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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訴我警衛都一朝投敵了,我不會信的。”

躲過天踦爵一擊,素還真游刃有餘地道,“山上的警備是我按計劃撤掉的。”

天踦爵一聽,一股無名火瞬間竄上頭頂,聲調也不禁揚了起來,“那無夢生呢?他也在你的計劃之內麽?!”

雖然猜到天踦爵會來興師問罪,但沒等素還真解釋,那邊天踦爵又攻了過來,絲毫不給他喘息說話的機會,素還真這才不得不認真起來,反正現在說什麽天踦爵似乎也聽不進去,索性先控制住他再說。

屋裏一陣呯哩嗙啷,談無欲晃了晃翹起的那條腿——

嗯,有點酸了,再換另一條。

談無欲邊看邊暗暗估麽著,如果滿分是十分,那這場武戲給個七八分還是可以的。經常出勤的天踦爵自然是表現不俗,實戰拳法套路標準得跟教科書似的,臨機應變能力也強,間或幾招出其不意,險險就能拿下對手了。只可惜另一邊的素老狐貍雖然姓素但絕對不是吃素的,平日就老謀深算,出招也絕不會按常理出牌,任天踦爵再怎麽進攻,素還真都防得滴水不漏,且隱約看這節奏,還是被素還真主導的。

嘖嘖,身為吃瓜群眾的談無欲在心裏頭為天踦爵嘆了口氣,咂了咂舌,突然覺得少點什麽。

談群眾打量了下一片狼藉的房間,目光鎖定書櫃旁邊的那個五鬥櫥上,便不假思索地拿起桌上一個筆筒,一擡手就給扔了過去。

正在五鬥櫥旁邊和天踦爵打得不可開交的素還真飛起一腳踹了那五鬥櫥,移了位置的五鬥櫥堪堪把水晶蓮花的筆筒打偏了方向,讓它擦著兩人的邊兒飛了出去。同時那五鬥櫥不堪重力倒地,從裏面滾出一堆花花綠綠的零食。

正巧有個圓鼓鼓的充氣包裝滾到了談無欲腳邊,談無欲彎腰拾起,見是袋健康的什錦凍幹水果,便毫不留情地拆開享受起了美食,順便繼續看眼前現場版武戲。

“師弟,”素還真有些氣喘地躲開天踦爵的踹腿鎖喉,反手送了一記沖拳以進為守,逼迫天踦爵後退,“你不厚道啊。”

“比起某個在這裏打徒弟的師父,我好像還是挺厚道的。”

是挺厚道的,談無欲就是吃準了素還真不會放著愛徒真受傷,這才扔了個筆筒過去幫一直處於下風的天踦爵一把的。

呃咳,拿零食只是順帶的,不可本末倒置。

也多虧了談無欲那一筆筒,天踦爵順順當當地在素還真鼻子上來了一下,鼻血瞬間飈了出來,好在鼻子沒歪,不過看著挺疼的。

這一擊過後,天踦爵的攻勢立刻弱了不少,仿佛得償所願,緊繃的弦隨即放松了下來,兩人此刻都很是疲憊,最後幹脆躺倒在滿地淩亂中,對著天花板呼呼喘氣。

“打完了?”談無欲咽下口中的凍幹草莓,掃了一眼累成兩攤的人,用不拿零食的兩只手指隨手夾了包抽紙,走過去準確無誤地丟在了自家師兄臉上,“那你們聊個天吧,我先走了。”

說罷,談無欲跨過在地上挺屍的兩位,出了房間並帶上門。

天踦爵口幹舌燥,勉強咽了口唾沫,“你、你故意的——”

“嗯。”素還真抽出紙捂在鼻子上悶哼了一聲,心道這臭小子還真下了狠手,“某種程度上來說,算是。”

“理由?”

素還真捂著鼻子,甕聲甕氣地道,“不過無夢生涉險真不在我計劃範圍內,雖然外面的安防是我撤掉的沒錯,可我換了另一批人去把守了。”

“你換人應該有你的理由,我不幹預你的計劃,但你找的什麽人這麽不靠譜?”

把浸濕了的血色紙巾扔到一邊,素還真換了張新的紙巾捂住鼻子,慢條斯理地道,“據麒麟星匯報說,還沒等他們動手,鷇音子就搶先采取了自救行動,抱著無夢生從藏身之處滾了出來,那個槍傷也就是那時候留下的。”

準確點說,是為了護無夢生留下的。

倒像是那個姓鷇的能幹出來的事兒,天踦爵望著天花板這麽想著,就聽那邊素還真又道,“但不管怎麽說,都是我這邊保護不力,抱歉。”

聽自家老大這麽真心實意的道歉,天踦爵立刻心軟了,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你鼻子上挨了我一拳,我們算是扯平了,話說他們為什麽會去後山?”

“哦,”素還真無辜地望著天花板,“我有次好像跟鷇音子提過,說後山賞月不錯。”

要不是渾身酸軟,天踦爵能一個鯉魚打挺爬起來再給素還真來一下,“你這一拳挨得一點也不冤枉。”

“哈,順便我想問問你,這次酒吧事件,你有什麽想法。”

天踦爵伸出個手指晃了晃,“想法就一個,我們內部有奸細。在我要調查那個酒吧的安防系統之前把那個系統刪了,不然我絕對不可能查不到它。”

“有目標麽?”

天踦爵頓了頓,又道,“沒有,查內奸不應該是鷇音子的事兒麽?”

“你信任他?”

“呵呵,老大,你是在逗我還是在考驗我?當初蓮花袖扣一案,最有可能就是鷇音子將計就計,看似害你鋃鐺入獄,實則一方面完成了聖魔那邊至少兩項任務表忠誠,另一方面還‘陰錯陽差’地又把你從獄裏撈了出來。畢竟仙境在整個事件中沒什麽損失,最多也就是多了個敵手血傀師,可誰也保不準這是不是你放的長線。再結合鷇音子的種種表現,其實鷇音子最有可能的身份,是你安插的雙面間諜吧。”

天踦爵這話說得極是坦然,素還真目露讚許,緊接著道,“不過無夢生現在確實很危險。今晚山上除了我和寂寞侯之外有三路人馬,暗殺寂寞侯的紫耀□□,暗殺我的聖魔元史,以及我安排的一批人手。”

言外之意,並沒有任何人是直接沖著鷇音子和無夢生來的,而是臨時起意,可鷇音子帶著無夢生斷不會貿然行動,更何況是在無夢生今晚沒有帶槍的情況下……

“鷇音子的身份暴露了麽?”

“嗯,不過大概暫時只是信用危機,這也是我能想到他們對無夢生下手的唯一理由,”看手上紙巾沒大有血紅色,素還真這才從地板上爬起來,對天踦爵伸出一只手,將他拽了起來,“鷇音子似乎表現得太過在意無夢生,他們現在應是想用無夢生來威脅鷇音子,而如果鷇音子是已經證據確鑿的暴露,那就不是想以無夢生加大威脅籌碼,而是直接要鷇音子的命了。”

謊言·之四

之二十八

鷇音子終於清醒的時候,依稀記得自己做了兩個夢,一個是自己被綁在烤架上,耳邊有個聲音說要把他給烤了,還美滋滋地說一半用麻辣一半用孜然,在他耳根絮絮叨叨了半天特別煩人,然而不知為什麽他最後無厘頭地出現在了一口冒著熱氣的鍋裏。第二個是看到長大後的無夢生站在自己跟前,一如那日琉璃仙境初見時的場景,所不同的是夢裏的心態極為放松,他心裏有股說不出的欣慰之感,忍不住嘴角添笑,脫口而出的竟是——

“多年不見,長大了啊。”

可旋即發覺這話好像哪裏不對,怎麽聽都像是個多年後見到自家娃兒的長輩,於是鷇音子把自己給尷尬醒了。

約摸是麻藥剛過的關系,醒了的鷇音子發覺右肩疼得讓他簡直懷疑人生。想了想方才的事情,心裏多少有幾分喟嘆,真要算起來似乎很久沒受這麽重的傷了,這大概又能當是死了一回?

還差點連無夢生一起……

又過了會兒,待適應了光線強度和這一鼻子的消毒水味兒,鷇音子的視線有了焦點,便本能地開始打量四周,卻赫然發現旁邊床上躺著的正是無夢生。

本以為無夢生是受了傷,鷇音子先是心下一驚,隨即卻見周圍的醫療器械連接的都是自己,這才緩緩松了口氣。

但緊接著轉念又想,無夢生若是沒受傷為何會躺在這裏?

正當鷇音子掙紮著直起上半身想要看個究竟,就聽那邊無夢生的呼吸節奏已變,旋即睜開了眼,轉過頭來看他。

一時間四目相對,兩人都有些尷尬,楞了一拍後又異口同聲——

“你醒了?”

“你醒了?”

然後相視一笑,無夢生將目光瞥開,鷇音子則出聲問道,“你受傷了?”

無夢生這才想起睡著之前的事情,忙低頭看了一眼收在毯子下的胳膊,發現輸血的針已經被拔了,想是輸血已經結束,天踦爵幫忙處理過了。

“沒有,輸了點血而已”

聞言,鷇音子挑了挑眉毛。

用腳指頭想都知道這血是輸給誰了,鷇音子心裏登時升起一股暖意,和數小時前兩人身處險境,無夢生飛撲過來掩護他時的感覺別無二致。

“謝——”

“不用,”不知道為什麽,無夢生此時顯得有些煩躁,似是並不想聽鷇音子說這個謝字,“我們算是扯平,兩不相欠,你也救了我,不是麽?”

話的內容本是冰冷無情,可無夢生說出口的語氣卻先是弱了三分,說完垂下眼簾,還抿了下嘴,似是在氣說錯了話,正在咬自己的舌頭。

其實這話也沒什麽不對,只不過最後那三個字聽起來像是在征詢鷇音子的認同,但以無夢生在他面前絕不服輸的心性,多半此刻正惱這三個字帶出的示弱之感。

鷇音子心下覺得有趣,但也明白無夢生這氣的真正根源其實還是在他這裏。解鈴還需系鈴人,鷇音子輕輕清了清喉嚨,緩緩開口道,“其實,我今晚約你去賞月,是想跟你說件事。”

無夢生心跳漏了一拍,仔細把鷇音子方才說過的話在腦中濾了一遍,確定以及肯定自己沒聽錯後深深吸了口氣,待再開口時話音明顯帶了些顫兒,似是很努力才平覆了心情,端正了語氣。

“現在說,也不晚。”

“嗯,其實我是——”

至於是什麽,無夢生到底是沒聽見,因為霎時窗外一聲巨響,隨之掀起的氣爆熱流震裂了鋼化玻璃,頓時碎成了渣的玻璃鋪天蓋地地兜頭澆了過來!

鷇音子就算反應得再快也沒法動,而離窗較近的無夢生顧不得剛輸血後的虛軟乏力,敏捷地一翻身跳到他床邊,拎了毯子擋住了部分炮彈似的玻璃碎渣。

耳朵裏的嗡嗡耳鳴還沒褪去,就聽門外走廊又是一聲脆亮的槍響,無夢生當機立斷,將鷇音子身上那一堆的儀器連接拔掉,踹了床下固定醫療床滑輪的鎖扣,推著就往另一邊出口跑。

整個仙境都在那一聲爆炸聲中顫動,素還真楞了半秒,緊接著一手推開藏著武器的暗格,丟了一把搶給旁邊的天踦爵。

“去找無夢生和鷇音子!”

得令的天踦爵頭也不回,沖出素還真的辦公室便開始狂奔!

無夢生、無夢生……

心臟在狂跳,不知為何,天踦爵心頭漫上一股濃到化不開的不安。至少在今日之前,他還從未聽說過仙境有被人攻破的記錄,而方才那爆炸的威力,似乎正是吃準了仙境的防禦等級,不然經歷了大小火拼依舊巋然不動的仙境不會損毀至此。

整個仙境建築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此刻散亂的槍聲從四面八方傳來,天踦爵原路返回急救室,卻發現方才無夢生和鷇音子所在房間的房門已經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裏面並沒有無夢生的身影,而鷇音子更是連人帶床都不見了蹤影。

身後一點響動,天踦爵立刻掩到門邊,借著放在床頭矮櫃上的不銹鋼器皿,天踦爵看到有個人影正鬼鬼祟祟地往他這邊走過來,從姿勢看得出,這人手裏還端著槍。

靈機一動,天踦爵突然大喊一聲,“註意身後!”

同時閃出掩體,瞬間判斷出對方並非同伴,利索地一槍擊中對方膝蓋,然後一個箭步沖上前將那人手中的槍踢飛了出去,又一腳踩在那人胸骨上,彎下了腰,皮笑肉不笑地沖對方道,“嘖嘖,都說註意身後了,說吧,你主子是誰?這房間裏的人哪兒去了?”

“不、不知——”

天踦爵玩弄著手中□□,看起來似乎很有耐心,“我最討厭那三個字了,給你個機會換個別的怎樣?”

隨著天踦爵腳力的加重,被踩在腳下的那人哆哆嗦嗦,“真、真——”

“真不知道?可惜這四個字我也不喜歡。”天踦爵說著將槍口指向對方眉心。

“元史!都是血傀師的主意!”

被抓住的這人終於不結巴了,可天踦爵的心卻涼了個徹底。

元史是沖著無夢生來的?

皺著眉,天踦爵手上極快的給那個人腦袋上來了一下將人敲暈,隨即拔腿就開始往另一個方向跑。

早在剛進駐琉璃仙境的時候,素還真就給他們內部的每個人講過一條逃生通道的存在。但此刻,鷇音子的麻藥還沒徹底過勁兒,現在把他放在地上能直接軟成一灘爛泥給你看,又礙於醫療床的不便利性,無夢生只得背著鷇音子在通往逃生通道的走廊盡量迅速地前行。

又小跑了幾步,無夢生隱約覺得背上右肩胛處濕了一片,溫熱而黏膩,估麽著是鷇音子的傷口在移動過程中又裂開了,這使得焦急中的無夢生更添了些懊惱,他一方面想將步伐放得更穩當些,另一方面又想盡量保持前進的速度,無奈方才輸過血的身體本就沒什麽體力可言,無夢生只覺眼前一陣黑一陣白,最後一掌拍在墻上,這才沒有跌坐在地。

受這一下沖擊,無夢生背上的鷇音子在喉嚨裏悶哼了一聲,只是這悶哼到末了被鷇音子巧妙地轉化成一聲輕笑,接上一句雲淡風輕的話。

“哈,我沒事,你還好嗎?”

無夢生睜開眼睛,又繼續試著往前挪步,同時將此刻的心情如實相告,“不好,你該減肥了。”

死沈死沈的。

“好。”鷇音子從善如流,算是應了。

“別睡著。”

“好。”

“哪裏不舒服就告訴我。”

“好。”

“還有下次行動換我指揮,我不需要你保護。”

背上的人靜了半晌,無夢生還以為他昏過去了,剛要回頭看,就聽鷇音子在他耳邊輕聲道——

“不好。”

“為什——”

“相信我。”

只覺鷇音子的聲音突然變得有些急切,雖然是悄聲耳語,但帶著幾分不容辯駁的意味,卻又隱約透著些懇求之感。

無夢生還沒回過其中的味兒,幾乎同一時間,一聲近在咫尺的槍響,無夢生剛扶著的墻壁上出現了一個還熱乎的彈坑。

“嘖,真感人,只可惜表演的時間結束了。”

無夢生轉頭,就見離他不遠處正站著一個人,而這人並不算陌生,因為最近關於這人的資料一直出現在他的調查檔案中,熟悉到他簡直覺得這人就是化成灰都能被他從一堆灰燼中扒拉出來——

“血傀師。”

謊言·之五

之二十九

無夢生再次醒來時,眼前白的有些紮眼。

這是一間毫無擺設的屋子,墻體和地面都是一模一樣刺目的白,故而產生一種由三維世界變成二維世界的空間錯亂感,令人對這個陌生的空間沒來由地產生恐懼。

無夢生轉了轉眼睛,剛想擡手摸一把自己發酸的脖頸,卻赫然發現手沒法自由活動。

仰頭望去,自己的手腕竟是被一條同樣刷了白漆的鐐銬鎖在了白色的鐵藝床頭上。

無夢生心裏一驚,這才恍恍惚惚憶起之前的事情。

之前他正背著鷇音子往逃生通道那兒去,然後血傀師出現了,再然後……

他記不起來了,只覺得脖子發酸,想來是被個練家子打了一下,而彼時能打到他脖子的人,只有被他背在背上的鷇音子。

他記得昏過去之前還隱約聽見血傀師的一句話,他說——

“鷇音子,幹得漂亮,這場苦肉計演的不錯啊,沒想到為了將你的小情人帶到這邊,你竟能自我犧牲到如此地步。”

回憶至此戛然而止,無夢生只覺脊背陣陣發涼,堪比沖了個冰水澡,異常清醒。暫且不論鷇音子是正是邪,無夢生此刻只想著該如何脫出困境,於是他開始細細打量整個房間。

唯一的門在他床位的右側,同樣被刷得潔白以期與整個空間同化,毫不起眼,而與之相鄰的那堵墻,也就是床尾正對的位置,較高的白色墻壁雖然也是通體耀白,但屋頂的白色射燈在其上打出的炫光卻出賣了它——

這是一面玻璃鏡。

而布置成這樣的房間通常只有一個目的,並不需要有鏡子的存在,所以這面玻璃鏡肯定不是普通的玻璃鏡那麽簡單。有了這麽個想法,無夢生更是無端覺得,那玻璃鏡的後面正有不止一個人在觀察註視著他,而這其中,必然有一道視線是屬於鷇音子的。

“嘖嘖,他在瞪你呢。”

雙向鏡的另一邊,血傀師枯槁的手指戳了戳鏡面,正是在鏡中無夢生臉頰的位置摩挲了兩下,然後用餘光饒有興趣地觀察鷇音子的反應。

卻見鷇音子面無表情,只淡淡地回道,“也可能是你。”

“我?”血傀師幹啞的聲音帶著令人不快的調侃之味,“我跟他似乎沒什麽交集,要恨,也恨不到我頭上來,話說回來,他一個人在裏面可能會害怕,你不去陪陪他?你小時候沒少在這裏呆過啊,那滋味,不好受吧?”

必然是不好受的,與普通關小黑屋的禁閉相比,這個純白且光線充足的房間所帶來的是另一種完全不同的恐懼,那是一種無所遁形、充分暴露在未知世界的恐懼,並且由於光線太強,無論再怎麽困,想睡著都不是那麽容易,最後往往身心具疲,承受著心理和生理上的雙重煎熬。

鷇音子曾經很有幸是這裏的常客,因為在那個還不算成熟的懵懂時期,表現出叛逆是他對抗元史最直接的方式。

雖然如今看來,也是最蠢的方式。

見鷇音子表情略有幾分松動,血傀師補充道,“看來你還記得?”

鷇音子似有意似無意的抿了下嘴角,並無多言。

“咯咯,我記得你說,你喜歡他?”

“不錯。”

這話回答得倒是幹脆。

“嗯,眼光倒是不錯,不過看他這樣子,你們似乎並沒什麽‘實質性的’進展?”

鷇音子瞳孔一縮,已是猜到了血傀師接下來的話,渾身血液倒流,卻也只得強裝鎮定。

就聽血傀師又道,“如今魚在案上,權當是我對你長久以來臥底的獎賞,好好享用。”

血傀師說罷,帶著一抹看好戲的神色,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觀察間裏登時靜了下來,鷇音子幾不可聞地長籲一口氣來控制情緒,原本因右肩傷勢而不得力的右手此刻攥成了拳,指節發白。說不上到底是因何種矛盾的心理,鷇音子一時竟是渴望肩上的傷口能疼得更劇烈些,若是能疼到麻木,那就再好不過了。

但顯然這種期望只是徒勞。

約摸過了數分鐘,鷇音子推開連接裏室的房門,踏進了那個純白無暇的房間。

從監視裏看到鷇音子碰觸門把手的霎那,血傀師眼角的笑容硬生生將原本還能看出輪廓的眼眶切割成數塊,著實很難想像一個枯槁到如此程度的人居然是個活物。

“生理數據監控都準備好了麽?”

“準備好了,”正在調試一切監控數據的小子,正是之前出現在酒吧裏的謬思童,“不過,無夢生對鷇音子而言有這麽重要麽?鷇音子可是你當年為了對付素還真特意留下的伏筆,迄今為止未嘗敗績,也算是你的傑作了。”

血傀師從喉嚨裏發出咯咯的笑聲,那聲音聽起來就像是僵屍喉嚨裏咕嚕了兩個血泡,“你知道這個無夢生是誰麽?”

“誰?”

“他是鷇音子的,救贖。”

乍一聽這枯屍一般的人冒出這麽句文縐縐的中二話來,謬思童渾身的汗毛都豎起來叫宣抗議,同時胃裏一陣痙攣,險些沒吐出一口酸水來,他沒好氣地道,“說人話。”

血傀師露出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表情,勉為其難地為他解釋。

“也許鷇音子自己都沒意識到他把這個兒時失散的玩伴看得如此重要。無夢生是鷇音子兒時在進入翠環山之後認識的第一個朋友,也是唯一的朋友,為這個朋友,鷇音子能在人格尚屬於本我的幼兒時期就舍身取義去救人,這本就是一件很耐人尋味的事情。想來鷇音子能在這裏撐到現在,那個存在於他意識深處的無夢生幻影功不可沒。”

“所以你是說,那時候你一把火燒了翠環山孤兒院,又從收治傷患的醫院裏偷來個人,居然不是隨便偷的?但人可是會變的,你就不怕他長歪了?”

“會麽?彼時元史高層若是對我擊楫中流沒這個信心,也斷不會同意這個計劃。鷇音子的這種品質恰恰說明他一旦被掌握,就會成為一件獨一無二的武器,忠誠,堅定,意志力強。”話已至此,血傀師嚴重的怒意毫不加以掩飾,似是在回憶什麽恨之入骨的事情,“只不過原計劃裏無夢生也在抓捕範疇,但正如你所知,後來我被捕入獄,計劃中斷。”

謬思童看在眼裏,卻也只當沒見著,自說自話道,“當年你逸蹤被素還真一鍋端了,我記得有個同樣功不可沒之人啊。”

“呵呵,那個人暫時還有用,不妨先讓他多活幾日。至於無夢生,只要控制住他,也就等於是控制了鷇音子。”

“哦——”謬思童瞇了瞇眸子帶上幾分了然笑意,這使得那對倒貼的睫毛顯得更加猙獰,“不過讓鷇音子如此對待無夢生也虧你想得出來,此舉將激化他們的矛盾,這之後,無夢生必然對鷇音子恨之入骨,再加上你的‘引導’,鷇音子必然更不希望讓無夢生從這裏出去,畢竟無夢生若是從這裏出去,就意味著鷇音子在世人面前再無正面形象可言,之後就只能一步一步踏入你設計好的圈套,夠狠的啊。”

血傀師又怪笑兩聲,似是對這番誇讚很是受用,“尤其幾次試探,無夢生對鷇音子的猜忌大於信任,鷇音子只是剃頭挑子一頭熱,有趣得很。如今鷇音子畢竟是對付素還真的關鍵,對鷇音子而言再無可退的絕路,對我們而言,卻是好戲剛剛開始。”

也不知這話謬思童聽進去多少,因為正說著,謬思童一直盯著監視屏的眸子突然瞳孔略微放大,顯出了些許興奮和貪婪之色,“喲,這一下可真疼,嘖嘖。”

看出謬思童冒出的歪歪念頭,血傀師正色道,“奉勸你一句,最好別打無夢生的主意。”

“為什麽?”

“我對鷇音子的實力還有些信心,你若不想死相太難看,最好離無夢生遠點,無可不想天宰因為你掛了來找我麻煩。”血傀師說罷,將一支針劑拍在桌上,“你看著他們,結束了的話,給無夢生用這個。”

“呵呵,這個藥物不是還在動物試驗階段麽?”看清那是何物,又望了望血傀師一副看好戲的神色,謬思童秒懂了,“明白。順便我想問一句,鷇音子是真喜歡這個無夢生麽?我是說——那種喜歡。”

血傀師白了他一眼,懶得理他,只背手出了房門,邊走邊道,“我對這個答案沒興趣,你有興趣你自己去問。”

謊言·之六

之三十

當鷇音子如意料之中地進入房間時,無夢生只是看著他,無悲無喜得像是看到個毫不關己的事物。

“睡得還好麽?”

鷇音子的聲音一如既往,甚至比平時更加沈靜,但本該是聽著讓人安心的聲線,此刻卻成功地激起了無夢生淺藏的憤怒。

“托你的福,不好。”

“那就別睡了。”

鷇音子答得幹脆,說罷已是到了床邊,一雙淺棕色的眸子牢牢盯著無夢生眼睛,似是要一眼望到對方靈魂裏去。

但無夢生只覺這人往臉上戴假面的水平幾日來又是見長,正思量間,卻被鷇音子冷不防地輕輕拂了下額發,那動作溫柔得近乎不可思議,無夢生瞬間憶起了什麽,禁不住打了個寒顫,然後以近乎誇張的動作猛地將頭扭開,差點沒抻到脖子,不可抑制的心臟狂跳讓他有些胸悶,說不上是感到害怕還是別的什麽,只是想回避逃跑之餘,仍不忘狠狠瞪著鷇音子。

眼中的不信任和厭惡,一覽無餘。

“有事就說,少在這裏惺惺作態,說完就快走。”

無夢生這話的意圖很明顯,他不想見到鷇音子,但鷇音子卻並沒如他的願消失,只將無夢生這負隅頑抗的模樣盡收眼底後,嘴角牽出一絲笑意。

這一笑看得無夢生有些犯怵,他見過這人將昏未昏之際對他露出的寵溺笑容,也習慣了這人對惡人流露出的輕蔑笑意,卻從不知道這個冰冷如山的人也會露出這般帶著些許邪氣的笑,無夢生直涼到骨子裏,一股不可名狀的恐懼盤踞心頭,使他本能地想往床裏縮。

然而鷇音子無視了他,只慢慢踱到床尾,將蓋在無夢生身上的毯子掀起一角,露出一節銬著鐐銬的潔白腳腕。

由於無夢生下意識想逃跑的動作,此刻扣鎖著床尾欄桿的鐐銬鐵鏈繃得筆直,冰冷的銬鎖在無夢生腳腕上勒出紅痕,可無夢生全然不知。

但見鷇音子只是拿了懸掛在床尾的鑰匙,坐到床邊,慢條斯理地打開了無夢生腳腕上的鐐銬,不緊不慢的動作輕柔的像是對待什麽稀世珍寶,可還沒等有進一步的動作,就聽鷇音子悶哼了一聲——

又氣又怒又有幾分害怕的情況下,無夢生狠狠踹了鷇音子一腳。

這一腳雖然踹得兇狠,卻並沒有踹斷鷇音子的肋骨。而鷇音子也僅是這麽一哼,就沒再對這一踹有更多的表示,只是將無夢生的腳腕拽過來,用盡力道制住他再次踹向自己的企圖之後,在他腳腕上揉捏數下便放了回去,又去解他另一只腳腕上的鐐銬。

就是以前天踦爵偶爾半夜給他蓋被子,都沒鷇音子此刻這般小心翼翼過。

無夢生看著鷇音子的身影,心裏只道鷇音子是不是瘋了,畢竟以無夢生對鷇音子的了解,鷇音子絕不是信奉“有人打你的左臉,你就把右臉也給他”的虔誠教眾,而正常人在無緣無故挨了一下疼之後都會避之唯恐不及或是大發雷霆,可鷇音子居然是替他揉了酸麻的腳腕後又去解另一只腳銬?

“很奇怪麽?”

似是猜到了無夢生的想法,鷇音子背對著他問道。

無夢生滿腹狐疑,卻也沒再伸腿踹他。等鷇音子解完腳銬,又轉過來俯身為他解手銬。於是無夢生這才得以看清鷇音子的臉,雖然是從下往上仰視的角度,但這人的臉還真是該死的完美,竟是沒有一不小心打開前置攝像頭的意外效果。

正想著,鷇音子俯下的身子更低了些,越過他的上半身為他解另一只手的手銬。無夢生能清晰地看到鷇音子上下移動的喉結,那平日裏冷漠緊抿的雙唇輕啟,無波無瀾的語氣一反常態,帶了些輕聲軟語的意味。

“無夢生,你喜歡過一個人麽?”

手腳已恢覆自由,可無夢生好像忘了怎麽反抗,被鷇音子問的有些發懵,他困惑地看著鷇音子那一雙平日裏清冷出奇、此刻卻隱約渲上一層郁色的眸子,耳聽這人低緩的聲音又道——

“午夜夢回,你有會想起的人麽?”

有。

無夢生捫心自問還是有這麽一個人的,只不過在更多的時候,他看不清這人的面孔,而夢的內容,多半也只是這人拉著他的手,在一片火海中風一般的飛速奔跑,仿佛逃離火海,就是他們存在的唯一意義。

這夢的內容顯然說不上甜美,但夢中近乎真實的握手觸感,一同面對困難並肩而行的激蕩人心,都讓無夢生在很長一段時間內深感滿足。

而今物是人非,兩人此刻的處境給了無夢生最直接的痛擊,眼前真實的鷇音子還不如夢中一個看不清楚面容的幻影來得溫馨,這雖然沒讓自詡內心強大的無夢生在心理上潰不成軍,卻仍是有一種說不出的失落感。

也就是這一刻心理上的巨大落差,無夢生突然明白彼時自己在病房裏說給天踦爵聽的關於對待鷇音子的理性發言,其實都只是自欺欺人的謊言,內心感性的那部分占據了上風,早就不知道何時無條件地認同了鷇音子作為同伴的存在。反倒是他本人低估了自己對鷇音子的期待,而用看似理性的言辭掩蓋了一切。

思及此,無夢生不易察覺地皺了下眉,看著鷇音子的眼神由最初的憤怒嫌惡,轉而變成一股化不開的困惑。

鷇音子看在眼中,那一瞬間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在他眸中一閃而逝,比他之前看到無夢生怒目而視之時更是情緒波動,緊接著,鷇音子的聲音由方才的平緩沈靜變得強勢而迅速。

“你喜歡這個人麽?你想過撫摸他、親吻他、擁他而眠,與他過一輩子麽?”

話中的含義太過直白露骨,無夢生登時從脊背升起一股涼氣,這陣惡寒讓他本能的抗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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