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72

關燈
餘溫扶著朋友回家,這是餘溫第一次到朋友的家,朋友在郊區蓋了個兩層樓,門也不鎖,推門就能進,院子裏栽了兩根比蔥還粗點的樹苗,估計能結果時,牙也啃不動了,院子裏有書桌臺,亂七八糟堆放著書,屋內沒有沙發,堂屋裏的桌子上放著一臺筆記本,沒有方向的擺著一張折疊床,其餘的屋子空蕩蕩的,說話貌似還有回音。

“怪不得不鎖門啊,裏面除了這個電燈泡也沒有值錢的了。”餘溫說著打開院子裏的燈。

“瞎說,我這一桌子書個頂個的值錢。”朋友喝醉了,坐在院子的搖椅上搖晃。

“我給你收著,今晚要是下雨了,不就淋了。”餘溫說著收拾書本,誰知書本底下還有個硯臺,一旁還有沒有擰緊蓋的墨汁,桌子瞬間被墨汁鋪滿,書本都染上墨。

“別弄了,擱這兒吧,明兒一早我弄。”朋友躺在搖椅上,看樣子這一路走來,頭腦清醒不少,腿擱地上用力,自己晃動搖椅,“你怎麽不回去當記者了,從戰場回來,隨便寫點什麽都能賣出去啊。”

餘溫揪了一張紙擦擦手,順手坐在一旁的石臺上,說:“不想寫,我到現在還記得呢,我發那篇稿兒的時候,就那個走路走得叫人扶著,顫顫悠悠的老領導,我打進門那天起,一直聽說他,就沒見過他,結果我一發完稿子,自己拄著拐從樓後面的編輯部平房裏,吭哧吭哧的坐電梯來找我,問我居心何在,居心何在啊。”

“哈哈哈。”

“你還別笑,我當時都他媽嚇死了,就覺得自己說了點真話,媽的,犯得著這麽大的動靜嗎,驚動了老領導,頭兒找我談了好幾次話,要不是當時沒錢,早辭職不幹了。”

“只要不寫,這種事就沒有,錯都在你啊。”朋友還沒說完,院子裏的燈就熄滅了。

“沒事,這地方晚上用電太大了,經常的事。”

“幹什麽呢。”

“這不拆遷嗎,都晚上蓋房呢。”

“咋沒動靜啊。”

“要啥動靜,兩晚上就能起來一棟樓。”

“那你家一拆,你就發了。”

“哎,”朋友說著揉了一把臉,說,“我那時候掙了點錢,非要給我媽爸蓋樓,這是這裏蓋起來的第一棟樓,媽的,還沒住,人到都沒了,我搬回來住,除了堂屋,其他的屋都沒去過,一站到裏兒就想哭。”接著又揉了一把臉。

“那你更得好好的,都擱天上看著呢。”

餘溫看了看表,淩晨了,酒醒了一半,正是夜晚多愁善感的時候,朋友非要趴在桌子上蘸著墨抄詩送給餘溫,餘溫看著一把好字字,讚嘆道:“確實挺閑的,忙人那有功夫擱這兒練字。”

餘溫走在回家的路上,擡頭看天,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除了黑還是黑,餘溫特意走到街道裏,走進了才能聽到磚瓦摞在一起的聲音,勞動人民的智慧,從來不是吹的。

餘溫回家時,楊帆已經坐在沙發上睡了,餘溫感到悶熱,伸手打開空調,找個空調被子披在楊帆身上,楊帆開口說話,嚇了餘溫一跳:“這麽熱的天,你是不是想悶死我。”

“嘛來,你嚇死我,這不開空調呢。”

“你擱外面熱情似火,回家開什麽空調降溫啊。”

“我去。”餘溫笑的無奈的看著楊帆,覺得好玩。

“你還笑,我擱你面前過,你都不帶打招呼的,還和他挽著胳膊。”楊帆說話時都露出一股嫌棄,臉扭得像苦瓜。

“他喝醉了,再說你低著頭跑步,非得到我跟前才擡頭,誰反應的過來。”

“那你就是心虛,怕我發現,再說他誰啊。”

“朋友啊,今下午不跟你說了,有朋友住這裏,我去看看。”

“啥玩意。”餘溫坐下時,口袋的紙掉出來,楊帆一把薅過去。

“元豐六年十月十二日夜,解衣欲睡,我的媽啊,解衣欲睡啊,你兩要幹啥,月色入戶,欣然起行。念無與為樂者,隨至承天寺尋張懷民。懷民亦未寢,相與步於中庭,庭下如積水空明,水中藻,藻。”

“這字念什麽?”楊帆把紙湊到餘溫面前,餘溫看了一眼,忍不住笑,說:“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誰知道,一個草字頭一個行,念什麽?”楊帆著急的拿著紙站在餘溫面前,剛開始一本正經的念起來,鏗鏘有力,遇到生字突然著急的語氣都變了。

“荇。”

“水中藻荇交橫,蓋竹柏影也。何夜無月,何處無竹柏,但少閑人如吾兩人爾。”

“但少閑人如吾兩人爾。”楊帆把最後一段讀了兩邊,面色凝重的看著餘溫,餘溫坐在沙發上,覺得有趣,低著頭自己笑自己的。

“你還笑得出來嗎?但少閑人如吾兩人爾,什麽意思,你說說什麽意思。”

“我那知道什麽意思,你語文好,你給翻譯翻譯。”

“你能不知道什麽意思,月色很美,我缺一個隨時隨地能陪我聊天的知己,多好啊,小酒一喝,小肩膀一靠,看著月亮。”

“去你的,今晚就沒月亮。”餘溫說著拉開窗簾。

“反正就是那個意思,這叫意境,意境你懂不?”楊帆手裏拿著宣紙,在空中抖動的直響。

“什麽意境,楊帆,上學前也沒見你語文好的頂天啊,擱現在,都沒有月亮,你跟我扯意境。”

“好啊,你現在都喊我大名了。”楊帆委屈的坐下,瞅著手裏的詩又看了一遍。

餘溫即覺得無奈,又覺得好玩,扭頭問:“我平時喊的不是你大名咋地,還有,你說,我陪你看的月亮多,還是跟他看的月亮多,再說今晚還沒有月亮。”

“你別跟我說,我說不過你。”楊帆詞窮了,自己一人盤腿坐在沙發一頭。

“來。”餘溫伸手把沙發調了個頭,正對窗戶外的夜空,坐在楊帆身邊,說:“我陪你消化消化。”

“什麽?”

“你吃多了撐得慌,我不得有這個義務陪你消化消化。”

“呼。”楊帆被氣的嘆氣,說:“你對我好點行嗎,我還有半個月就要拍戲了,一拍就是半年。”

“我怎麽對你不好,我多關心你啊。”餘溫靠在楊帆肩膀上,一身酒氣,臉湊上去親了一口,說:“這回關心的總可以了吧。”

“不可以,以後你只能找我看月亮,還有那什麽藻,荇,為什麽大晚上找他看啊。”

“你知道藻荇都是什麽嗎?就是青苔,我閑的啊,瞪眼珠子看那個。”

“那還有月亮呢,嫦娥呢,玉兔呢。”楊帆把紙一握,砸在餘溫身上。

“好好好,別說有月亮了,沒月亮我都得陪你看。”餘溫喝醉的酒被氣醒一半,拉著楊帆往院子走,非要看月亮。

一個晴朗的日子裏,坐在街頭和楊帆聊天的奶奶突然去世了,餘溫聽到嗩吶聲,放下書爬到屋頂,一群披著白衣的人站在馬路上,身上系著麻繩的男人哭的死去活來,身後的女人被孩子攙扶著,哭著拉長調,總感覺下一秒就會哭到暈厥。

楊帆也爬到平房,說:“那個老奶奶我見過,她老頭前幾天趕集還和我說過話。”

“我也記起來了,我上次蹲墻頭拉呱,就是他送我的幾根黃瓜。”

“哎,咋這麽突然啊。”

“老天爺規定的事,誰知道。”

楊帆把下巴頂在餘溫的肩膀說,任性的說:“我不管,你要等我死了以後再走。”

“我又不是老天爺,萬一明天就要帶走我呢。”

“呸呸呸,說什麽呢,”楊帆說著,在餘溫頭上拍了三下,這是個很古老的說法,說只要說了不吉利的話,在腦袋上拍三下就可以趕走黴運。“我不管,你最好照我說的來,如果你敢在我前面走,讓我哭著送走你的話,你死定了。”

“你可真能耐,比老天爺任性多了。”

嗩吶聲越來越響,餘溫推著楊帆的肩膀,和他從房頂下來,哭聲從自家門口飄過,餘溫等人群從家門走過,再次爬上房頂,看著近一百人穿著白衣,哭嚎著在街上走。失去老伴的大爺哭的跟個小孩子一樣,渾身軟像一灘泥,被人架著漫無目的的走。

如果楊帆走了,自己會有多難過,餘溫腦子裏突然蹦出個莫名其妙的問題,把餘溫嚇了一跳,趕緊搖搖頭,把問題搖出腦袋。

晚上睡覺的時候,餘溫又想起了這個問題,強大的想象力讓餘溫在腦海中導演出一出大戲,餘溫感覺自己的鼻子酸酸的,眼淚也不爭氣的冒出來。

楊帆在一旁安靜的睡覺,餘溫心裏松了口氣,對著老天爺許願,算了,還是讓我處理楊帆的後事吧,別留他一個人擱世上傷心了,到時候都老了,受了那麽多苦,再經歷一遍世間離別,遭那罪幹什麽呢。

作者有話要說: 歡迎小可愛們提意見哦

我的微博是:熱鬧rn

歡迎大家關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