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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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三月,鶯飛草長。

我負手立在屋脊上,迎著獵獵北風,緩緩捋了一下些許散亂的額發。

過了一會兒,我沈聲道:“幕賢,我知道你一直恨我,我說什麽,你都不會原諒我了,說起來,我從來未曾好好地同你說一句,對不起。幕賢,那時的我別無選擇,我……這樣罷,不管怎麽算,都是我對你不起,今日不論你如何對我,我都絕不反抗。”

我停了停,又凜然道:“來罷,要殺要剮隨你,今日之後我若是還活著,我們的舊賬一筆勾銷,你可願意再坐下來同我喝杯酒?”

說完,我閉上了雙眼。而幕賢仍然沈默著,直到一陣銳利的疼痛襲來。

我死死咬著牙,強忍著沒有出聲,那刺入我體內的銳器更深了些,我終於忍不住呻吟了一聲,艱難道:“只是這樣……就夠了麽……你不是恨不得殺了我麽……”

“你倆在作甚呢?”雲殊君的聲音突然響起,緊接著,我體內的銳器也被拔除掉了。

我怔了一會兒,緩緩蹲下來捂著小腿道:“他咬我腿。”

雲殊君拎起了他抱在懷中,對我道:“我方才叫你同我一起下去,與幕賢堂堂正正地見一面,你偏不肯,可躲到這裏不還是被發現了?”

我還未答話,幕賢先是沖我大吼一聲,然後竟然很委屈似的在雲殊君懷中抽抽噎噎起來。

我撩起褲腿,也很委屈地對雲殊君道:“你幫我看看,是不是被它咬流血了?我看不見,傷得重不重?好疼啊……”

說著,我捂著胸口咳了半晌。

雲殊君一邊說著“你們可真是……”一邊走過來,我只覺得小腿一陣清涼,那刺痛便緩和了。

雲殊君涼涼道:“你們兩個,互相看看彼此的模樣吧,一個半死不活,一個不是人樣,都這樣子了還要打……”

我無奈道:“雲殊君,你好偏心,明明是他單方面咬我。”

雲殊君扶著我跳下屋脊,剛一落地我便一手搭在他肩上,借著力一瘸一拐地跳了兩步,我回首對屋脊上道:“好了,你的仇也報了,就原諒我罷,從此一筆勾銷,一筆勾銷。”

“你看哪呢?幕賢也被我抱下來了。”雲殊君話音未落,我又被咬住了手腕。

我甩著手,心道我早就說不想見,不必見,以我對幕賢的了解,萬幸他這麽多年還不能在恢覆記憶時變回人形,否則的話,我今日怕是不能全須全尾的了。

只是雲殊君偏覺得萬事總歸要有個了結,我也只得依他。

私塾草堂中如今只剩幕賢一個人,那位先生幾年前陽壽已盡,含笑而去後,被幕賢和雲殊君安葬在後山了,那之後雨燕也不知所蹤,臨走時只道“我在無間山等了那麽多年,現如今不必等了,也該是時候去看看大千世界了”。

聽到這裏,我忍不住嘆了口氣想,終歸還是沒有以鶴別的身份見到他,好好的和他說上一句‘我回來了’。

靜默許久,我突然想起另一只鳥兒,問道:“麻雀如何了?”

雲殊君道:“我教了她一些吐納修行的法門,她頗有靈性,後來隨小七姑娘去崇恩君座下修煉了——倒是個好去處。”

我點了點頭,心道這歸宿確實不錯,崇恩君為人講理通達,定不會慢待她。

“說到小七姑娘,她倒是一位有情有義的仙子,隔不多久便會來問你的近況,著實難得。”雲殊君感慨道:“可惜這一次沒有碰上,以後恐怕也……”

雖然言未盡,我卻知曉,以後恐怕再也不會見面了。

雲殊君又細細叮囑了幕賢,同他說,若是小七姑娘來了,或是雨燕回來了,只說我們安好便是。

幕賢同雲殊君這些年仿佛感情不錯,我一靠近他便要咬我,而雲殊君同他說話,他便老老實實地嗚咽著應下。

我聽著幕賢時而抽噎時而低吟的動靜,眼前浮現出九尺大漢黏在雲殊君身邊撒嬌的模樣,陡然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對了,幕賢,我們也尋到了越喜下落,這一世他托生了人身,也結了仙緣,現居棲雲山上,棲雲山……離這裏很遠很遠,你們的歲月還很漫長,不必急於一時,等你能化作人身了,再去尋他罷。”雲殊君又與幕賢說了一會兒話,喝了兩杯茶,我們便起身告辭了。

我們出了草堂行了一小段路,路上我問道:“幕賢這麽多年,還是一恢覆記憶便會化成老虎麽?”

雲殊君嘆了口氣道:“若說有什麽變化,便是他的虎形長大了些。”

我道:“難怪方才咬我那麽疼。”

雲殊君正要說什麽,我突聽身後傳來一聲大吼。

“鶴別!!”

雖然在幻境外我依舊什麽也看不到,聽到這一聲,我仍然忍不住霍然回頭。

“鶴別!”

雲殊君在我身邊有些驚訝道:“他……他竟然變回人形了?”

這一瞬間,我實在不知自己是驚是喜。

幕賢卻沒有如我預想般沖過來打殺我,他只是站在原地大聲道:“老子沒有原諒你!一筆勾銷?你他娘的想得美!”

我猶豫道:“幕賢——”

幕賢深吸一口氣,傳來一聲震破耳朵的怒吼:“老子以後再也不和你喝酒了!”

說罷,我只聽到極重的腳步聲,洩憤似的登登跺著地遠去了。

我怔了許久,轉頭問雲殊君:“他去哪了?”

雲殊君道:“回去了。”

我道:“回去了?就這麽完了?”

雲殊君輕笑了一聲,道:“好像是罷。”

我困惑地摸了摸下巴,又問道:“以後不同我喝酒了……”

“即是說,除了喝酒,旁的還可以罷。”

我細細品味了片刻,苦笑了一下。

在妖界相伴的那許多年,我、慕賢、雨燕和越喜皆還年少,彼時飲酒吃宴,嬉笑打鬧著日子便一天一天過去了,那是太久之前的事了,我已經許久不曾想起了。

那時我們剛剛化形,法力低微,見到有那厲害些的大妖怪很是威風,我們那時想的也是好好修煉,有朝一日也可以像他們一樣會幾手法術,進可打架,退可保命,從此再也沒有人敢來欺負我們,便足夠了。

今時今日,我再回首才驚覺,這願望早在不知何時便被實現,被遺忘了,而我身邊的三個人,在我不知曉的時候,倉促的一見便已成了最後一面,從此天各一方,再也不會重逢了。

我深深嘆了口氣,轉過身攬著雲殊君的肩膀一瘸一拐地走了兩步,道:“走罷,再去看看我的蛋。”

雲殊君沈默了一會兒,忽然道:“我一時間拿不準,你是不是開了個黃腔?”

“……”我摸了摸滾燙地耳垂,有些害羞道:“沒有,沒有,我這個人一本正經,從來不開黃腔……”

時隔多年,當我再次回到了那間木屋中時,嗅著那熟悉且讓人安心的味道,我仿佛又看得到了似的。

雲殊君彼時的身影出現在我眼前,他時而閑適地坐在桌前含笑同我閑聊,時而在火爐前與我對弈飲酒,不管是哪一個他,我都很喜歡。

說實話,在棲雲山上生不如死的這些年,我全是靠著這些念想才得以勉力撐下去。

沒想到還有真切回來的一天。

我記得我們離去那天,將平安符掛在門楣上,對幕賢他們說,“我們不日便歸”。那時我們都以為這一去不過十天半個月,此後我們便能在此長久地相守了。

想到那之後發生的一切,想到我孤身回來在此枯坐一夜的絕望心情,一旦想起那些,我便有些笑不出來了。

好在雲殊君此時將什麽東西往我面前一放,道:“看罷,你的蛋。”

我撫著額頭道:“我方才口誤,口誤,求你莫要重覆了。”

說著,我摸索著撫上那枚白鶴蛋。

那蛋表面光滑,別的再無什麽特別,我顛了顛道:“確實是再普通不過的一枚蛋,若說有什麽奇怪的……”

“嗯?”

我漸漸皺起眉,道:“這蛋……比旁的大了些,沈了些。”

雲殊君悠悠道:“畢竟這可是你鶴別君的蛋。”

雖然看不見,我也猜到雲殊君此刻面上八成又露出了似笑非笑的促狹神情。

我不死心,抱著蛋揉搓了半晌,它卻紋絲不動,雲殊君又笑道:“你可抱好了,莫要把你自己摔碎了。”

我思忖了一下,道:“雲殊君,你可還試過別的法子?”

雲殊君道:“你能想到的我都試過了,我同崇恩東玄都往其中灌入過靈力法力,崇恩君還把這蛋丟進野鶴窩裏,說什麽‘死鶴當做活鶴醫’,想讓它們給一起孵化了,但是這蛋實在普通,到了後來我都疑心,也許是崇恩取回來的時候拿錯了也未可知。再後來……再後來崇恩又把這蛋帶到九重天上,想說仙界靈力充沛也許可以孵化,可是也無濟於事,最後他們都放棄了,又還了回來,我天天對著這蛋,無數次地想……”說到這裏,他的聲音漸漸黯然了下去,不肯再說了。

想到這三位上仙面對這蛋束手無策的樣子,我有些想笑,好不容易強忍下去,抱怨道:“好歹也是我的原身,應該不是等閑野鶴能孵化的罷。”

不過這麽想想,我也不知道自己化形前是如何出生在這天地間的。

我甚至附耳上去,那蛋卻依舊紋絲不動。

雲殊君雲淡風輕道:“你大可以慢慢試,這些年我們都探查過千次萬次了,這裏面根本沒有一絲魂魄。”

沒有一絲魂魄……那……那個人的魂魄去哪了?究竟當年哪一步出了問題,我明明只抽出了自己的魂魄,他的魂魄肯定會留在我的體內才對,就算是受創導致沈睡了,也不該沈睡這麽多年,最關鍵的是如今我的原身這副模樣,的確是空有驅殼,裏面全無任何氣息的樣子。

我又搖了搖那蛋,一邊冥思苦想,一邊隨口問道:“你無數次的想要……怎樣……”

雲殊君道:“無數次的想和它同歸於盡,想把它下鍋炒了,我索性也不必再等了。”

我默默地擡頭向他的望去,對他認真道:“對不起,雲殊君。”

“每天,每個時辰,每時每刻,我都會疑心它下一瞬會有什麽變化,等了很多年,我又想,這說不定是你在報覆我,耍我,成心讓我空留著渺茫的希望,卻永遠活在絕望中。”

“雲殊君……”

雲殊君輕巧打斷道:“都過去了,比起你,我也不算什麽。”

他的口氣雖然輕松,我卻可以想見他這些年有多煎熬痛苦。

從木屋中出來時,我們俱很沈默。

我們將這枚蛋送回了妖界,那是我出生的地方,只是千年已過滄海桑田,早已分辨不出是我曾經是在何處幻化的了,最終,我們尋了一處清凈偏僻的深潭,我捧著那蛋放入水中,沈吟許久,終於松了手。

那枚蛋漸漸滑過我的掌心,指尖,終於沈了下去。

雲殊君低吟了一陣咒語,收了法術,道:“你的原身法力高強,如今封印在此……”

我道:“便封印在此罷。”

雲殊君像是看了我片刻,低低“嗯”了一聲,又道:“雖封印了,總還是有些不放心,留個人守些時日罷。”

說罷,他便放出了蘭姬。

“臭道士!”蘭姬剛罵了一句便驟然無聲了,想來定是還不等她發難,雲殊君已然率先施法喚出結界將她罩住了。

“蘭姬,”雲殊君平靜道:“你的性子莽撞兇悍,屢教不改,我本該打散你的魂魄,只是念在你對宋大小姐一片癡心,我再留你性命一次,你須在此禁言反省十年,十年後若是你真的悔過,我便會放你出來,如若不然……”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我只聽到蘭姬砰砰直撞結界的沈悶聲響。

我想對蘭姬說些什麽,最後發現也沒什麽好說的。

我和雲殊君像是各懷心事似的,默立了半晌,直到我托生的人身耐不住妖界濃烈的妖氣,只不多時,便覺呼吸急促起來,雲殊君見狀也不再耽擱,拉我上了雲頭,行出了妖界。

一路上我還想著蘭姬的事,不由道:“蘭姬的性子的確執拗。”

雲殊君道:“你覺不覺得,她行事作風很像一個人?”

我道:“誰?”

雲殊君頓了一下,道:“我總覺得她很像水月君。”

我失笑道:“雲殊君,你該是多討厭他啊,他再怎樣……也不至於……”

“倒也不是,就是這種感覺對我來說實在有些相似。我明明覺得這個人混賬極了,但是仔細想想,竟然覺得站在他的角度,所作所為竟然也說得通?”

我搖頭道:“雲殊君,我看你是被他們氣昏了。”

雲殊君慢慢道:“至少有一點,我也曾動過和他一樣的心思。”

我奇道:“什麽?”

雲殊君道:“你對我說,自作主張自戕是為了讓我開心時,我才是要被你氣昏了,我那時想,真該把你鎖起來,讓你再也做不成蠢事。”

我愕然了一瞬,咽了口口水,鄭重道:“雲殊君,以後我什麽都聽你的,絕對不做蠢事惹你生氣啦。”

再說了……以後我們……我們一同身在幻境,與被鎖起來又有什麽區別?

若說有區別,那便是……這一次是我心甘情願,甘之如飴的罷。

這一句雖未出口,雲殊君不知是否也想到此節,他輕笑了一下,也不再追究了。

行至一處,雲殊君“咦”了一聲,對我道:“說來也是巧,今天又是妖節,我們再去一次好不好?”

我忙點頭道:“好。”

不多時,我們便落在那小鎮邊,耳邊是熟悉又陌生的市井喧鬧,雲殊君牽著我緩緩走著,路過賣面具的小攤,雲殊君買了兩個面具,我接過一個,笑道:“這是白鶴的麽?”

雲殊君衣袂輕響,我一揚眉,他像是把什麽東西插到我的面具上。

我伸手摸了摸,竟摸到一根羽毛。

他好像笑了,道:“是啊,是白鶴的面具。”

我也笑道:“那你還要去白看書麽?”

仿佛提醒了他,雲殊君一聽,頓時興致勃勃道:“走,這次要把他的書攤買下來。”

他快步拉著我在人群中左閃右避,直奔書攤而去。

我跟在他身後走著,滿腦子還是蘭姬和我的蛋,突然想起一事,問道:“宋大小姐去世後,你將小闕送來了棲雲山,那麽……那個人呢?”

雲殊君一副不在意的口氣道:“誰知道呢?宋家一夕之間敗落,他也許是被下人送去什麽遠親家了罷,我沒有再管這些事。”

我遲疑道:“可那之後……若是因為你不去覆仇,逃脫了這天命,會不會等這位帝君殞身後,再無帝君?若是這樣還好……我最擔心‘他’會禍害蒼生。”

雲殊君“嘖”了一聲,坦然道:“我也想過,但是我不想管了。”

“雲殊君?!”

“我救過許多人,亦渡過許多人,我自以為為了蒼生福禍奔走問心無愧,到最後才發現,我連你、連自己……都救不了。其實天命本就自有定數,我……從來都是自不量力罷了。”

我猛地停住,一手拉住了他,驚愕道:“雲殊君……你……”

雲殊君被我一扯,也停住腳步,他卻沒有回頭,“現在的我只想你安好無恙,和你長相廝守便是了,旁人的事我著實沒有心力去管了,恩怨、蒼生,那些都太過遙不可及了——你……還記得蜀南石頭村麽?”

這名字一經提及,我頓時覺得有些耳熟,一時卻想不起在何處聽聞的。

雲殊君淡然道:“我曾在蜀南石頭村驅除了妖獸,救下了一個少年性命,後來這個少年……在金殿前,被我親手所殺……”

我眼前彌漫上一片腥紅,我霎時想起來了,是那個少年兵士!那個將匕首插入雲殊君胸口的人!

“我、我記得……他恩將仇報……”

雲殊君莫名笑了兩聲道:“你看,無論我救他與否,最終結局終歸一樣的……正是因為我是凡人飛升,才會悟不透,憑生了那般執念……”

他緩緩回身抱住我,一字字道:“鶴別啊……求求你,不要厭惡這麽自私的我……”

我又是心痛又是哀傷道:“我……我曾對你說……不論你變成什麽樣子,我都愛慕著你,這話永遠作數,不管是心懷天下的你,還是這樣的你,我都愛著你,我……聽你的。”

“鶴別……”雲殊君的微微倚在我的肩頭,輕聲道:“謝謝你,你可真好啊……”

我與他相擁在繁華喧鬧的妖節集市中,不知是誰先的,等我回過神時,已經與他吻的難分難解。

再也不管旁的事了,再也不管了,此時我滿腦子只剩一個念頭,再也不放開他了,也……再不離開他了。

前方的人群不知為何驟然騷動起來,人群湧動間,有行人撞上我的肩膀,我這才驚覺雲殊君竟然忘了施個結界。

雲殊君抵著我的胸膛笑了一聲,道:“忘了……罷了,我們走吧……回去了。”

他說著,像是不經意地回頭看了一眼。

我剛應了一聲“好”,他突然從喉嚨中急促地倒抽一口涼氣,“那人……”

我忙問道:“怎麽了?”

“……”

“雲殊君?!”

一瞬間功夫,雲殊君的呼吸變得刻意綿長緩和,他覆又拉住我的手,用再尋常不過的口氣道:“沒事,許是我看錯了。”

“嗯?”我還在一頭霧水,雲殊君卻已經拖著我繼續向前行了。

“你到底看到誰啦?”

“誰都沒看到,我眼花了。”

“真的?你會眼花?”

“真的真的,你連我說的話都不信了?嗯?”

“……沒有沒有……我信我信。”

“這就對了嘛……”雲殊君牽著我的手緩緩走著。

這小鎮好大,街道好長,這夜市像是怎麽走也走不完。

走著走著,那些繁華喧鬧逐漸遠去了,我擡眼看了看天上的一輪明月,又看了看雲殊君的側臉,他見我看他,也偏過頭對我笑。

看他笑,我也忍不住笑,我道:“雲殊君,我變只白鶴,載你飛。”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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