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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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世,自點將臺上驚鴻一瞥,此後三年裏,涼煙便顧不得自持也顧不得矜嬌,只想將心毫無保留,完整地捧至那人面前。

她眼裏所有的光亮,心中所有的熱情,全都一並交付給了宴星淵。然而,即便是整個忱倉都已知曉她的情意綿長,也沒能換來他一次正眼相看。

那時候的涼煙是什麽樣的呢?是養尊處優、嬌生慣養,是站在庇護之下便認為世間只有歲月靜好,唯一的煩憂也只來自於喜歡得不到回應。直至庇護驟然崩塌,涼煙才方知世間竟有萬般艱難,陽光可灼人,人心盡險惡,好好活著就已是不易,愛而不得又算得上什麽呢?

比起安身立命,護好家人,那份執著的心意,真算不得什麽。

現今的涼煙已有了危機感,再也不是那個天真無憂的少女,也沒了那份一往無前的勇氣。

京都裏愛慕霽王的女子太多,上一世涼煙只是高調出格,並未得到宴星淵青睞便嘗盡了嫉妒引來的苦果。這一世她不願再癡心妄想,只願能安穩守護住涼家。

“小姐,您站在這裏發什麽楞呢,外頭有風,可莫要吹著了。”

冬亦的聲音讓涼煙醒過神來,正想扭頭退出院落,卻發現亭宇內已是空無一人,好似方才所見只是她的幻象。

“小姐?”冬亦提著食盒,再次出聲提醒。

涼煙不再多想,隨著冬亦入了亭宇。

冬亦一面擺上茶水糕點,一面探頭看著桌上留下的藤紙,目光裏透出驚奇:“小姐,這字寫得可真好!”

涼煙也見著了,那字寫得遒勁郁勃,如游雲驚龍,銀鉤蠆尾。上一世她苦心臨摹過宴星淵的字跡,一見便知方才並非幻象,心中莫名躁郁,朝冬亦打趣道:“你並不識字,又如何知曉寫得好不好?”

冬亦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起來:“奴婢雖不識字,但看著這字跡,心中也能激蕩出幾分豪情來,想必定是寫得極好的。”

涼煙接過冬亦遞過來的參茶,低頭喝下,有熱意暖起身子:“明日我帶你去府裏的沈先生那裏,讓他教你識字。”

冬亦驚詫,垂下頭艱澀回道:“小姐,我一個奴婢識字做什麽,再者您現在只留了我做貼身丫頭,我去學字,那誰來伺候您呢?”

涼煙答得認真:“我說信任你與衛忱倉,並非只是虛言,你們往後便是我的左膀右臂。不僅是識字,日後你還需學習其它,這樣才能替我做更多事情。冬亦,你可願擔負這份期望?”

冬亦神色茫然,不明白她原本只是個送飯打掃的二等丫頭,何至於被小姐提拔為貼身婢女後還給出如此器重,雖是感動,但並不自信,怯道:“奴婢沒什麽天賦本事,心思也不夠活絡聰慧,小姐為何......”說至最後,聲音已是徹底低了下去。

涼煙看著縮頭如鵪鶉的冬亦,聲音放得更輕更緩:“你品性純良,且是真正忠心於我,這就是最值得看重的優點。冬亦,我相信你可以成為更好的人,你是否願意為了我,去學著改變呢?”

冬亦聽到這話急急擡頭,頗為緊張道:“奴婢願意!我...我雖不夠聰慧,但笨鳥先飛的道理,奴婢還是懂的,也願意...願意吃任何苦,只要能幫到小姐,奴婢什麽都願意!”

涼煙看著冬亦眼神逐漸堅定,輕輕莞爾。

坐在亭宇裏等待,涼煙的目光從院落每一寸掠過,最後還是停留在了那幅字裏。

‘巍巍劍外寒霜覆林枝 望衰柳尚色依依 暮天靜 雁陣高飛入碧雲際’

這首詩,涼煙曾跟著府內的先生學過,知曉並未寫完,接下來的兩句是江山秋色,遣客心悲。

涼煙微微詫異,宴星淵這等超逸絕倫之人,為何要默這種悲涼的詩?

心頭驀然一動,後來的宴星淵如日出東海,光耀天際,是霽月王朝的奇跡,不足弱冠便已是未嘗一敗的戰神,世人皆瞻其風采。即便是他寫的字,也被拿來嘖嘖稱道,皆言霽王字如其人,飽含著熱血壯志,氣吞山河。只有她在臨摹他的字時,能從筆鋒勾勒間品出幾分悲涼隱忍來。

上一世,涼家出事那年,宴星淵剛及弱冠。而涼煙對其愛慕的如癡如醉,他此前生平自是查探的巨細無遺。

宴星淵並非皇親國戚,其父親是帝王親兵——護月禁軍統領,在宮中駐守,保王室安危。

他自小便天賦極高,三歲就可出口成章,五歲已能略施拳腳,是能文能武的天縱奇才。

八歲那年,嘉盛皇朝使臣前來拜訪,奉上禮物的同時給出了三道難題,朝中無一人能解。宴星淵年紀尚小,但勝在穎悟絕倫,同時也膽識頗足,在眾人一籌莫展之際,從屏風後跑出來破解了難題,引得使臣直呼神童。

九歲那年,宴星淵家中慘遭滅門。那時他已被朝中名士簡承弼收為得意門生,留在簡府學課才僥幸逃過一劫。後帝王徹查,兇手為霽月王朝東面,隔著墨海的藏肇國偷渡者。

此後,宴星淵明確了志向,不再走簡承弼安排的文官路子,而是選擇習武入軍營。

帝王有意培養此等天之驕子,又感念其父親守宮多年的情義,給予了他最大的支持及資源,宴星淵就此潛心研習。

十六歲那年,他跟隨涼雲天上得戰場,此後便是一往無前所向披靡,憑著白馬金羈,手中長劍,即可從萬千人馬中取敵方首級。

霽月王朝邊境的西北面,是邑磐,因苦寒之地糧食稀少,便常年出兵掠奪著邊境城鎮,百姓們苦不堪言。涼韜舉家鎮守三十年,陷入膠著戰。然宴星淵出征僅一年,便將驍勇善戰的邑磐人打得聞風喪膽,徹底縮了回去。

嘉盛皇朝在正西面,兩國國力相當,相互試探間戰事紛起,自宴星淵掛帥出征,只短短幾年便成了嘉盛皇朝舉國最想殲滅之人,再不敢輕易來犯。

霽月王朝邊境的西南面,是戈烏,其土地肥沃,戰馬雄壯,屬游牧部落。沒有城池,地廣人稀,故極難圍剿,一直覬覦著周邊幾國的繁華興盛、物資雄厚,長年騷擾搶奪。而宴星淵只帶一千輕騎便入了草原,在拿下兩個部落頭領首級後,戈烏人有了畏懼之心,再不敢對霽月王朝進行騷擾。

短短幾年間,宴星淵逐步接替了涼雲天,頂在最前線南征北戰,平定了諸多隱患紛爭,給霽月王朝帶來了百年來最安穩的日子,成為了國之脊柱,民之信仰。

十九歲那年,宴星淵接受帝王賜封,成為霽月王朝有史以來唯一的異姓王,被百姓們奉為神勇無雙的戰神。

如他這般的人,若有悲涼,想必就是為著家仇了,涼煙思索著,雖不知遠在一海之隔的藏肇國為何要殺害他一家,但這仇要報,並不容易。

也許,在大仇得報那日,他才能真正開心起來吧。

思及此處,涼煙驟然驚醒,暗自惱恨起來。已下定決心要去放下的人,為何還要為其所憂,想得這般投入。

涼煙索性不再看那幅字,站起身行出亭宇,在院落裏踱步。

片刻鐘後,護衛過來通報客人已被送走。

涼煙領著冬亦,入門踏過正堂,行出後側的月洞門,四面出廊,綠窗油壁,又穿過正前方修竹夾道的羊腸小路,盡頭處便見著一座靜謐的兩層閣樓,其上懸了塊牌匾,書著月縵堂。

門前的護衛見涼煙過來,皆是行了一禮。

踏入書房,涼煙便見著了端坐在書案前的涼雲天,其眉心緊皺,擠出了川字,聽見聲響,只擡頭看了一眼,隨即又低頭翻閱著手中的線報。

“何事?”

言語一如既往的平淡簡潔,若不是冬亦說父親夜間會去守著,涼煙幾乎都要以為是不知她病了,斟酌片刻,才深吸一口氣將話講出來。

“我要跟隨爹爹去往軍營。”

上一世,關於涼雲天被囚,涼煙知曉的只有指證父親與其勾結的那人,是戈烏一個部落的闊克尤克——相當於霽月王朝的校尉,名為烏靳勒爾。

她要避免四年後涼家的災禍重現,就必須跟隨在父親身邊,一點一滴去滲透查證。

四年時間,說長也長,足夠她做許多事情,然說短也短,要從一個戈烏人著手來找出真相,絕不簡單。

涼煙的話,讓涼雲天徹底擡起頭來,平靜凝視片刻後才道:“你身子嬌弱,落一次水便高燒到昏睡兩日,長途奔波的苦,風餐露宿的苦,你又如何受得?”

涼煙心底裏是怕著父親的,父親總在四處征戰,陪伴她的時日並不多。

而即便是陪伴,也總是少了那分關切溫馨。在兒時對其親昵撒嬌,得到的反饋永遠都是平靜肅冷,不甚親近,使得涼煙在面對父親時,漸漸有了幾分拘束和緊張。

涼煙握拳在兩側,強迫自己鎮定迎向父親的目光,揚聲道:“這正是我要跟爹爹請求的,請爹爹允我習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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