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捉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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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雲翻卷,堆集出濃郁如墨的水霧,霧氣越來越重,最後化為漫天滂沱大雨,落在屋檐上拉成了一條線。

屋子裏燭火通明,只是微寒的秋,卻燒了盆爐火,暖烘烘的。

紫檀木拔步床前垂著青紗帳幔,上頭用絲線細細勾出了紅柿小鳥的圖案,寓意著事事如意,紅事當頭。

有呢喃從紗帳內傳出,守在床榻前的四個丫鬟皆是面上一喜。

“小姐醒了!”

兩個丫鬟急急撩開了琉璃珠簾往外走,去向夫人回報。另兩個丫鬟則是緊握住垂在錦被外的手臂,輕聲呼喚。

涼煙頭疼欲裂,昏昏沈沈睜開眼,下意識去摸自己的胸口,那裏光潔如初,似不曾有傷。

鼻尖有清冽甘醇的異香縈繞,那是她慣用的熏香,取自珍貴草木——椴藤。自父親入獄,嬸嬸卷了錢財不見蹤影後,她便再也用不起了,怎的現在......

涼煙有些困惑,扶著額偏頭,便見著兩張關切的臉。

“小姐,您總算醒了,奴婢都快急死了,可還有哪兒不舒服的?”

“昏睡了兩日,小姐先喝些茶水潤潤喉。”

望著端茶送水,拿著帕子給她擦手的兩個婢女,涼煙更是驚訝:“之薇?又容?”

之薇和又容立即恭敬應聲。

“奴婢在,小姐是不是餓了?冬亦馬上就會將藥粥送過來。”

“小姐,奴婢瞧您面色蒼白,莫不是還覺著冷寒?”

見兩人面露擔憂,涼煙卻是態度冷淡,身子往裏靠了靠,將手臂抽了回來。

嬸嬸走的時候,帶走了之薇和又容。以往她不覺,現在自然明了她們是嬸嬸的人。

涼煙不明白她們怎麽又回了府,正欲質問,一行人推門走了進來。

最前方快步迎過來的,是本該病重消瘦的母親,現在看起來卻精神飽滿,似乎還年輕了好幾歲,懷裏抱著個咿咿呀呀不過兩歲的孩童。

對上幼兒濕潤黑亮的眸子,涼煙混沌的腦子清明了,這是桑兒!

往母親身後看去,嬸嬸牽著堂姐涼婉香也到了床榻跟前。嬸嬸厲聲斥責,而涼婉香垂著頭,細聲哭著。

如此熟悉的場景,涼煙想起來了,這是她十二歲那年,落水後染上風寒,高燒剛退醒來之時。

這是回到了四年前......

涼家有四房,大房涼韜,鎮守在霽月王朝最北面的固寧州,妻妾子女皆在那裏,算是紮了根。因離得太遠,除了偶爾的書信往來,已沒了走動。

二房涼宏儒,戰死在渠城,僅有一子涼衡,在鋆州替監察禦史掌控兵馬。如今才娶了妻,每年會回來探望一次。

三房便是涼雲天,只娶了章雁菱為妻,育有涼煙和涼奚桑姐弟倆。

四房涼鶴軒,成婚比涼雲天早,妻子早年病逝,育有的一子已去了軍中。一房妾室,育有一子一女,兄長也去了軍中。

涼鶴軒在失去了一條腿之後,退出了征戰前線,在帝都做了個武散官——城門校尉。官職不高,還總因身殘遭人恥笑。涼雲天對此心懷愧疚,並未與四房分家,多年來極盡所能去補償。

章雁菱也同樣感念涼鶴軒在與戈烏交戰時,替涼雲天擋下了致命暗弩,故而對其妾室俞青曼照顧有加,連府中中饋都給了一半讓其打理。

而涼婉香雖只是叔父庶出,但得到的嬌寵卻不輸涼煙。涼煙以往也總覺得這個堂姐溫順柔弱,便總讓著,對妾室俞青曼也從不端嫡小姐的架子,還管她以嬸嬸相稱,可謂是給足了尊敬。

後父親被囚,涼家猶如雨中浮萍,陷入惶惑不安時,嬸嬸僅三日便將府內財物席卷一空,臨走前還帶著涼婉香在母親面前揭露了真面目,一番冷言冷語下氣得母親嘔血,病情加重。

涼煙細細回想著,上一世渾然不覺的事兒,這一世帶著結果去看,便清明起來,許多未曾註意的細節也隨之驚覺。

比方此次落水,便是涼婉香說那塘裏有著三色魚,色彩斑斕,煞是好看。涼煙聽得心動,才非要去探個究竟。

後探身往那水裏看時,擡步間不知絆到了什麽才落了水,雖沒淹著,但天涼水冷,一時間高燒不退,昏睡不醒。

如今回想,涼煙便覺出了不對勁。那塘邊只有濕潤的泥土,連個石塊都未曾有,又怎可能絆倒?

正生著疑竇,涼婉香柔柔弱弱的聲音就傳了過來,在涼煙聽來格外刺耳,不禁擡眼去看。

“是我錯了,沒能勸住妹妹別去塘邊,這才遭了一番罪。我甘願領罰,只要妹妹能快些好起來。”涼婉香臉上滿是自責,還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怯懦,臉頰掛了淚珠,加之嬸嬸在一旁嚴厲苛責,更顯出了涼婉香的楚楚可憐,好似委屈的倒是她一般。

在上一世,同樣的話語,嬸嬸接過話頭作勢要罰,母親極力勸著。而涼煙高燒剛退,正頭昏腦漲,見涼婉香哭的梨花帶雨,便也只能安撫著,將錯盡數攬到自己身上來。

然此刻,涼煙面色平靜,只一雙眼微垂,霎時便聚攏起了朦朧水霧,淚蓄在眼眶,帶著幾分隱忍,配上那略帶蒼白的病容,更顯嬌弱。

“煙兒怎敢怪姐姐,對姐姐,煙兒向來都是順從的。姐姐說那塘裏有三色魚,想再看一次,我便堅持想要滿足姐姐的心願。一切都只怪我自個兒站不穩,在那平坦如席的塘邊也能無故絆倒落水。”

涼婉香聽到這話,再看著涼煙泫然欲泣的模樣,登時就楞住了。以往涼煙從不會這般示弱,她骨子裏是傲氣的,故而多是不在意或謙讓。

而在章雁菱和俞青曼耳中,涼煙的話又大有不同。特別是章雁菱,先前想著的只有這高燒何時能退,心中難免焦灼。再經涼婉香攬住責任哭訴,只說是沒能勸住煙兒的堅持,倒也叫人心疼她的這份小心翼翼,不會過多聯想。

但再怎地照拂涼婉香,涼煙才是她捧在手心的親閨女,見她病得這般虛弱,章雁菱心都是揪疼的,眼下聽得話裏的意思,瞬時明了。

涼煙堅持要去塘邊,那是涼婉香鼓動的。且更讓人猜疑的是,在塘邊無故落水,很可能就是涼婉香下的絆子。

章雁菱不再勸阻俞青曼了,面色冷下來。

“既然弟妹要罰,那便罰吧,讓香兒去祠堂跪著反省,今日的飯食也不用吃了,等到什麽時候醒悟知悔了,就再放出來。”

涼婉香吃驚不已,章雁菱待她一向寬厚,這還是第一次罰她。十三歲的少女,有的只是些小聰明,一時沒能明白章雁菱為何突然就轉了態度,心中惴惴不安,也沒敢繼續裝下去,垂著頭應聲領罰。

俞青曼明面上向來給足章雁菱面子,叫隨行的丫鬟奉上補品後,便領著涼婉香去了祠堂。

一行人離去,床榻前空曠了許多。涼煙望著母親和其懷中的桑兒,眼裏露出溫情。

章雁菱坐在床榻邊,伸手輕探涼煙面頰。

“煙兒,你大病初愈,這幾日就好生歇著,屋裏的爐火莫叫人撤了,一會我再讓下人給你加床錦被,夜裏涼,你可得註意些。”

母親向來細膩體貼,涼煙對其有著極深的依賴,將臉往那溫暖幹燥的掌間蹭了蹭,笑著道:“娘,眼下不過是秋日,又是爐火又是加被的,煙兒怕是剛好了風寒便又要上火了。”

章雁菱嗔怪:“休得胡說,我們煙兒和桑兒,該是無病無災,無憂也無慮的。”

涼煙伸手逗弄母親懷裏的涼奚桑,眼神柔和,帶著疼惜。涼煙以前總覺得,桑兒還小,什麽也不懂,她做為姐姐,是更愛他護他的。但見過了桑兒被踢踹也死死咬住欺負她的人之後,涼煙便明白,桑兒也很愛她,那是孩童對親人最純粹也最毫無保留的愛。

“夫人,小姐,藥粥好了。”一綠衫丫鬟推門走進來,托著食盒。

之薇和又容快步上前接過,將藥粥和小菜擺上桌。

“冬亦。”涼煙叫住正退出去的丫鬟,“你留下來侍侯吧,之薇、又容,你們先退下去。”

之薇和又容停頓住動作,隨即驚慌跪地。

“小姐,奴婢哪裏做的不好,還請指出來,我們一定會改正。”

“是啊小姐,我們是您的貼身丫鬟,您不讓我們侍侯,我們該如何?”

涼煙平靜出聲:“冬亦是我房裏的二等丫頭,我把她提了上來,你們兩下去填補空缺便是。”

之薇和又容身子顫了顫,跪伏的更低。

“小姐......”

“莫要多說,下去吧。”涼煙對兩人的哀求無動於衷,出聲打斷。

之薇和又容垂著淚,低頭退了出去。

涼煙的這番舉動,章雁菱沒有多問,只道:“你房裏的丫頭,若是有用的不順心的,只管去找蘇管家換便是。”

涼煙垂頭應聲。

上一世,俞青曼徹底攪亂了府邸,涼煙房裏六個丫鬟,能念著往昔情分,無怨無悔留下來的,就只有冬亦一人。

章雁菱怕擾著涼煙休息,簡單說了幾句話便回了自己院子。

涼煙頭還有些沈,但並無歇息的心思,朝冬亦吩咐道:“將衛忱倉叫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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