嬤嬤以及怡妃,還有眼前的涼婉香皆有著防備之心,是以並未動筷。

“妹妹你怎的不吃?咱們將軍府雖是一等世家,但就珍羞美味比起來,還是遠不及宮裏的。”

面對涼婉香的發問,涼煙只能作勢捂住肚子:“昨個夜裏好像受了涼,肚子有些不適,這會兒怕是吃不下東西了。”

涼婉香也沒有懷疑,自顧自地吃起來。

帝王設下的宴會,是在晚間,怡妃將她們提前接過來,不過是為了防止在席間出亂子,需先教她們禮儀。

嬤嬤跪坐在軟墊上,仔仔細細列出了整個宴會流程,以及可能發生的狀況。

聽著聽著,涼煙便覺得手心有些癢,剛開始還未曾在意,到後來卻是越來越癢,忍不住撓了幾下也無緩解,便低頭去看,卻見右手泛起了紅紅點點,零星灑在整個手心。

涼煙一楞,怎的還起疹子了?莫不是突然過敏?

在楞神的功夫,一旁的涼婉香卻是扭來扭去,最後更是從椅子上跳了起來,語氣慌張。

“為什麽我臉上這麽癢,太癢了,撓也無用,還是鉆心窩的癢,妹妹,你快幫我看看,我臉上是怎麽了?”

涼煙偏頭去看,便見到涼婉香方才還白白凈凈的臉龐現在卻是布滿了疹子,直看得人頭皮發麻。

“這......這是怎麽回事?!”一旁微闔著眼正講得投入的嬤嬤尋聲看去,立時就驚得叫了出來。

聽到嬤嬤的話,涼婉香更慌了:“我臉上是怎麽了?鏡子,哪裏有鏡子,讓我看看!”

涼煙蹙眉,悄然藏起了自己的手。屋裏的吃食她未曾碰過一分,若說有什麽是她碰過的,那便是起初嬤嬤給的香囊了,她只是握了片刻,掌心便起了疹子,而涼婉香捧著深吸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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